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重逢
冬至到現在,尚京只下了兩場雪, 魏嬈沒趕上, 陰雨綿綿的日子更多,車轱辘行進在官道上, 不一會兒就滾滿了泥水,随行的丫鬟春巧掀開簾子往外看, 發出好幾聲感慨。
在北邊呆了數月,竟有些不習慣這些濕膩的雨水了。
姚氏這回沒有陪同前來, 魏嬈只能找春巧說說閑話, 問她, 如果可以選擇,北方, 還是南方,她更想住哪裏。
春巧想了想, 一臉認真的回:“北邊吧, 雍城就很好, 下場雪地面就幹幹淨淨了, 走着也舒坦。”
丫鬟每日都要進進出出,走來走去的, 不比主子可以一直在屋裏呆着,一場雨下來,來回走個兩趟,鞋底就泥濘一片了,難受得緊, 進屋還得換鞋,不然弄髒了地板更麻煩。
所以丫鬟婆子們一般都不喜歡雨天,寧可日頭高照,曬一曬都行。
春巧幾句話解釋,魏嬈就懂了,笑了一下,看來身份不同,考慮的角度也不一樣,不過結果是一樣的,她也更喜歡北方。
晏随幾次話裏也有暗示,尚京在他看來,只能作為陪都,真正的風水寶地在北方。
不管最後在哪裏大定,魏嬈求的也不過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不是說她有多麽大善,只是認清了一個事實,社稷穩了,明君降世,他們每一個人才能過得好。
進城的過程還算順利,城門衛檢查了路引和戶籍文書,掀簾子掃了車裏兩人一眼,就揚手放行。
車外牽着馬的兩個幕僚也是一臉淡然,和城門衛擦肩而過時還幾不可見地跟他點了點頭,很細微的動作,不仔細盯着沒人發現。
魏嬈沒有回國公府,她現在的身份也不能回,大門外面必定有不少馮家的人在盯着,魏嬈直接去了晏随那個位于巷尾的別院,而晏随和魏亭早就等在了那裏。
魏亭搶在晏随之前走向院門口,卻怎麽也想不明白,先到妹妹面前的反而是不急不慢的晏随。
好些日子不見,又仿佛回到了初相識那會,魏嬈看着面前英挺巍峨的男人,好像又高了,又結實了,像座山一樣,遮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
魏嬈眼裏閃過一瞬間的怔忪,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晏随倒是坦然多了,頭低了下來,與她平視,唇邊帶着些許笑意,漫天的星光好似都倒映進了他的眼裏,魏嬈心頭一跳一跳,快得不能自已。
每見一面,這男人總能俊出新的高度,老天爺可真是偏心到家了。
魏嬈此時又有點懊惱,她就不該把臉塗得太黃,還有眉頭,沒準比他的還要粗,他會不會在心裏笑話她,明明一個如珠似玉的姑娘家,偏偏要扮得這麽醜才能出門見人。
因為心裏那點小九九,魏嬈這時候又不是很待見晏随了,對視了那麽一會,她擡腳越過他往裏走,才走了沒兩步就被他抓住了手,聲音一如既往的醇厚動聽。
“這麽多天不見,就不想說點什麽?”
說什麽?
你美了,我醜了。
魏嬈此時只想打盆水,把臉上那些不該有的塗料徹徹底底洗幹淨,重新變回漂漂亮亮的自己。
小兒女之間的那點小打小鬧,魏亭其實不想管,可看妹妹好像是真的急着進屋,又忍不下心,走上前橫插了一杠:“小九舟車勞頓,先讓她進屋歇歇,這天色也快黑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談。”
如果不是魏亭在這裏,晏随都想直接把人拖進屋,關起門好好問個清楚。
才幾天不見,他還是那個他,而她似乎不想做他的那個她了。
晏世子複雜的心路歷程,魏嬈是顧不上琢磨的,她現下只想把自己洗得幹幹淨淨,白白嫩嫩,光鮮閃耀地出現在人前,讓所有人眼前一亮。
春巧也是盡職,一進門就紮進了廚房,燒飯燒水做這做那,把廚娘的事都給做了,廚娘也樂得輕松,把圍布一摘,提早回家。
滿滿一桶的熱水,滴上慕蘭芝送的香草精油,甘冽的幽香很快在淨房裏飄散開,伴着氤氲的霧氣,長發如墨,香肌雪膚,在這白皚皚之中若隐若現,便是仙女也不過如此。
春巧不知道自己看個女子為何也會臉紅,但她家小姐是真的美,未來的夫婿可真是有福了。
“春巧,春巧!”
