第54章
十二月中, 太子李顯在憂懼之中匆忙即位, 軍政大權盡數落于皇太後手中。
一開始,城門告示之下,每天都有不怕死的文人士子搖頭慨嘆,說些什麽“新君年輕荏弱,李唐江山落于婦人之手矣”的憤世嫉俗之言,若是不幸聲音大了些, 立即就會有酷吏自宮城下沖出, 将這群義憤填膺的文人帶走。
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那扇深邃的城門就像是巨獸大張的嘴,吞噬了一個又一個支持武氏還政的人。漸漸的, 城門下的告示泛黃破損, 人們見之最多嘆惋一聲, 卻再無異議之言。
“聽那群士人的意思,似乎覺得我與新帝配不上紫宸殿中的位置,言辭間對庶人李賢多有懷念。”
朝中諸事操勞,武太後的精神不見絲毫頹靡,反而越發容光煥發,接過裴敏遞來的折子掃視一眼, 哼笑道,“當初從李賢的馬廄中搜出來兵刃铠甲之時,不是朝臣彈劾他謀逆不軌、致使他被廢流放的麽?怎的這會兒又想起他的好來了。”
裴敏向來不喜議論這些,只委婉道:“世人皆以為得不到的才最好,歸根結底, 貪得無厭罷了。”
“巴州那邊,是該派個人去瞧瞧了。”武太後的目光輕輕掃過裴敏,見她低着頭不說話,心下了然,徐徐道,“敏兒冬日體虛,這勞心勞神的活兒就交給旁人去做罷,這長安到底還需要你替我穩住風向。再有謠言作亂者,可先殺後奏!”
去巴州監視廢太子,弄不好就是個遺臭萬年的罪名。若放在兩年前,裴敏并不在乎自己手上沾染多少鮮血,身上背負了多少污名,但如今有了賀蘭慎,她便也變得惜名惜命起來。
武後既是将這費力不讨好的活兒交給了別的酷吏,她自然樂得清閑,不動聲色道:“臣,謹遵天後旨意!”
今年的冬天格外蕭瑟,因先帝崩殂的緣故,天下服喪,即便是臨近新年也未曾有什麽熱鬧,街旁的燈籠換成了白色,連平康裏的銷金窟都罷了歌舞絲竹,宮城外顯得格外冷清寂寥。
裴敏近來替武後肅清異己,着實花費了不少心神,此時凄雨蒙蒙,她并未帶傘,只想獨自清淨須臾,便擡手遮在眉前于絨毛細雨中漫步。
新帝登基,邊防戰事大捷,按例賀蘭慎已在回京述職的路上了,不知能否在除夕前趕回來見上他一面……
正想着,她忽然發現光宅坊間的宮牆之下站着一位執着青傘的戎服青年。
青年将傘打的很低,幾乎遮住了臉龐,未束幞頭,胸前兩縷柔軟的長發垂下,在風中微微飄動。綿綿冬雨彌漫,他執着青傘,一身素袍襯着暗色的宮牆,濕潤如畫,光是一個站姿就已是風華無限。
裴敏思緒恍惚,并不曾留意太多,只在與他擦肩而過時匆匆一瞥,随後頓住了腳步。
她看到了青年腰間別着的金刀。
時間仿佛在此刻停住。
呼吸驀地一窒,裴敏連連倒退兩步,走到青年面前站穩,側首從傘檐下打量青年的容顏,眨眨眼,輕聲喚道:“……真心?”
青傘輕輕擡起,青年的臉明朗起來。那是一張俊美幹淨、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龐,唯一不同的是少了幾分少年的冷峻青澀,多了幾分沉靜內斂的風華,如同一塊打磨溫潤的璞玉。
“真的是你啊!”裴敏的眼睛霎時明亮,如陰霾散盡。
“嗯,是我。”賀蘭慎定定地望着她,嘴角的弧度克制內斂,眼中卻是一派洶湧的深沉。
“你好像又長高了些,身形也厚實了不少,我險些沒認出你來!”裴敏伸指撫了撫他眼尾那顆漂亮的朱砂小痣,像是确認什麽般,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你何時到長安的?奇怪,為何我竟不知?”
賀蘭慎沒說自己特意知會了朱雀,讓他暫時瞞下自己歸京的情報,一則是避免朝中黨派聞訊谒見,難于應付;二則也是他自己的一點私心,想給裴敏一個驚喜。
方才從宮中面見新君出來,聽聞裴敏也在大明宮,便專程在宮牆下等她。
“一年零三個月了。”賀蘭慎嗓音低沉,壓抑了太多的情緒。
宮城之外,眼線衆多,裴敏只得按捺住想要抱抱‘小和尚’的沖動,眯眼笑着道:“是啊,一年多了,你頭發都這麽長啦!”
天青冷雨,雲墨低垂,裴敏背映着長長的宮道,眸子也像是浸透了雨水般濕潤明亮。賀蘭慎情不自禁地傾斜了傘檐,将她整個兒籠罩其中,自己的半邊身子卻暴露在細雨之中。
賀蘭慎發絲上沾着細雨,嘴角揚起一個內斂好看的弧度,低聲道:“裴司使,帶我回家。”
馬車就停在鳳凰門外,裴敏并沒有送賀蘭慎回永樂裏,而是徑直去了崇仁坊淨蓮司官邸。
兩人并肩進門,穿過前院和中庭,轉過回廊,徑直朝寝舍走去。
下雨天,吏員們多半在正堂或書樓坐着,一路上撞見的下屬并不多,唯有中途遇着沙迦,這波斯人提着一壺老酒,瞪大眼盯了賀蘭慎許久,方誇張叫喚道:“賀蘭大人!你你你……你長頭發啦!”
