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叫什麽？”
馮星遙低着頭一直在寫, 祝福語開頭是“to 某某”, 所以他會問一下粉絲的姓名。
何雪蓉根本不敢說話，抖得更厲害了。
沒聽到答複，馮星遙自然而然地擡頭看向眼前粉絲。
手中的筆和本子瞬間脫了手。
江靈薇急中生智, 怕被人看出問題，撿起本和筆, 笑着說道：“不如我們拍照吧, 等會兒再寫。”
馮星遙沒想過在這種場合跟養母相遇, 震驚是震驚的，但他立刻接收到江靈薇的提醒，無視何雪蓉，轉向其他粉絲笑道：“對, 我們照相吧，這麽晚了，你們也該回家了。”
江靈薇扶着腿軟的何雪蓉站到一邊, 其他粉絲湊過來, 大家踴躍地把馮星遙擠在中間, 自動忽略了剛剛那份異樣。
勉強招待完粉絲，工作人員安排粉絲離場，江靈薇摸不準馮星遙的想法, 只好先顧着何雪蓉, 假裝跟工作人員一起送粉絲。
剛走到門口，江靈薇收到馮星遙電話：“你們不許走，去停車場等我。”
走秀結束, 并不代表活動結束，艾薇接下來還有安排。但馮星遙推了所有活動，給沈征發信息：【臨時有事，回家見。】
沈征正跟其他賓客交談，收到信息，心中起疑。
馮星遙是顧不上沈征的，他心情很亂，多年不見，何雪蓉老了，瘦了，兩鬓摻了白。說不難過是假的，更多的則是不解，激動，難以置信。
還有氣憤，埋怨，不想放手。
在停車場找到江靈薇和何雪蓉，馮星遙無聲地找到自己的車，打開車門，示意她們上車。
馮星遙的臉色陰沉，何雪蓉大氣不敢喘，只能看江靈薇。江靈薇當然也不敢吭聲，但她鎮定得多，帶何雪蓉上車，并且關了門。
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當不存在。江靈薇也很好奇，馮星遙會做什麽。
“給江大海打電話。”馮星遙系上安全帶，啓動車子，命令道，“去我家。”
江靈薇聽話地拿手機，何雪蓉卻如夢初醒，稍微反抗地出了聲：“易……”
“別叫我易安。”馮星遙沒好氣地怼回去，開車上了路。
回到別墅，馮星遙帶人去客廳，什麽都不說地等着江大海。
沈征稍晚一步到家，進門就感受到家裏的低氣壓，繞到客廳，看見了江靈薇和何雪蓉。
江靈薇他見過，跟公司裏朝氣蓬勃的女員工一樣，知道她是馮星遙的姐姐，也知道馮星遙暫時跟她關系還不錯。
何雪蓉年紀大了，畏畏縮縮地挨着江靈薇，怕弄髒地板似的勾着拖鞋縮着腳，沈征猜到了她的身份。
馮星遙看了沈征一眼，沒吭聲。
沈征脫了外套，親自去倒了兩杯水，給江靈薇和何雪蓉分別倒了一杯，主動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星遙的丈夫。”
這話打破了沉悶的氣壓，兩人錯愕擡頭，看向馮星遙。
馮星遙臉上的冰霜終于化開一角，轉身不看她們。
此時，江大海來了。
馮星遙不動，沈征就得去開門，江大海看見沈征，歉意地笑笑，卻又滿臉疑惑。
“您好叔叔，我是馮星遙的丈夫，進來吧，阿姨和您女兒都在。”無奈，沈征只好又介紹一遍。
江大海的表情跟何雪蓉如出一轍，他得知閨女和妻子被馮星遙帶回家，吓了一大跳，馬上趕了過來。雖然天氣不熱，卻急出一頭汗。
然後見到馮星遙，下了決心似的，拽起何雪蓉：“走，咱們回家吧。”
“回什麽家！”馮星遙終于出聲了，他厲聲呵斥道，“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們哪都別想去！”
何雪蓉慌張地看向丈夫，江大海梗着脖子，滿臉通紅道：“沒什麽可說的，我們走了。”
“敢！”馮星遙壓在心底多年的情緒瞬間爆發，他以為自己不介意了，以為自己走出來了，在見到何雪蓉那一刻，他才發現，并沒有。
他耿耿于懷。
別墅的出入口都配有智能鎖，馮星遙不動地方，就把門鎖死，誰都走不成。
他必須要問問，他們當初，為什麽抛棄他。
江大海不服氣，帶着妻女往外走，正門打不開，就去後門，後門打不開，摸去車庫，所有看似 出口的門都打不開，才又繞回客廳。
“放我們出去，你還能關我們一輩子？”江大海說道。
馮星遙冷笑：“不說清楚，我就關你們一輩子。”
“你！”江大海急了，何雪蓉急忙拉住他，把他拉到沙發坐下，水杯塞進他手裏。
“你放我們走吧，”何雪蓉柔聲說道，“我們不想打擾你，以後也不讓你看見。”
這話看似軟弱，卻像利劍刺穿馮星遙的心髒，他眼角通紅，咬了咬牙，又倔強地仰起頭，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半晌，他說：“你們就這麽當父母的嗎？自己養大的兒子說不要就不要了，什麽不打擾我，是別讓我打擾你們，不讓我礙你們的眼吧。”
