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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裴敏率人将裴虔從亂箭之中搶回來的時候, 他已經不行了。

破敗的廢屋, 頭頂蛛網集結,清寒的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灑下,照在一張張染着鮮血的,或哀戚、或絕望的臉上。

裴敏按着裴虔不住湧血的創口,瞳仁微顫,連手指都在發抖, 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朝身邊的朱雀吼道:“血止不住……快去請師念情過來, 快去啊!”

夜那樣冷, 父親已經死了,若是兄長再有個三長兩短, 阿娘會瘋的。

裴虔面白如紙, 鮮血染透了戰袍, 渾身像是在血水中泡過般,費盡全身力氣擡起手,輕輕按在裴敏壓住傷口的手上。

他似乎想說什麽,然而嘴唇動了動,只噴出一股鮮血來。

那血濺在裴敏的脖子上,炙熱粘稠。

裴敏看到了裴虔眼中漸漸式微的光。她仿佛明白了什麽, 唇瓣顫抖,哆哆嗦嗦地撕扯布條替他包紮,艱澀道:“你會好起來的,裴虔,我不會讓你死!你是裴氏一族最後的希望, 你要活着……聽見沒有?師姐馬上就來了,無論如何你也要給我撐住!”

裴虔擡起一只破皮露骨的手,側首望着一旁,不顧口鼻中淅瀝淌出的鮮血,費力地指了指身側某處。

裴敏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了一旁的金刀。

數日厮殺,那柄金刀已滿是斫痕,刀柄上纏着防滑的布條,浸透了鮮血。

裴敏與裴虔平日關系勢同水火,日日吵架拌嘴,但到底是雙生子,其間默契非常人能及。她知道裴虔想要什麽,便取了刀遞到裴虔懷中,紅着眼道:“……對,金刀!刀還在,裴家的榮譽還在,你不能倒下!”

裴虔攥着刀,深吸一口氣,仿若回光返照般費力坐起。

裴敏一驚,喝道:“你幹什麽?躺下別動!”

裴虔只是撐着刀勉強跪立,和淩亂的長發一同垂下的,還有他口鼻中流淌的血絲。他咳了聲,顫巍巍拉起裴敏的手,将金刀交到了裴敏手中。

“小妹,這把金刀早該還給你了……”

這是裴虔第一次喚她‘小妹’,可裴敏卻寧願他跳起來,如往日那般連名帶姓地與自己鬥嘴争吵,用讨嫌欠揍的嘴臉賊兮兮叫她“裴敏”。

“從今以後,你就是裴家的家主,帶着他們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知道麽?”

“不……什麽金刀,什麽家主!要做你做,我才不要!”裴敏心亂如麻,一個勁地後縮,帶着哭腔道,“裴虔,你別來這一套,你別這樣……”

“抱歉,我從來……都不是個好兄長。”裴虔的聲音一掐即斷,灰暗的眼睛死死地望着裴敏,帶着将死之人深重的執念,斷斷續續道,“……拜托你了,小妹。”

說罷,他徑直朝前栽去,倒在了妹妹的懷中。

“裴虔!!!”

“好想念情啊,好想……再見她一眼……”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雖瘦,卻十分沉重,仿佛生命淌盡,只留下死亡的沉重。

裴敏艱難地托住他,視線落在他滿是斷箭的背上,想要擁抱卻無從下手。她哽聲道:“師姐就來了,她馬上就來了!她不會讓你死的,裴虔,你只要再撐一會兒,就一會兒……”

裴虔的頭無力地擱在裴敏肩上,氣若游絲,過了許久才笑着咳了一聲,啞聲道:“‘賠錢’這名字……晦氣……”

十六年來,裴敏第一次放下心中不平和芥蒂,艱澀喚道:“兄長……”

可裴虔已經聽不到了。他甚至沒有等到心愛的姑娘趕來,手從膝上垂下,再沒了聲息。

雙生子一氣連枝,心意相通,裴虔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裴敏的心髒也仿佛被刀斧劈開,撕心裂肺地疼。

她顫抖着擡起手探向空中,想要抓住什麽似的,猶如涸轍之魚般長大嘴不住喘息,想要哭,卻哭不出聲音,整個人連同靈魂一起被撕裂成兩半。

裴敏拼盡全力克制住自己的痛苦和哀傷,十指掐入掌心,不住地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哭,不能哭出聲音,不能讓屋外守着的部衆察覺裴虔身死,要穩住裴氏族人的心……

直到師忘情領着李婵快馬加鞭匆匆趕到,她才将視線從裴虔的屍首上挪開,木然地轉過頭,眼睛猩紅,一字一淚道:“……阿婵,将我易容成裴虔的樣子。他沒完成的事,就由我來替他完成!”

