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賀蘭府上西廂房是專門為裴敏準備的, 布置了暖香軟塌, 室內如春。
梳洗完上榻已是平旦晦昧,遠處隐隐傳來斷斷續續的雞鳴聲。裴敏打了個哈欠翻身,勾住賀蘭慎的手道:“今日還要去宮中朝會當值麽?”
她大概是忙糊塗了,賀蘭慎輕輕握着她的指尖,溫聲道:“今日休沐,不當值。”
裴敏這才想起今天是月初, 朝中例行十日一休, “噢”了聲道:“正巧我也想偷一天懶兒, 留下來一起睡,可好?”
賀蘭慎從塞北歸來已有十個月, 但兩人各自事忙, 同榻而眠的機會屈指可數。賀蘭慎很是心動, 可見到裴敏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又有些不忍,唯恐自己定力不夠會做出影響她睡眠的事……
正遲疑着,裴敏卻是主動往床榻裏邊讓了讓,拍了拍身側的被褥道:“上來罷。”
她閉目的樣子像是斂了爪牙的貓,賀蘭慎沒舍得拒絕, 起身吹了燈,這才解下腰帶和衣袍,穿着單薄的裏衣輕輕撩開被子,仰面躺上。
剛挨上枕頭,裴敏便在被中拱了拱, 手腳自動纏上賀蘭慎的身子,汲取暖意。賀蘭慎一怔,而後放松了身子,側身調整好角度,将她輕輕擁入懷中。
一夜安睡到天亮。
裴敏是被餓醒的。
醒來時已天色大亮,不知時辰幾何。她睜開眼打量着陌生的帳頂,好半晌混沌的思緒才漸漸清明,下意識摸了摸身側,被褥冰冷,賀蘭慎顯然已是下榻多時了。
裴敏記得他說過今日休沐的,難得能心無旁骛地相處一日,着實不該将時間浪費在睡覺上。
定了定神,裴敏抻了個懶腰,剛披衣下榻,便見賀蘭慎推門進來,手中端着洗漱用的棉布和銅盆,盆中熱氣彌漫,輕聲道:“醒了?”
裴敏打着哈欠,坐在榻邊問道:“什麽時辰了?”
“快午時了,餓麽?”賀蘭慎将浸濕的帕子擰幹,給裴敏擦臉,又将漱口的茶水遞給她。
“餓。”裴敏接過茶水含在口中,半晌咕嚕咕嚕吐在盞中,笑道,“你堂堂正五品的武将,倒服侍起我來了!真心,你說我和你在一起久了,會不會被你寵成殘廢?”
賀蘭慎嘴角極淡地揚起,将她洗漱完的用具一一清理歸類,如同一座翻湧着岩漿的冰山,清冷的外表難掩內心的熾熱愛意。
他道:“你素來不安分,廢不了。”
裴敏好笑道:“我何時不安分了?自從有了你,我都不曾睜眼看別的男子一眼……”
賀蘭慎總算露了點笑意,但很快收斂,恢複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靜,端着一碗姜茶試了試溫度,遞給裴敏道:“入睡時聽見你夜咳,恐染風寒,喝碗姜茶驅寒。”
裴敏接過姜茶啜了口,淡褐色的茶湯甘甜微辣,溫度适宜,大概是放了紅糖的緣故,味道并不難喝,遂仰首一飲而盡。
賀蘭慎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她拂去嘴角的茶漬,垂眼低聲道:“床頭給你備了新衣裳……我憑記憶估摸着請人裁制的,也不知合不合身,敏兒将就着穿,莫要着了寒。等午膳做好了,我再來叫你。”
裴敏扭頭望去,果見榻邊疊放得齊整的翻領窄袖胡服,嫣紅的顏色,配上雪貂皮的披風,是她日常最喜歡的着裝風格。
見賀蘭慎起身欲走,裴敏伸指勾住了他的腰帶。
賀蘭慎疑惑回頭,裴敏眼神慵懶,惡從膽邊生,笑得像個引誘谪仙墜凡的妖精,“既是你親自準備的衣服,當然要親眼看着我穿上,方知合不合身啦!”
