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二樓衛生間裏傳來小七凄厲的慘叫,它給兩人四手按着在臺盆裏洗澡,絨毛一縷縷向下滴着渾水,眯起豎瞳,死命抱住水龍的彎管。
黃栀子挽着袖子給貓搓浴液,開了洗頭花灑對着它沖水:“好可愛!平時你不給它洗澡嗎,都是蔣先生洗?”
怎麽猜這麽準?!周未警惕地瞟了她一眼:“他的貓,他不洗誰洗——”
“哦~”黃栀子回了個“懂得”的眼神,将沖好的貓撈出來擦幹,用電吹風吹成一團毛球:“哇!太可愛了!崽它爸,能不能借我養兩天?”
“随,随便。”周未給自己這輩分噎住了,蔣孝期是爸爸,他也是爸爸,爸爸和爸爸……
黃栀子已經用浴巾兜着小七抱到二樓小客廳裏,這兒有一整面牆那麽大的書架,下面擺着日式矮桌和懶人沙發。
黃栀子盤膝坐在桌邊敲電腦,小七給折騰累了,縮在她腿彎中間睡覺。
“木危,”周未晃過她身後,随口念了一句:“你筆名?”
黃栀子啪地拍上電腦,捂臉:“老板!雇員也是有隐私的!”怎麽好讓老板知道她兼職寫脆皮鴨呢啊啊啊啊!
黃栀子化名木危在LJJ上寫文,這事兒周圍人都不知道,她不好意思跟人講,純粹自娛自樂。
“倫家只是個小透明,賺個早餐錢辣種……求你忘掉好不好,嘤嘤嘤……”
周未:“……”“你不是還想寫劇本當編劇嗎?這樣很難火的,不如……”
“啊——”黃栀子給他跪了:“求你忘掉,求你了——”
周未聳肩表示無所謂,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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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時候,蔣孝期捏着粥勺,眼睛落在手機屏幕上,給黃栀子轉發業主公衆號裏的停電通知。
黃栀子回了個收到,跟着拍了張捏出來給周大少當早餐的一堆小馄饨,又拍了張窩在碎花椅墊裏睡覺的小七,塗了個等號,後面寫着“周”,意思是他倆一樣都還在睡懶覺。
蔣孝期不覺翹起嘴角,又将昨晚的視頻翻出來看一遍,想象周未蜷在那張小床墊上睡着是什麽模樣。
地下室裏懷才不遇的潦倒畫家,啧啧,怪可憐人的。
蔣桢已經看了兒子好幾眼,對方沒覺察,她輕輕咳,咳得很假。
蔣孝期放下手機繼續吃飯。
“這世上有三件事情是藏不住的,貧窮、咳嗽和……”蔣桢忍不住偷笑,“其實女朋友也可以帶回來過節的,這樣就不用大老遠思來想去連飯也吃不好了。”
“你媽媽我開明得很,到這份兒上也想開得很,一定不是那種橫挑豎揀的惡婆婆,我會待她很好的。”
“是大學同學嗎,還是最近新認識的?”
“我,沒談戀愛。”蔣孝期低着頭,否認得簡潔,後頸卻漫上微薄熱意,“等下林醫生過來看看您這段時間的病歷和檢查結果,都準備好了麽?”