親情像一把刀，馮星遙被捅了一刀，捂着傷口又回了一刀。話音落下，何雪蓉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沈征從旁看着，他不方便參與這一家的任何對話，可也心疼馮星遙的難過。他走到馮星遙身邊，握着馮星遙的手。想用溫度給予對方力量，告訴對方，自己一直在。
這下江大海也沉默了。
“爸，媽，你們還是說了吧！”江靈薇受不了了，她克制了一路，從她當了馮星遙助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這個問題每天都要困擾她。所以她最先崩潰，哭着問出來：“既然我們現在見面了，你們就說一下當初為什麽不要他，為什麽呀！”
然而江大海和何雪蓉還是不吭聲，只有何雪蓉默默擦眼淚。
他們要怎麽承認，自己身為父母的無能為力呢？
當年江靈薇終于解放，要了錢，歡歡樂樂地跟同學出去玩，他們還在家擔心女兒呢，忽然幾個西裝革履的大漢，陪着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找上門，給他們看名片，說來接馮氏大少爺。
名片是燙金的，捏在手中說不出的高級，連上面印的一串頭銜，都高端得讓人無法理解。
他們帶着馮星遙的出生證明，兒時照片，一切能說明馮星遙身份的證據，他們不得不信。
“是我這個母親不合格，星遙丢了以後，我每天都很自責，”婦人當時說，“我必須接他回去，他吃了太多苦，我不能讓他繼續流落在外。”
江大海和何雪蓉被對方震懾，對方顯然來歷不凡，那句“他沒有吃過苦”，始終無法說出口。
如果馮星遙沒丢，一定是含着金湯匙長大的，跟他們這些小地方的老百姓能一樣嗎？
“當然，你們辛苦照顧他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婦人拿出一張卡，“這是給你們的補償。”
“不不不，我們不能要這個。”江大海慌忙推拒。養育馮星遙是他們自願的，可從來沒想過因此獲利。他說道：“這事兒得跟易安商量，看他想不想回，你得親自問他。”
“江先生別急着拒絕，這也是我找你們的原因。”婦人說，“我希望你們主動把星遙送回來，不用問他的意思。”
“那怎麽行？”何雪蓉出聲，“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跟他說，他今後會埋怨的。”
“我們是為他好。”婦人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遠。今後埋怨又怎樣，我們應該做對他有利的事，他現在不懂，以後也會懂。”
江大海和何雪蓉聽着婦人分析利弊，馮家的生活跟自己簡直天壤之別，他們的反駁越來越無力，馮家有最好的教育資源，人脈資源，是他們望塵莫及的世界。
而馮星遙留在身邊會怎麽樣？
以馮星遙的成績，上一所區重點高中，運氣好考一所重點大學，找一份白領工作，已經算是揚眉吐氣了。
但是這跟富豪的繼承人怎麽比？
“你們考慮一下吧。”婦人最後說，“希望你們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資源不平衡，造成了江家和馮家階級的不平等。他們的視野很難跟馮家的人保持一致，只能望洋興嘆，并因此對馮家産生敬畏之心。
思來想去，馮家能給馮星遙的未來，他們給不了。
于是他們合計，把馮星遙送回馮家，并且送還了卡。只要兒子過得好，他們便心滿意足了。
江家跟馮星遙感情深厚，為了不想馮星遙找他們，他們搬了幾次家，在江靈薇結婚後，他們搬到這所城市，暫時租住此處。雖然同在一所城市，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決定了他們無法相遇。
直到現在。
馮星遙的質問像是揭開了陳年的傷疤，江大海一下子想起兒子年少時，饞同學新買的玩具小汽車。
每次同學拿出去玩，馮星遙都去看，但馮星遙碰都不敢碰，因為很貴，他們賠不起。
作為爸爸，江大海多想大方地給兒子也買一件，可他只能看着兒子被迫懂事，被自己的無能折磨，痛苦不堪。
而送走馮星遙，比那痛苦一萬倍。
時間已經很晚了，馮星遙打算死磕到底，就是不放他們走。
江靈薇哭累了，心裏憋屈，找弱的問：“媽，你們就說說嘛。”
“有什麽好說的，”江大海輕描淡寫道，“他姓馮，回自己本家過好日子，不是應該的嗎。”
“好日子……”馮星遙輕聲重複這三個字，自嘲一笑，“你怎麽知道我回馮家是過好日子？”
江大海被問得啞口無言，過了片刻，才驚慌反問：“難道……”
難道在馮家過得不好嗎？！
