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周耒探望過祖父,從三樓下來。
這一場換子風波對老人打擊很大,他寄予厚望并狠心馴服了那麽多年的長孫竟然不是周家的血脈,哀恸絕望、心灰意泠,本就勉力支撐的身體難負重荷病倒了。
周琛這一病,牡丹城裏能代表周家說話的人就只剩下姬卿,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忙碌,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鬥志昂揚,像攻城掠池的将軍。
周耒被吸塵的聲音吵得心煩,走近一看是傭人在周未的房間裏做清掃。
被叫做季姨的女傭開着吸塵機,卻蹲在旁邊拾摞周未随意堆在書桌邊的書籍手稿,撿起一張翻來覆去正反看過才收好。
這教周耒瞬間生出某種不愉快的聯想,他幾乎沒經思考便推門喝道:“誰讓你亂翻他的東西!出去!”
季姨吓得一哆嗦,轉頭對上二少冰涼又鋒利的目光,慌忙關掉吸塵機站起身:“我……就收拾一下。”
姓季的女傭年紀比姬卿還要大一兩歲,從姬卿進門不久便開始在周家伺候,是個老人兒了,平時姬卿都要叫她一聲“季姐”,周家又向來講究禮數,還從來沒誰對她這樣大呼小喝過,是以最初的驚詫過後,她臉上浮現一層羞憤傷心。
周耒也覺得是自己心情不好遷怒他人,這還是小時候抱他哄他多過親媽的老傭人,語氣登時緩了緩:“我哥不喜歡別人亂動他的東西,就那麽放着吧,你擦擦灰吸吸塵就行了……被褥照常換。”
季姨像是受了委屈,放下東西默默退了出去。
周耒踱到窗邊,撩開輕薄的紗簾,窗外開到荼蘼的一片火紅映入眼簾,正是花圃裏那一叢紅玫瑰。
哥,我的玫瑰終于種出來了,你什麽時候回家,吃我親手種出來的玫瑰做的玫瑰餅,你什麽時候回家?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特別喜歡追在哥哥後面,他的哥哥什麽都會玩,總能讓他咧嘴傻笑。
別人家的哥哥都讨厭跟屁蟲,千方百計甩掉他們自己跑出去跟朋友玩,他只要一個渴望的眼神,哥哥就會無奈又憐愛地帶上他。
姬卿大概深知她對周未耍的手段能怎樣荒廢一個人,于是矯枉過正地苛刻周耒的一切物欲需求,怕他玩物喪志,怕他沉溺失心。
他哥就省下自己的零食和零用分給他,從小時候的星球杯、機械手辦、限量球鞋,到長大之後帶他去騎馬、泡吧、潛水……給他買車。
那是對你好嗎?那根本就是在拖你下水!他在腐蝕你,近墨者黑,他想讓你變成和他一樣的廢物、爛泥!
姬卿的話像毒,從他尚不能清晰分辨和判斷的時候就開始日複一日地灌下,以母愛為名,以血緣為義。
于是,周耒覺得心裏生出個憎惡的小人兒,每當他想跟哥哥像從前一樣毫無芥蒂地親近,那個小人兒就跳出來,給他套上冷漠嫌惡的面具,換上冰涼譏諷的腔調,違心地曲解他、刺傷他。
他生出報複和決裂的快感,過後又被更深的虛茫纏縛,他在報複什麽,又想和誰決裂?
那個人是他大哥,在他高燒時守在他身邊,為哄他吃藥自己也陪着吃一份,還說這種藥既好吃又能防止被傳染,結果還是因為睡地鋪守着他重感冒好些天。
那個人是他大哥,在他病痛時一個電話就能飛奔着趕來,把他從宿舍一路背下去,他那時已經差不多趕上哥哥高了,兩腳幾乎垂在地上,他哥那麽瘦,背得很吃力,還是把他托得穩穩的。
他自己呢?
因為哥哥和喻成都鬥氣角力摔傷了腿,讓他失去山地車賽的冠軍,他竟然狠心不肯去醫院看他。
兩個人在那之後的第一次對話竟是他哥拄着拐杖笑嘻嘻地主動來哄他消氣,越是這樣他就越端得高高的,怎麽都下不來臺認錯服軟,像被寵壞的小孩一般又臭又硬。
他還殘忍地質問對方為什麽不是裴钏,還激怒之下動手打了他……
愧疚如海嘯般将他吞沒,周耒不自覺地發着抖,在炎炎夏夜徹骨冰寒。
他為什麽要是裴钏呢?他現在連周未也不是了,他以後都不要給自己當哥哥了。
他有那樣一個大哥在身邊的時候,整天被耳提面命的是他的缺點,他被歪曲的善意,他是假想敵……如今,哥哥突然走了,像他一貫那樣的随性潇灑,他沒認真争過什麽,他覺得游戲無聊于是不玩了,甩手出局,換個玩家。
他不想要!他不想再把任何人當作哥哥,誰都沒有資格替代他!