說罷,她也不回避,站起來就開始解衣裳。
她總是這樣,仗着自己年長兩歲,便裝作一副個中老手的模樣來撩撥他。
賀蘭慎臉上一熱,忙轉過身背對着她,克制住不看不想,可身後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聲卻止不住鑽入耳中,一點點消磨他的理智,偏生裴敏還在取笑道:“夜裏也曾親吻撫慰,還這般害羞?”
賀蘭慎收斂心神,良久才道:“我們還不曾定親,不曾成婚……”
但凡是定了親有了名分,他也不會這般忍着,舍不得觸碰底線。
不等裴敏穿戴整齊,賀蘭慎深吸一口氣平複燥熱,端起洗漱用具道:“我去做飯。”
說罷清了清過于喑啞的嗓子,快步走出門去,反應青澀得可愛。
午膳溫馨簡單,做的都是裴敏平日愛吃的菜式。自從賀蘭慎離開淨蓮司,兩人鮮少有機會同席用膳了。
賀蘭慎夾了幾筷子脍羊肉給裴敏,道:“肉食是專為你做的,暖身,多吃些。”
裴敏忙道:“夠了夠了,吃不下這麽多的。你也吃,來,吃這個豆腐!”
賀蘭慎做事細致,照顧起人來了亦是周全無比,每每和他在一起,裴敏都能嘗到久違的家之溫暖……和他過一輩子,似乎是件值得期待的美事。
一頓飯你夾菜我勸酒,慢慢吃着飲着,頗有歲月靜好的樂趣。
只可惜還未靜上兩刻鐘,就被一陣叩門聲打破。
管事的老伯蹒跚而來,立于廳外通傳道:“少将軍,裴司使,外頭有客求見,自稱是淨蓮司的朱雀。”
裴敏夾菜的手一頓,第一反應是出了什麽大事。
然而對上賀蘭慎欲言又止的眼神,裴敏思緒一轉,将羊肉送入嘴中,揮手道:“讓他回去罷,我沒空見。”
“請朱雀執事進來。”賀蘭慎淡然打斷她,吩咐管家道。
裴敏有些歉意:“賀蘭真心,說好了今日休息,不論公事的,讓他來作甚?”
賀蘭慎依舊美顏平靜,看不出喜怒,只道:“無妨。不是急事,他也不會來尋你。”
不稍片刻,朱雀頂着一張老實巴交的剛毅臉龐,低聲朝裴敏和賀蘭慎行禮:“裴司使,賀蘭大人!”
“他們知道我正與小郎君花前月下,皆不敢來打擾我,唯有你這個憨貨不曉得變通。”裴敏哂笑一聲,擱下筷子道,“有什麽事快說罷。”
朱雀遞上一封密箋并一個綁在鴿子腿上傳信的小竹筒,恭敬道:“司監堂今日截取裴相府上信鴿一只,得知他已與揚州叛軍勾結。”
裴敏接過密箋展開一瞧,上面是一首童謠: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①。
再取出竹筒中的回信一瞧,上面只有裴炎親筆所寫的回信二字:青鵝②。
朱雀道:“裴炎答複叛黨的密信中的‘青鵝’二字,似為暗語,屬下等人百思不得其解,唯恐贻誤時機,故而冒昧前來請示裴司使。”
裴敏盯着那‘青鵝’二字半晌,忽的展顏一笑,将這些證據折好揣入懷中,道:“我當是什麽大事,不就是裴炎要反麽!我們暗中盯梢許久,不就為了這一天?傳令下去,司中上下封鎖消息,勿要打草驚蛇,我自有辦法……還有,你回去時小心些,別讓人瞧見你來了這兒。”
朱雀道了聲‘喏’,不再叨擾,戴上箬笠遮面,匆匆離去。
“可要我幫忙?”待朱雀走後,賀蘭慎方問道。
裴敏風輕雲淡,游刃有餘道:“不必,你繼續給我留意阿史那骨篤祿那邊的動靜即可。”
這麽一鬧,飯也沒心情吃了。賀蘭慎見裴敏不再動筷,沉吟片刻,終是斷續問道:“敏兒是否……要回淨蓮司了?”
