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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一餐飯時間不長,兩家人的牽絆雖深,但大概也只有這一頓飯的交集,之後仍然塵歸塵、土歸土。

後半程周未吃了點東西,周耒一直照顧他吃喝,他自己也不想在這樣的場合因為低血糖暈過去那麽丢臉,算是沒有違背來填肚子的初衷。

再神秘的謎底揭曉後,一切都平白簡單起來。周未知道了陳家一共有三個子女,他是大哥,下面有一個妹妹陳展盞和一個弟弟陳展翔。妹妹跟他只差一歲半,技校畢業就在社會上混了,兩年換了六七個工作;弟弟陳展翔讀高中,還有整一年高考,據說成績還不錯。

這才是他原本的家庭,一個靠出賣體力和健康養家的裝修工父親和一個不時打零工補貼家用的家庭主婦母親,他的老家在橙溪縣大梨樹村,他的父母弟妹至今還是農村居民家庭戶。

哦,說不定很快,他也會成為一個農村居民了。

養大周家的孩子不會白養的,周琛在席罷告別時表達了這層意思,并交待姬卿妥善安排好陳家人的生活,盡量滿足他們的意願。

姬卿自然是滿口答應下來,給了陳母一個“恭喜你們中到大獎”的蔑諷笑容,可惜後者似乎并沒看懂。

周家的司機保镖開了三輛車過來接人,這種陣仗效果是明顯的,可以理解為:我們家特別有錢有勢,所以給多少拿多少,拿完就滾別貪心,酒桌的話別當真,大家不是朋友更不是親戚,錢貨兩訖分道揚镳。

周琛本意是要将周未一并帶走,當爺爺的親自送了親孫上車,然後立在車前等周未過來。

周未陪着一家陌生人出來送他們,不知是本該屬于他的位置被另一個人取代了,還是那位瘦削的母親立在門前的無聲哭泣太消磨人。

他沖祖父揮了揮手,最終作出了留下的決定,周耒呯地摔上了車門。

周家豪車的尾煙還沒散盡,陳父煩惱地責怪哭哭啼啼的陳母:“哭哭哭你個喪門星!小金是去享福的,你整天到晚哭天抹淚還沒完了?!是不是人家要你你還得跟着去,陳家臉皮都讓你丢光了……”

大概注意到周未還在,陳父不滿地收住抱怨:“回屋說去!別都杵在這兒丢臉!”

五個人轉身回到包間,桌上放冷的酒菜兀自旋轉着,服務員過來詢問是否要添茶,陳父擺手:“什麽茶值得六百塊一壺,白水免費的嗎?”

“菊花吧,”周未對服務員說,小姑娘尴尬的臉色瞬間松下來,連忙去準備了。

陳父不滿地瞥了周未一眼:“你在人家裏花慣了,咱家窮,可沒那麽多閑錢糟踐,委屈大少爺你了——”

“我來付賬,”周未淡淡答道,拆了盒餐廳特供的“和天下”,先遞一支給陳父,想再給新弟弟時想起對方還是高中生,一臉稚氣,又把煙收回來。

搞裝修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會吸煙,陳父讷讷地接了,用自己小超市贈送的塑料打火機點着。

“來一根兒嘗嘗,”陳展盞嬉笑着沖周未勾手指,“千多一盒的煙什麽味兒?活這麽大還沒抽過呢!”

周未見陳母蹙了下眉頭,但沒人堅決反對,也就遞了一支給她。

“火兒!”陳展盞十分自來熟。

周未又将滿身Logo的紀梵希打火機遞給她。

陳展盞兩眼放光:“哇靠!你可以啊!紀梵希,一個火機比我一身行頭都貴!”

“沒那麽誇張,你喜歡拿去玩吧。”周未自問,這個跳脫的女孩兒真是我親妹妹?基因很神奇嘛!不得不說,他倆長得有點像,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兒。

陳展盞晃着搖搖欲墜的丸子頭興奮喊了句:“謝謝哥!”特自然,算是陳家第一個承認他身份的人了。

陳母還在抹眼淚,像是終于鼓起勇氣坐到周未旁邊,拉起他一只手。

她的手很涼,觸感粗糙,像某種變溫爬行動物的皮膚。周未不由得一顫,但克制着沒有把手抽出來。

原來,母親這個稱呼,可以像姬卿那樣怨毒,可以像魏樂融那樣遙遠,也可以像現在這樣,陌生。

周未将那兩個字咬在齒間,他試着努力去發聲,但叫不出口。

“小金,我的小金……這麽大了,讓媽好好看看,都這麽大了……”

“哎呀媽!”陳展盞挑着盤子裏的開背甜蝦吃,煙灰直接撣進瓷碟裏,“您這都什麽年代的臺詞了!我這雞皮疙瘩都噴一地了啧啧——”

陳父抓起筷子敲了陳展盞夾煙的手,陳展盞哎呦一聲躲開,轉而去吃另一盤的海棠酥酪。陳父提杯,滋溜一聲喝幹杯中酒。

周未有種不真實的錯覺,仿佛自己突然穿越到了另一個人身體裏,切換到一段完全不同以往的人生,連名字都換掉了。

他感覺孤獨、陌生、不自在,不由自主想逃離,他要拼命咬緊牙才能遏止奪門而逃的沖動。

陳父喝了會兒酒,直到一瓶快見底,終于開口說:“周,小未是吧?咱們家裏的情況你可能不了解,小金……就是展飛,他在聯大讀大二,叫管理學吧?”