“周……小耒?”
身後有人叫他,周耒喉結滾動咽下一口酸澀,眼眶還是潮的。
他讨厭有人在這個時候打擾他,本來就沒什麽好氣兒,轉頭看見是那個陳展飛,愈發煩躁了。“幹什麽?!”
周回下意識縮了下頭,又強迫自己挺直身板拿出一點做哥哥的樣子來:“開飯了,來叫你一聲。”
周耒:“不餓!”
周回:“……”
愛吃不吃!他讪讪地退出通往那兩個房間的一段走廊,在心裏用一百種粗鄙低俗的字眼罵他,小賤種!二娘生的小賤種!裝什麽高貴冷豔?
周回覺得原來那個弟弟也煩,可能弟弟妹妹就是那種多餘且讨厭的生物,分走父母的愛還自以為是、指手畫腳。
陳展翔總像個小酸儒,話裏話外敲打他不夠心疼爸媽,花錢太多,甚至說他虛榮,其實還不是自己花不着急紅了眼。
陳展盞就更不像話,以為拿回家幾個錢就有資格說三道四,不過是個小小年紀就會傍男人掏口袋的寄生蟲!
周家這個小賤種倒是從來不主動跟他廢話,卻每個眼神、每個動作都在鄙視他、厭棄他,從沒把他當過哥哥看待,連那個冒牌貨也不如。
周回被接回周家之後,周耒不許他住周未的房間,甚至連窗邊那一雙躺椅都不願他靠近。
姬卿另給他安排了一處一樓的卧室,周回起初很滿意,畢竟和之前的家比起來好了不止百倍,後來才從傭人口中得知那裏原來是一間保姆房,那兩兄弟小的時候看護他們的保姆就住這一間。
周回暗火中燒,但他不敢惹怒姬卿,只能忍耐。
那個女人一開始就暗示,她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也許是借過高息貸款,也許是謊稱富家子追女孩子,也許是考試挂科,還也許是讓女友懷孕偷偷堕過胎……
無論哪一件,他都不可告人,原來他不敢讓家裏知道,現在他就更加不敢。
他覺得周琛這個當家人并沒有預想中那麽在乎他,他像仍然陷在失去愛孫的痛楚中,沒有閑暇的精力多了解他一點。
沒人管他更好!周回按緊口袋中的錢夾,那裏裝着一張卡片,價值四百五十萬,從前他做夢想要的都可以慢慢實現。
他現在有很多很多錢,他現在是牡丹城周家的大少爺!
手機響,一個尚未變成陌生的號碼出現在屏幕上,周回慌張地四下掃了一圈,猶豫着該不該直接挂斷。
舉棋不定間,對方已經主動挂掉了,随即一聲信息提示,周回打開新消息裏的圖片,是一張确診懷孕時的黑白B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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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被服務小妹引着穿過走廊,他穿了件軟薄的黑色休閑帽衫,一路都扣着帽兜戴着墨鏡。
這種打扮在“撈福記”并不罕見,許多光顧火鍋店的明星都是全副武裝地來,直接報房間號由服務小妹引領過去。
周未纖秀挺拔,身姿隽美,單是露在外面的半張臉也能看出漂亮的颌線、挺鼻薄唇、膚白如潤玉,氣質清貴,是符合當下主流審美的精致小哥哥。
他走路的姿勢也有味道,雙手插在褲袋裏,露出一截白皙手臂,左腕上環着看不出品牌的手工表,步态流暢不羁,輕快得像行在雲端。
以至于有幾個圈裏的藝人當是遇到了同行,刻意将視線探詢地放過來想辨出是哪位。
周未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他這麽打扮就是不想給人認出來。
如今地球人都知道他是個冒牌貨,雖然這不是他的問題,可就好像原本長得很漂亮的一個人突然容貌受損,內心便不想再面對別人。
譏嘲是利刃,同情就未必不是,都能穿透骨肉、刺痛心肝。
他不得已給裴欽宥萊約出來,其他能夠避而不見的就盡量不見了,大概也是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
推開門,火鍋的蒸汽氤氲,屋裏人沒從前那麽多,周未反倒輕松不少。
裴欽招呼他過去坐在他平時喜歡坐的軟塌上,宥萊嘴裏嘟囔着“馬上馬上,死了死了”,匆匆結束一局游戲招呼服務小妹開酒。“不醉無歸!”
裴欽隔空瞪他,宥萊想起他被紮了一晚上的預防針,裴欽警告他不要在周未面前提起任何跟身世和周家有關的話題。
于是宥萊理直氣壯地拿眼瞪回去,我又沒提!