沙迦是個大嗓門,不到一刻鐘,淨蓮司裏十之□□都知道賀蘭慎剛到長安就被裴司使拐進閨房了!
裴敏的寝房很是寬敞,分內外兩間,外間有個小茶室,可做招待親眷之用。裴敏按着賀蘭慎的肩頭讓他坐下,又将一壺青梅酒置于小爐上溫煮,這才瞥眼望着門口疊羅漢似的一排腦袋,涼涼道:“看夠了麽?”
門外,靳餘在下,沙迦的腦袋疊在靳餘上,王止的腦袋疊在沙迦上,朱雀在最上。感受到裴敏語氣中的逐客之意,這群看熱鬧不嫌大的下屬一窩蜂散了,還體貼地掩上房門,紛紛道:“二位大人忙,小的們這就散了!”
“保證方圓半裏內無人打攪!”沙迦壞笑着補充一句。
裴敏懶得理他們,斟了杯溫好的青梅酒遞到賀蘭慎手中,道:“這雨冷得慌,喝杯酒去去寒。”
賀蘭慎順從接過,正欲飲,裴敏又按住他的手,笑着打趣道:“你酒量好些了?若醉了念經,我是受不住的。”
她的指尖冰冷,賀蘭慎蹙眉,順勢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焐熱,另一只手端起酒盞飲盡,道:“無礙。”
裴敏被他握住了手,暖意順着指尖攀爬,淌遍四肢。兩人的相處溫馨自然,仿佛從未分離過,舉手投足間默契無比。
她以指尖不老實地撓着賀蘭慎的掌心,撐着下巴望着面前這個墨發垂胸的俊美青年,新奇道:“我明明是第一次見你長發的樣子,卻好像早就見過了般,無絲毫生疏陌生之感”
賀蘭慎垂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圈深重的陰影,遲疑道:“和尚還俗蓄發,是否很奇怪?”
裴敏搖頭,捏了捏他垂下的發絲,笑着說:“你這模樣少了幾分禁欲聖潔,多了幾分清俊貴氣,也是極為俊俏的。”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的小郎君,怎樣都好看。”
賀蘭慎将她的手握得更緊些,與她五指相扣。
冬雨綿密靜谧,室內暖香無比。
裴敏的視線落在賀蘭慎洇濕的肩頭,起身道:“真心,你的衣裳濕了,脫下罷。”
說罷,她傾身去解賀蘭慎腰間的蹀躞帶。
賀蘭慎下意識要躲,然而裴敏卻是不依,指尖勾住他的腰帶将他後仰的身形拉回,欺身道:“一年多過去了,還是這般害羞?”
“不是,我……”賀蘭慎張了張嘴,複又閉上,終是放棄抵抗,任由裴敏胡作非為。
爐上的水還沸着,香爐中一線乳白暈散,不知是誰先吻住了誰的唇,一年多的思念和愛意如幹柴烈火,如洪水宣洩決堤,霎時一發不可收拾。
雖說是裴敏先撩撥的,但在吻技這種事上,顯然是賀蘭慎占據上風。這小子動了情後根本判若兩人,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只是肆意地侵占掠奪,令人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裴敏差點‘死’在他懷裏。
她的幞頭帽沒了,烏發披散滿肩,賀蘭慎的衣裳亦是被剝了大半,只剩下一件純白的裏衣。他撐臂看着躺在身下的裴敏,按住她試圖寬解自己最後一件衣裳的手,輕聲制止道:“不可以。”
裴敏眉尖一跳,哭笑不得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不可以?”
賀蘭慎并不打算解釋什麽,只是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帶着歉意道:“下次。”
裴敏躺在柔軟寬敞的榻上,伸手捧着賀蘭慎輪廓分明的臉頰,望了他許久,咬着唇低低一笑。
賀蘭慎莫名,低啞問道:“敏兒笑甚?”
“沒什麽。”裴敏撫着他的眉眼,呼吸缱绻,眼中的情動漸漸散去,輕聲道,“真心,你睡會罷。”
賀蘭慎沒有應允,望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道:“你生氣了?”
猶疑片刻,他下定決心似的,帶着近乎虔誠的獻祭,于耳畔低啞道:“你要……也可以,但不要脫衣。”
裴敏愕然。
半晌,她無奈地捏了捏賀蘭慎發燙的耳朵,翻身将賀蘭慎壓在身下,兩人頃刻間調轉身形,一如永淳元年初見那夜。
裴敏用指腹撫了撫他眼底的暗青疲色,失笑道:“說什麽呢?第一次見你如此疲憊,幾天沒睡覺了?”
她看出來了。
賀蘭慎喉結滑動,望着她自肩頭披散的秀發,喑啞誠實道:“三天,要趕在期限內歸京面聖。”
所以他幾乎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才趕回長安,面聖完來不及歇息片刻,便又趕去見她。
聞言,裴敏随手将被褥抖開蓋在他身上,踢了靴子與他一同并排躺着,道:“睡罷,我陪你。”
短暫的詫異過後,賀蘭慎并未合眼,只是睜着一雙淡漠通透的眼睛望着她。
裴敏側躺,曲肘撐着腦袋,烏發如妖,低低笑道:“別看了,我沒生氣。本司使雖然垂涎你的美色已久,但也并非急于這一時,何況少将軍年富力強,還怕沒有用武之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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