陳父看向小兒子求證,繼續說:“你妹妹,小銀,已經工作了……花的比掙的多。”

陳展盞不服氣地哼一聲,嘀咕道:“那也是我拿錢給家裏,我又沒花着你們一分錢。”

“沒花我們一分錢你是喝風長這麽大的?”陳父咽下一句粗話。陳展盞梗着脖子,用力嚼着點心,像是要嚼碎什麽委屈一塊兒咽進肚裏。

“寶寶,你弟,”陳父指了指旁邊一直沉默的大男孩,男孩擡頭,沖周未腼腆地笑了一下,露出一邊的酒窩。“還念高中呢,明年就考大學了,咱家屬他最出息,書念得好,年級不下前十名!”陳父終于露出掩不住的自豪。

陳展盞浪聲插話:“是啊是啊,你們老陳家的男孩一個個兒的都很出息,活該我是個丫頭片子賠錢貨就該給哥哥弟弟湊學費。啊!現在好了,終于可以少伺候一位爺了!是吧哥?”她沖周未擠眼。

陳母抹着眼睛嘆氣:“吃你的吧,少說幾句沒人把你當啞巴,都是你的親兄弟,也沒花給別人。”

她那比年齡蒼老許多的手掌在周未手背上拍了一下:“咱家裏條件不好,委屈你啦,孩子。你爸這些年幹活兒,身體也不太好,職業病。我也不會幹什麽……”

周未抽出手:“別擔心,以後錢的事情我想辦法。你們,”他看了看陳母,再看陳父,“你們以後別那麽辛苦了,我來解決吧——”

“敞亮!”陳展盞沖他豎起大拇指,“哥,你是不特別有錢啊?網上說你開那輛跑車要三千多萬!我的老天,那你住的房子還不得八個億!”

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陳展翔突然用胳膊肘撞了他姐一下:“你別胡說了!大哥……今天才剛回來。”

經他這麽一提醒,全家人似乎都醒悟過來,後知後覺地發現初次見面就這樣赤/裸裸地談論經濟問題不大溫馨,于是都住了嘴。

“我先送你們回家吧,”周未站起身,問陳父要了電話和一個銀行賬戶,“我手裏的錢不多,先拿着用,後面有了再轉過去。”

他轉了第一筆二十萬過去,這錢還是黃栀子前不久拿到劇組的勞務費硬要還他的。

周未沒什麽攢錢的習慣,之前有一大筆利打滾兒還了周耒想給他買車,後頭每月發的零用又雜七碎八散得差不多了,回複他囊中羞澀的日常狀态。

見陳家人表情不大自然,周未安慰道:“別擔心,爺爺……周家也會幫忙,但是,盡量不要麻煩他們了……”

“這個道理我們懂!”陳父似有懊惱,臉色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醺紅,“你以為你爹媽是什麽人?!我老陳家不是賣兒子的!”

周未送他們到住處,才知道原來他們住在距離丹大不遠,蔣孝期曾經有次用單車載着他誤入過的那條老街。

老街有一部分搬空了,水泥牆半傾,上面畫着大大的拆圈,剩下沒有拆遷的那一半大多租住着外地打工的蟻族,租金便宜。

陳展翔小聲告訴周未,大哥陳展飛考到聯大讀書,然後父親做油漆工久了,接觸那些高污染的化合物導致這兩年身體出了問題要來丹旸看病,所以全家都從橙溪縣出來到丹旸租房,父親打工的裝修隊正好也在這邊接活兒。

“讓他別做了,錢的事情不用擔心,”周未覺得這個弟弟蠻懂事的,雖然最後搭上話,卻是他接觸起來最放松的一個,“看病的話,不用擔心費用,回頭我找朋友幫忙聯系醫院先做個全面檢查吧。”

陳展翔眼睛一亮,漂亮的眸子期待地看向這個新哥哥,他和周未一樣,有雙眼尾拉長的杏目,笑的時候特別動人。

周未走出那個簡陋的陳家,直接去了丹大附近的房屋中介,得先給他們租一套像樣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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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名叫陳展飛的周家大少,遺珠般被接回了周家大宅。

他努力按捺住自己爆棚的激動和好奇,盡量顯得不那麽劉姥姥進大觀園,餘光掃過之處莫不驚嘆,他本是天潢貴胄,這輩子真是錯過太多了!

破敗晦暗的出租屋和斑駁油污的舊書桌,拮據粗鄙的父母和輕蔑冷漠的眼神,一樣樣在他面前化作碎片土崩瓦解,重構成眼裏真實的模樣。

這才是他真正的家,是他被盜走了二十年的極樂人生。

姬卿當着周琛的面兒,拖着手把新少爺給家裏的廚娘、保镖、司機、傭人介紹一遍,想指個保镖給他。“那群呢?”

廚娘說:“他一早就去跟少爺了,就是……”

“算了,”姬卿随便派了一個,“其他人慢慢就認識了,不急。”

周琛顯出疲态,上樓時踉跄一步,被周恕之扶住了。

他想起什麽似的轉頭看向陳展飛:“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不要拘束,需要什麽跟你母親講。還有……既然回來了,以後你的名字,就叫‘周回’吧。”

“小耒,帶着你哥到處看看。”姬卿讨喜地應和着,在周琛轉過樓梯後臉色一涼也走開了。

陳展飛,也就是現在的周回,跟在周耒身後穿過一道走廊向兄弟倆的卧室走過去。

周耒扭頭瞥見周回正透過半開的門縫向裏窺看,他擡手呯地用力關上那道房門,冷聲說:“你不住這兒,這是我哥的房間!”

他始終無法肆無忌憚地怨恨那個曾經陪伴過他整個童年的人,但這一個,他完全可以,連半點理由都不需要。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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