左列沒來,宥萊旁邊換了個小胖墩兒。
周未沒想到左邏能來,原本他跟這夥人一塊兒玩的時候就不多。
左邏仍舊一身家族品牌,抱着菜單負責點菜,問服務員哪種可以做拼盤,又擡頭數了數人頭确認點的菜是否夠吃。
宥萊嫌棄他摳唆又磨叽,幹脆把菜單搶過去清空,直接對服務小妹說就照着他們上回的單子做。
上回,要是周未沒記錯,吃飯的人數差不多要比今天多一倍,反正蔣三公子不差錢。
周未倚在榻上抽煙,仍舊懶懶散散的。他胃裏抽疼,可能是最近飲食不規律,剛又多吃了幾口八寶飯,粘糯的谷米不好消化。
很久沒鬧過胃痛了,周未眯起眼睛細想,好像自從吃上蔣小叔做的飯,他都要忘記自己這個老毛病了。
如今,連自己的身體都要跳出來提醒他對方走了這個事實,非要這麽清醒嗎?
“……網上都是一群傻哔!”宥萊扔下手機罵道:“投胎技術差還不趕緊回家用功去,嘴炮能爽個幾把!”
“末末,咱包機去個遠點兒的地方玩玩怎麽樣?肉圓兒說五指湖還不錯,哥們兒以前只去過五大湖,還頭一次聽說五指湖,看她臉書上照片還湊合,自然風光,瀑布峽谷石頭城堡什麽的,你應該喜歡……”
他成功錯過裴欽飛來的第N波眼刀子,繼續說道:“反正我小叔也在那邊上學,老家夥們就不擔心咱們亂跑了,要不我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
“哎你踢我幹什麽!”宥萊彎腰揉腿,瞪向左邏,“跟被大象踩了似的,我腿要斷了!”
“我可不想去跟喻大魔頭做伴兒!你看元慶這些天被他折磨成什麽樣了……”宥萊終于對上了裴欽殺人的目光,怔然住嘴。
噗嗤,周未靠在榻上笑起來,那笑意被煙霧遮得缥缈,眼底似乎吸飽了蒸騰的水汽。
真是太好笑了,他眼尾彎彎的,很開心的樣子。
真有那麽明顯嗎?就連左邏這個冷眼旁觀的小呆子都覺察出什麽了,虧得宥萊二傻子還一臉委屈迷茫。
“去唱歌吧,”有人提議,“金麥廊的分店開業,我這兒還有貴賓券呢!頭三天不接散客。”
裴欽斜乜那人一眼:“什麽不入流的破店,起個方便面一樣的店名,不去!”
“不然去鹿園開場野局?正好未神今天在!”
周未剛一撩起眼皮兒,裴欽瞬間變臉:“走走,唱歌兒去!老子剛學了首《不愛就滾》正好給你們練練!”
宥萊迷糊着撓頭:“我就聽過《愛我別走》,《不愛就滾》是特麽什麽玩意?”
一夥兒人轉戰KTV,周未沒遮墨鏡,只罩着帽兜,有人看他他當沒看見,一路向前看向前走目不斜視。
餘光裏忽地闖進一個人,不是什麽熟人,周未甚至都沒有仔細看過那人,只約略的一個輪廓。
對方也被幾個同伴圍繞着,走廊裏偶遇,那人看向周未停下了腳步,他身邊有人輕聲爆出譏嘲的笑。
周回?周未腦子裏剛反應出這個名字,那個剛剛在笑的青年已經給裴欽一肘子按在了牆上,手機啪地落地,裂開的屏幕上是一張周未的偷拍側顏照。
左邏撿起手機,幹淨利落地删除照片,清空最近删除,再将手機塞回那人的襯衫口袋。
周未拉下帽兜,拍了拍裴欽的肩膀,示意他趕快松手,否則對方一反擊他的戰力就露餡兒了。
周未看向周回,周回也在看他。
周未的表情裏沒有絲毫卑微和窘迫,他那麽淡然自若,像一株被剪下插在花瓶裏尚未枯萎的牡丹,國色仍在、天香依舊。
相比之下,反而周回更加拘緊惶然,他從前假裝富家子帶女朋友出入高級場所時便是如今這種色厲內荏,假的,偷來的,也許下一秒就會被撕掉臉皮打回原形。
不對!周回怒想,我是真的,你才是那個偷竊榮華的賊!冒牌貨還有臉跑過來碰瓷?裝什麽綠茶清高、白蓮不染!
他幾乎是帶着仇恨和報複地從齒間冷冷擠出一句話:“別和那種人一般見識。”
周未一擋吐火龍裴欽和慢半拍反應過來罵娘的宥萊,直看進周回的眼睛,他的目光那樣清澈,像皎潔的月,也像冰涼的刃。
“何必呢?誰也不比誰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