十六歲,金刀快馬恣意江湖的少年還未飛翔,就斷了羽翼。

篤篤篤——

急促的叩門聲響起,驚破了冰冷的夢境。

裴敏在江淮異鄉的營房中醒來,窗外正風雨大作,伴随着篤篤急促的敲門聲,冷雨寒窗上映出一道焦急的影子。

朱雀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匆忙道:“裴司使,有急報!”

燭光昏暗,屋外的樹影婆娑,如同鬼影猖狂。裴敏看了眼一旁的滴漏,才四更天,睡下不到兩個時辰。

不敢耽擱,她揉着隐隐作痛的頭起身,下榻時已披上外衣挽好頭發,開門放朱雀進來,啞聲道:“是徐敬業來攻城了,還是駱賓王又來讨檄了?”

濕潤的寒風伴随着夜雨灌進房中,沖散了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暖意。朱雀渾身濕透,剛毅的眉緊鎖着,答道:“不是敵軍,而是內亂。屬下剛才得知,李孝逸麾下兩名副将并宣節校尉楊萬秘密謀反,欲趁夜起事,刺殺……”

朱雀頓了頓,似乎頗有忌諱。

裴敏扣好腰帶,将鬥篷往肩上一披,淡淡道:“都什麽時候了還賣關子,快說!”

朱雀咽了咽嗓子,垂下眼快速道:“他們欲趁夜起事刺殺裴司使,用您的頭顱向徐敬業叛軍投降,與他們裏應外合攻破蘇州,北上勤王。”

裴敏動作一頓。

“哼,這恐怕是李孝逸的意思罷。一開始他便消極應戰,節節敗退,想來是生了動搖之心,欲投靠敵軍反武了。”裴敏冷笑一聲,望着搖曳的燭火沉思半晌,當機立斷道,“集結淨蓮司所有吏員,小心些,勿要打草驚蛇。他們既要領兵反殺我,我便也留他們不得了!”

寅時,雨驟。

城西營帳之中,四名低階武将匆匆披甲執銳,為首的校尉楊萬将拭淨的長刀送入刀鞘,兇沉的目光掃過共謀起事的三人,低聲道:“兵都已候在外頭,趁着雨大夜深,兄弟們務必一句刺殺了那妖婦爪牙,助徐公北上匡複李唐皇室!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喏!”衆人紛紛握刀應諾。

楊萬深吸一口氣,撩開營帳簾子大步邁出,随後一怔,僵在原地。

大雨中,只見自己的親衛皆被淨蓮司的人刀挾控制住,而身為惡吏之首的裴敏一襲暗色鬥篷站立,濕漉漉的臉如同鬼魅般冷白,望着楊萬冷冽一笑,漫不經心道:“夜深雨大,就不勞煩楊校尉奔波了,本司使親自送上門來,就看你有沒有這個命活着碰到我的腦袋。”

事情敗露,唯有拼死一搏。楊萬不禁微微後退半步,擺出攻擊的姿勢,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鮮血濺在營帳上,如一束束紅梅綻放,給這過于凄寒的冬夜添了幾分觸目驚心的豔色。

寅時末,五更盡,雨霁微明。

裴敏鬥篷滴水,踏着一路濕漉漉的水痕闖入了李孝逸的營房。在衆人驚疑的目光中,她輕輕擡手示意,身後的沙迦便将一個染血的布包擲在地上。

布包咕嚕嚕在李孝逸腳下停住,黑布松開一角,露出一截淩亂的頭發。

李孝逸的臉色已經變了,強撐着鎮定,勃然怒道:“裴司使,我是看在天後的面上才對你禮遇有加,如今你非但不知感恩,還殺我部将闖入将營,到底意欲何為!”

裴敏面容冷白,沒有一絲血色,烏黑的眼睛沉定銳利。她問:“李将軍就不看看,包袱裏的那個是誰嗎?”

李孝逸不語。

“看都不看,就知道我殺的是你的部将,而非賊人……”裴敏的唇線一揚,露出個陰涼的笑來,“莫非,李将軍未蔔先知?”

短短數言,李孝逸的面色變了三變,其他幕僚已是緘默不語。

裴敏領着沙迦等親信向前兩步,李孝逸立刻将手按在刀鞘上,目光中殺氣迸射,那是一個絕對防備的動作。

裴敏知道他起了殺意。

她并不害怕,仿佛生死早置之度外,施施然抱拳一禮道:“昨夜營中混入叛黨,聚衆起事,蠱惑軍心,為首者楊萬已被淨蓮司斬殺,其餘從黨壓下候審,等候李将軍裁決!”