蔣桢依然挂着笑:“好,你沒談,是我亂猜的。”
林醫生便是蔣家的私醫林木,之前蔣桢在丹旸沒怎麽接觸他,一來那段時間林醫生主要負責蔣孝騰和蔣孝期骨髓移植的事務,二來林醫生家裏有事請過一段假,因此暫由另外的一名醫生跟進蔣桢的治療,就是周未把蔣孝期從山上背回來遇見的那位。
這次不知是不是蔣孝騰想刻意示好,或者蔣柏常想彌補什麽,專程把林醫生派了過來了解蔣桢在碧潭的後續治療,因為蔣桢這段時間情況穩定沒有住院,于是直接約在了家裏見面。
林木九點整準時按門鈴,蔣孝期猜他可能大冷天已經在樓道裏等了一會兒了,就為了能夠準時。
蔣孝期對林木的印象不錯,他正處在一個醫者能力與經驗的巅峰年紀,穿着中規中矩,不多話,談及專業游刃有餘,給人感覺十分可靠。
但可能最讓他欣賞的是林木那種不卑不亢的态度,無論面對蔣柏常還是蔣孝騰都不像其他人似的唯唯諾諾,對他也沒有任何冷眼鄙夷。
蔣孝期從小身邊缺少一個男性長輩的角色,無論對父親蔣柏常還是大哥蔣孝騰都在母親的影響下帶着防備,但對林木他是尊敬的,甚至覺得對方頭頂未經浸染的駁雜白發都真實而親切。
他許多次在病房中忍受抽取幹細胞的痛苦和凝血障礙的折磨,都是林木醫生陪在旁邊。他沒什麽安慰的話,就那樣靜靜守着他,親自給營養師寫他需要的食譜,每一次用藥都親力親為,像他生命的守護神。
“林醫生,這是我母親蔣桢。”蔣孝期請人進門,給他們相互介紹。
“您好,”林木沖蔣桢點了下頭,将手提包放在腳邊,脫下大衣搭在左臂上,又摘下眼鏡掏出絨布擦拭,一整套動作不疾不徐。
蔣桢卻不知為什麽稍顯激動,開口前唇角顫了幾下才穩住聲音:“林醫生,請坐。”她攏了下額發,其實那裏梳得很整齊。
蔣孝期接過林醫生的大衣幫忙挂到衣架上,請他到沙發落座。
蔣桢去給客人倒茶,不知為何在廚房耽擱一陣,端出來的還是一杯清水,冒着氤氲熱氣。
蔣孝期疑惑地看了母親一眼,以為是她擔心給醫生看出什麽不好的結果才略顯緊張。
他起身去廚房,重新泡了杯百瑞香。
蔣桢近日來就診的資料都依次攤開在茶幾上,林木戴上擦好的眼鏡仔細看,探手取了蔣桢倒的那杯白水慢慢喝。
蔣孝期看看林醫生,又看看母親,感覺母親不時略帶緊張地看向林醫生,似乎有什麽話要問又不知如何開口。
他坐到母親身邊,稍微用力地握了下母親的手以示安慰,發現蔣桢的手冷而僵緊。
林木足足認真看了約莫一刻鐘,才放下最近的一次血液報告,對母子二人說:“目前來看,情況還算比較穩定,你們不必太擔心。可能有一兩種日常用藥需要調整下,換成這邊醫院沒有的進口藥,副作用相對輕一些,回去我處理好給夫人郵寄過來,裏面會有詳細的服用指引。”
夫人,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個字眼來稱呼蔣桢,尤其是代表蔣家的人。
林木起身告辭,蔣桢也跟着站起身:“林醫生,稍等……請問,是否可以留一個您的聯系方式?如果……如果有什麽問題,我想跟您請教。”
“可以。”林木打開手機調出自己的二維碼名片,擡眼看向蔣桢,鏡片後的目光似乎盛着些微笑意,“夫人平時注意勞逸結合,最重要是保持心情愉快,不必花心思糾結憂慮無關緊要的事情,心境對休養特別關鍵。”
蔣孝期送林木出門,等他進入電梯。他在自家門前站了一會兒,感覺林醫生最後的那段囑咐似乎話裏有話,可他又一時捉不準什麽弦外音;而蔣桢今日似乎也顯得反常,至少之前好一段時間她沒有對自己的病情或者醫生這麽上心,完全是熬過一日算一日的樣子。
“媽,累嗎?去躺會兒?”