“我累了。”馮星遙不想說了，“我先去睡了，你們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再離開。”
他自顧自地走了，上樓回卧室，誰都不搭理。
沈征見狀，覺得馮星遙并沒有讓人離開的意思，索性周到地安排：“叔叔阿姨，我帶你們去客房吧。”
總得讓人休息才行。
安排好江家三人，沈征顧不上客套，趕緊回了卧室。
打開陽臺門，馮星遙果然在吹風。
“沈征，”馮星遙先開了口，“你有沒有人能借我用用？幫我看着他們，不讓他們離開這。”
“……”沈征走到馮星遙，“強行限制他們行動自由，這是拘|禁。”
“随便他們報警，反正我不能讓他們走。”馮星遙說，“同樣的錯誤，不能犯兩次。”
“好。”沈征暗暗嘆氣，卻無條件支持馮星遙。
下一秒，他上前抱住馮星遙。
“我好想你。”沈征溫柔地說，“別想太多，不管未來怎樣，你至少還有我。”
馮星遙悶悶“嗯”了一聲。這個懷抱，是他整個晚上唯一的慰藉。他不再孤單，他有沈征。
隔天，馮星遙起床時，沈征已經上班去了。早餐留在桌上，給他留了信息，告訴他人馬上到。
馮星遙随便對付了一口，叫上江靈薇去公司。
“今天……呃……”江靈薇想問爸媽怎麽辦，卻不知如何開口，支吾着比比劃劃。
江大海和何雪蓉在客房沒出來，仿佛無聲地抗議。
“他們最近都住我這。”馮星遙說，“如果你想，你也可以住這。”
“不了不了，我有地方住。”江靈薇想着，長痛不如短痛，馮星遙受到的打擊已經這麽大了，她還是痛快地一次打擊完。于是她說，“其實我結婚了。”
馮星遙：？！
他們明明說好的，江靈薇結婚，要穿他設計的禮服。雖然沒抱希望，但是現實擺在眼前，還是讓人失望。
馮星遙深呼吸了一口，狠狠提上筆記本出門。
江靈薇無奈，也只能抓緊跟上。
一路上，馮星遙沒跟江靈薇說一句話。他要最後完善一遍作品集，投給錦繡獎組委會。這個節骨眼上，他必須冷靜。
可他剛到公司，同事們的就熱情地祝賀他。
他第一反應，是昨晚他的作品成為當季主打。但是等在辦公室的喬鶴白，給了他更大的驚喜。
“看看誰來了！”喬鶴白張開懷抱，主動抱了一下馮星遙，“我們艾薇的明日之星，未來的首席設計師！”
“喬總。”馮星遙看喬鶴白意氣風發，謙虛謹慎地應對，“擡舉了。”
“嗨！不說沒用的。”喬鶴白拿出一張紙，遞給馮星遙，“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錦繡組委會發來的邀請函，想讓你參加錦繡獎的正式秀。不是新人獎哦，是錦繡獎本獎。”
“什麽？！”馮星遙趕緊低頭看，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沒錯，組委會邀請了他。
“錦繡獎有史以來邀請的最年輕設計師，”喬鶴白開懷道，“馮星遙，前途無量！”
他怎麽能不高興呢？馮星遙是他親表弟啊！
馮星遙內心激動無比，這張薄薄的紙，是對他往日所有努力的最大認可。
姚悅陪同喬鶴白而來，看着兩人為邀請興奮，她問江靈薇：“有興趣來工作室嗎？”
“啊？”江靈薇被氣氛感染，正為馮星遙高興呢，猝不及防聽到姚悅的話，知道姚悅比她級別高，她畢恭畢敬道，“我已經很久不幹文案了，姚總還是再找找人吧。”
她以為姚悅還在招工作室文案。
姚悅輕輕搖頭，笑着說：“我那邊缺藝人經紀人，感興趣的話，聯系我。”
說完，她給了江靈薇一張名片。
江靈薇愣愣地接着名片，不明白姚悅怎麽會看上她。
姚悅也看出了江靈薇的疑惑，小聲為她解惑道：“馮星遙的粉絲是你在管理的？我看好你。”
江靈薇：！！！
原來如此！
等等，姚悅是怎麽知道自己管理粉絲的？
江靈薇還有疑問，姚悅卻沒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喬鶴白和姚悅離開。
江靈薇暫時沒跟馮星遙提姚悅，而是興高采烈地問馮星遙：“這次也是個比賽嗎？跟《完美設計師》一樣嗎？什麽時候開始？我們需要準備什麽？”
她的問題太多，馮星遙沒辦法一一回答，只好簡化着說：“不一樣，這是個正式獎項，如果拿到錦繡獎，就算是業內的佼佼者了，類似影帝影後的分量。”
“哇哦！”江靈薇覺得高大上，露出崇拜的表情。
“至于時間……”馮星遙細細地查看邀請函，比賽時間寫在上面。而當他看到日期，春風般的表情頓時一凝。
那是他跟沈征約定，一起收網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箱發錯了，這是明天的更新，今天提前發了。所以明天沒有，後天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