她這一番話,有意将李孝逸摘出來,算是給他一個臺階下。

并非裴敏怕他,而是李孝逸一死,軍心大亂,沒有合适的将領補充空缺,則江南必定失守……屆時徐敬業便能率叛軍度過長江長驅北上,直逼長安。

為大局着想,李孝逸不能死。至少,在武後派新的将領來之前,他不能死。

李孝逸眼中的殺氣并未因她的退步而消散,手依舊搭在刀上,其餘幕僚亦是暗中圍攏,廳堂內瞬間暗流湧動,殺意四起。

恐生變故,朱雀和沙迦等人按刀靠近,護在裴敏身側。

裴敏面色不變,直視李孝逸如狼般的眼睛道:“李将軍想清楚了,若要動手,你我相隔不過三步,你猜是我親信的刀快,還是你的刀快?大不了魚死網破,以将軍之命換我這條爛命,穩賺不虧。”

果然,李孝逸猶豫了。

片刻,他直起身子,黝黑陰沉的臉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手從刀鞘上垂下,道:“蠱惑軍心的反賊我會親自審問,就不勞裴司使費心了。”

危機暫且化解。

但李孝逸為人狡詐,且小肚雞腸。裴敏殺了他手下叛将,等于公開駁了他的顏面,這個仇他不可能不報。

果然,第二天夜裏徐敬業派軍攻城招降,李孝逸出門迎戰,只象征性地舞了兩下大刀,便匆匆退回城中,連夜悄悄拔營棄城,退往高郵,并封鎖了退路,将淨蓮司上下并老弱殘兵千餘人遺棄在城中。

“他這是要借刀殺人,困殺我們!”硝煙未散的戰場上,朱雀領着吏員靜候,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有些憤怒焦急。

“裴司使,北門被堵,船只被毀,我們的退路沒了。”沙迦探路回來,面色亦是十分凝重,苦惱道,“接下來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裴敏深吸一口潮濕的寒氣,下意識摩挲着指腹,鎮定道,“關城門,收攏所有殘兵聽候調遣,死守至援軍到來。”

然而衆人都很清楚,除了淨蓮司自己人,哪裏還會有什麽援軍?何況李孝逸帶走了所有糧草,營中軍糧不足,根本撐不了幾日。

第三天夜,叛黨見勸降不成,發起來第二輪進攻。數日不眠不休,裴敏羸弱的身軀已撐到了極致,腦袋和舊傷争先恐後地疼痛起來。

城到底破了,烽火四起。

留下的千餘老弱殘兵根本沒有什麽戰鬥力,不多時降的降,死的死,裴敏腹背受敵,已是窮途末路。

不能死。

裴敏告訴自己:要平安回到長安,賀蘭慎還在等她。

一路上且戰且退,吏員們皆負傷無數,退至城外江畔,緊咬不放的數千叛黨卻忽的停止了追擊,繼而爆發出一陣騷亂。

“怎麽回事?”朱雀面無表情地拔下肩頭的羽箭,皺眉眺望坡下動亂不已的敵軍。

沙迦幸災樂禍道:“管他呢,還不趁此機會跑!”

“等等。”裴敏察覺到了異常,勒馬回身道,“有人過來了……”

衆人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破曉的黎明中,一名武将一刀将叛黨首領斬于馬下,領着百人沖破敵軍包圍馳援而來,勢如破竹,所殺出的血路一時間竟無人敢填補。

叛黨沒了首領,霎時軍心潰散,旗靡人亂,如無頭蒼蠅般嘩散開來,紛紛調轉方向往城中逃去。

冬風,微雨,一線微光掙脫黑暗的桎梏,裴敏滿心滿眼都是那提刀拍馬而來的白袍武将。

如果這是在做夢,那一定是場很美麗的夢。

她不知道賀蘭慎為何會出現在這,宛如戰神般降臨,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戰馬嘶鳴,寒氣四起,賀蘭慎勒緊缰繩于馬背上挺立,背映着蒼山長江,垂眼審視這群傷痕累累的吏員。

片刻,他翻身下馬,朝裴敏走去。

裴敏眼睛一亮,回過神般,強撐着笑意喚道:“賀蘭……”

話還未落音,賀蘭慎徑直越過她,目不斜視,語氣漠然且生分:“船已備好,即刻渡江。”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裴敏心中一沉,前所未有的失落和心酸湧上心頭。

她欲說些什麽,然而蒼白的唇輕啓,身體便如強弩之末全線崩潰。急氣攻心、舊疾複發,她眼前一黑,‘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黑血來。

作者有話要說:  PS:第三段不是筆誤。師姐原名師念情,裴虔死後,改‘念’為‘忘’。‘忘’字拆開,是為‘亡心’,哀莫大過于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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