蔣桢點點頭,進入自己的房間輕輕掩上門。
蔣孝期拿出手機飛快給林木發了一條信息:【林醫生,不好意思,如果您還沒有走遠,可不可以在小區門口的茶室稍微等我一會兒,有事情想當面咨詢。】
他發完信息便立即到玄關穿外套,似乎篤定林木不會拒絕他。
果然,在蔣孝期進入電梯時,林木回了信息:【好。】
“您不喜歡喝茶?”蔣孝期看着林木面前的一杯白開水,想到蔣桢倒給他的那杯。
林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小蔣先生,夫人的情況我剛剛沒有刻意隐瞞,所以并沒有需要私下特別提醒家屬注意的問題,您是為了這個的吧?”
“您覺得,她還有多長時間?”蔣孝期艱澀地問出口,其實也有別的醫生談及類似估判,但他更想聽聽林醫生的診斷。
林木沉默一會兒:“如果護理得當、治療及時,在不承受無謂痛苦的前提下,三年。”
蔣孝期看着他,這個人總是因為那份自信也對別人形成一種壓迫之下的信賴,他給出的結論甚至過分具體和冷漠。
不承受無謂痛苦的意思,等于保證患者的生存質量,在彌留之際不做無謂的搶救……
但不知為什麽,他似乎能從林木微垂的眼睫下窺見一點點難過,或許是他的錯覺。
“還有另一件事情,”蔣孝期清了清喉嚨,“林醫生,您是否了解心理方面的……比如幽閉恐懼?”
“幽閉恐懼症?”林木似乎瞬間回複一名職業醫生的冷靜,連坐姿都挺直許多,“那是一種對身處封閉空間過度且不合理的恐懼,不同患者的畏懼場景也不盡相同,有人害怕進入車廂、電梯、船艙,有人畏懼電影院或者人群密集場所,還有人怕黑……”
怕黑,沒錯。蔣孝期繼續問:“這種心理,通常是什麽原因引起的呢?”
“很多,比如性格、成長、壓力等等,但大多數跟幼童時期的經歷有關。”林木談及專業非常投入,似乎每句話都能落在蔣孝期的疑點上,“比如,小時候經常被父母在人前批評的孩子會懼怕社交,被父母鎖進衣櫃或小房間的孩子長大後可能無法在狹小黑暗的空間獨處。”
“您……”林木話音一頓,“最好建議患者到專業心理醫生那做個詳細的評估,如果有這方面需要我馬上幫您聯絡。”
“不是我,”蔣孝期示意他不必麻煩,他不喜歡把周未當成患者,他對疾病有着經年累月夢魇般的抵觸。
“應該沒那麽嚴重,我就是想了解下這個有什麽方法緩解嗎?”
林木似乎很謹慎地思考了一會兒:“如果不嚴重,那倒不需要服藥或者特別處置,可以試試脫敏療法。簡單來說就是将恐懼環境從易到難分成若幹等級,拿一個人怕黑來講……”
他看了看蔣孝期的反應,那是一種被戳中關鍵的認真,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
“拿一個人怕黑來講,可以先讓他在有人陪同的情況下身處光線昏暗的環境,延長停留時間至情緒明顯不适;如果适應後,再去用同樣方式适應更黑暗一些的環境,直到不需要他人陪同。”
“只是舉個例子,現實中兒童幾乎都怕黑,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子則鮮少見到,有的話很可能是他童年有過某種恐怖的經歷,這種經歷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一樣一直折磨着他,一旦環境重現,當事人便會清楚地喚醒曾經的恐懼,甚至感官可以具體到每一絲疼痛、每一次窒息、每一分絕望……”
“林醫生!”蔣孝期陡然打斷他,他詫異于他們的對話突然拐向一種詭異的氛圍。
林木像是驟然給人從某種情緒中驚醒,掩飾性地低頭喝了口白水,他面色微白,唇卻嗜血一般鮮紅,那一瞬的神情甚至微微有些邪獰可怖。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六會停一天調整,啵唧~
後面要慢慢揭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