他望着她,眼中有隐忍的失落,裴敏心一軟,下意識笑問道:“永樂裏,可有什麽好玩之處?”
話題跳躍太大,賀蘭慎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裴敏探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這才未時呢,說好的要同你休假一日,可不許爽約!”
賀蘭慎眼中掠過一抹亮光,隐忍的失落又化作淺淺的溫柔,忙道:“好,我帶你去。”
他們就如同一對普通情人般漫無目的地走過永樂裏繁華的大街,聽茶肆裏的話本戲,逛城中最大的金石玉器店,看文人士子題寫在酒肆牆壁上的詩作……到了日暮黃昏之時,他們一同登上了坊間最高的攬月樓。
快宵禁了,樓上旅客極少,賀蘭慎領着裴敏穿過小廳入了回廊,将身後的朱門雕窗一關,隔出一塊靜谧無人的小天地來。
暮色低垂,孤鴻從頭頂掠過,萬裏長安盛景,盡收眼底。
裴敏将帷帽垂下的面紗撩至耳畔,露出一張明豔的臉來,視線從樓下蝼蟻般的人群處掃過,望向遠處的城牆和巍峨聳立的大明宮。
“還在想那封私通亂黨的密信?”賀蘭慎負手而立,迎着獵獵的北風問道。
裴敏收回思緒,笑了聲:“沒有。我在想,你白天所說的那句話。”
賀蘭慎疑惑:“何話?”
“你說的,我們還不曾定親,不曾成婚……”裴敏道,“仔細想想,的确是我疏忽了。這段感情中,總是你付出得多些,細致些。”
“感情又不是做生意,喜歡便是喜歡,哪有什麽多少之分?”賀蘭慎并不贊同裴敏的想法,沉默片刻,又輕聲解釋道,“我并非在抱怨……”
“我知道。”裴敏朝他笑笑。
落日完全地沒入山巒,絢麗的晚霞漸漸晦暗,長安萬家燈火相繼點燃,慢慢地,彙成一片蜿蜒璀璨的光河。
朔風襲來,裴敏卻覺察不到絲毫的涼意。她站在攬月樓的廊下,站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側首凝望着身側的俊美青年,眼中有什麽情緒恣意流淌,決堤而出:“真心,我們定親罷。”
賀蘭慎似乎被她的提議驚到了,有些猝不及防。待回過神來,他的眼中仿佛彙着長安的燈火,灼灼道:“何時?何地?”
“此時,此地。”裴敏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爽朗道,“你我皆無父無母,何不免了那些三書六禮的繁文缛節,以天為聘,地為媒,締兩姓姻緣,定白頭之約,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賀蘭慎淡色的唇動了動,喉結滑動,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他面容沉靜,眼中卻燃着火,像是要将彼此灼燒,擡起的指尖有些微微的顫抖,撫向裴敏烏黑工整的鬓發。
“我孑然一身,滿身惡名,實在沒有別的東西給你,唯剩一顆真心……”裴敏靠近,抵着他的鼻尖道,“你不說話,便是默認了……唔!”
賀蘭慎身體力行地堵住了她的話。
晦暗的天色中,炙熱的吻鋪天蓋地而來,唇上熟悉的刺痛,掠奪沉淪,糾纏的影子打在窗紙上,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敏兒,我們回家……”賀蘭慎緊緊擁着她,将她抵在雕欄的陰影處,在她耳畔發出喑啞而又撩人的邀請,“我們回家去,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拿反劇本的男女主(#^.^#)
PS:①②都出自唐筆記轶事,并非正史記載。
感謝在2020-05-27 00:03:44~2020-05-28 01:30: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卿卿南山月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