魏嬈連喚了兩聲,才把丫鬟走丢的魂喚回來,叫她取浴巾過來,自己要起身了。
在桶裏不覺得,一出來,還真有點冷,春巧又拿來皮裘給魏嬈裹上,邊伺候邊說:“這是世子爺送來的,整整好幾箱子,小姐每天換一件,一個月都不會重樣。”
魏嬈裹緊了大衣,從內門進到寝室,春巧對晏随一通誇,她也就聽聽而已。
那人慣會收買人心,她身邊的人,包括魏亭在內,嘴上嗆個幾句,其實心裏早就認同了。
泡了個舒服的澡,魏嬈坐到了鏡子前,春巧在身後給她絞發,她打開妝囡盒子,金簪珠釵一樣樣地看,明天戴什麽好呢,多了累贅,少了又寡淡。
魏嬈拿不定主意,拿起一個就問問身後的春巧,春巧兩手都在忙,捂不住嘴,只能壓抑着笑聲使勁誇:“主子長得美,戴什麽都好看。”
吹捧的話聽多了,就不香了。
魏嬈勉強扯了唇,算了,還是随便戴吧,太刻意了,她自己都覺得假。
為了顯得更精神,魏嬈第二日選了件海棠色窄腰小襖,下搭同色系馬面裙,外披一件白裘大衣,立在這寒冬下的場子裏,便如一朵怒放的海棠,俏生生美得恣意又生動。
魏亭和晏随并肩走了過來,晏随目光落在那抹明媚的身影上,便似定住了般半晌無語。
魏亭眯了眼睛,無不感嘆道:“小九這樣的品貌,無論嫁誰,都是合該享福的命。”
話裏的提醒,不言而喻。
晏随也願意搭這個話:“嫁給我,必是享福的。”
說完,晏随大步走向了俏姑娘,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金步搖,魏嬈還沒轉過身,男人的手便揚了起來,仔仔細細給她插上。
紅色,就該金色來配。
發髻上多了一樣東西,還有點沉,魏嬈不自覺輕搖着腦袋,鳥獸花枝的形狀,綴以珠玉,金珠之間碰到發出丁當的清脆聲響,怪好聽的。
魏嬈不是很想說謝,顯得生分了,晏随也不愛聽,沉默了一下才問道:“你是哪裏買的?”
“自己做的。”晏随回得也是自信滿滿。
魏嬈将信将疑,他就這麽無所不能,連金步搖都能自己做,他那麽忙,又哪來的空做這個。
女子的眼神,晏随一看就懂,勾手在她鼻尖上輕削了一下:“不相信我,以後得空了,給你打一整套首飾。”
這話是個女子都愛聽,魏嬈也不例外,面上表現得不是那麽在意,但眼底流瀉出的笑意,透露出了她真實的情緒。
魏亭看着小兒女旁若無人的親昵樣,直嘆女大不中留了,心裏那點點酸也在發酵中,他不識趣地走過去,愣是将情意綿綿的氣氛破壞掉。
“方才探子捎信過來,馮钰也已到京,住在錦鄉侯的另一處宅子裏,打算過幾天開祠堂正式将他記入到族譜裏,到時馮劭就真的不存在了,想拿他攻讦馮靖的由頭也沒了。”
晏随不是很想在魏嬈面前談論到別的男人,尤其那個男人對魏嬈居心不良,一句話帶過。
“他只要還活着,就賴不掉。”
魏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或許我們可以把馮钰拉攏過來。”
晏随不願談,魏嬈倒是聽出了一點興趣,問怎麽拉攏,誰會跟外人結盟,與自己的生父為敵。
魏亭有他的理由:“我不知道馮钰怎麽想,若我有個這樣倒行逆施,狼子野心,對親人也利用到了極致的父親,我可能不會想太孝順。”
有個詞叫大義滅親,馮钰未必想以另一個人的身份一直茍活在這世上,只看他的決心有多大了。
魏嬈看了看晏随,晏随回看她,抿唇不語,似乎有那麽一點不悅。
魏嬈不便多說,趁着天氣好了,太陽出來,□□巧擺了瓜果到院子裏,打發閑暇,只要有個院子,有這些吃食,她其實到哪都能活。
晏随看着她吃,看得很專注。
魏嬈拿着糕點,反倒吃不下了,遞給他一塊,他順手接過,但也只是咬個兩口就不動了,依然只是看她。
那樣的眼神,能把人看得渾身發熱,魏嬈只能強行轉移注意力,又拿了塊糕點給哥哥。
魏亭看了一眼,沒有接:“小九知道我不吃棗糕的。”
太甜膩了,他不好這口。
魏嬈故作自然地收回手,往自己嘴裏送,想到被馮靖軟禁了的大哥,又有些食不下咽,吃個兩口就擱下了,問魏亭大哥那邊的情況。
魏亭簡明扼要地說了大概,魏嬈聽後難免有點急,還惱。
“大哥只顧他們許家,就不顧自己魏家了,還是覺得魏家底氣足,夠他揮霍。”
人最可怕的不是走錯路,而是錯了不回頭,一條道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