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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很靜很黑的一段路走過,眼前漸入萬家燈火。

周未将手從蔣孝期的掌心抽出來,擦過溫暖幹燥略帶薄繭的皮膚,沒有過度的挽留,只是克制的不舍。

抽離的一瞬,他心也跟着一空,原來千百個日夜走過,他仍然眷戀對方的溫度,無需理由的信任。

周未不知說什麽,更無從解釋這樣的服從,墨蝶一樣的睫毛垂下來。

蔣孝期口袋裏的電話又震,剛剛吃飯時他已經挂掉三四個了,這會兒便替他掩飾尴尬般地接起來。

“好,我等會兒過去,你們先……不用等,随便聊聊而已……”

周未聽懂了,蔣孝期有應酬,類似的話從前他聽過講過太多次。

“我回去了。”

已經到小區門口,蔣孝期看見遠遠晃在路邊的那群:“再見,我晚點給你打電話。”

那群跟着周未拐進小區,裴欽的瑪莎拉蒂停在樓下。他想了想把電話撥出去:“老板,裴二少在。”

蔣孝期有幾秒鐘的沉默寒得順着電波爬過來,那群猶豫是不是不該多嘴,轉念覺得現在蔣先生是他老板,剛預支了三個月薪水,不說不厚道。

蔣孝期冷聲:“等他出來再告訴我,十點鐘還沒有的話……把他車砸了。”

那群:“!!!”公費打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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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吃飯了?”裴欽跟着周未進電梯,鼻子往他身上嗅,“一股子疙瘩湯味兒,摳兒!攢錢下崽兒?”

周未往旁邊躲躲,眼神斜他:老子請的客,你這是罵他還是罵我?

“椰奶小方、雪媚娘,”裴欽盤膝坐茶幾對面的地板上,哆啦A夢似的往外掏點心,“提拉米蘇有我一半,嘗嘗,加了芝士和朗姆酒,算給你開戒……”

他捏一小塊往周未嘴裏塞。

周未已經開了板子繼續給英雄上色,不想沾手,只好就着他的手叼進去。“好撐。”他的冰淇淋蛋糕還沒徹底消化,大有排外的架勢。

“蔣渣渣來找你了?”裴欽舔着指頭問。

咳,咳咳咳——周未嗆死,蔣渣渣是什麽鬼!

“末末啊,”裴欽嘆氣,“你可千萬不要輕易被他青年才俊死海龜的王霸外表迷惑,他這次是有備而來,拉着AOI最精銳的設計團隊要跟國內那些個官配設計院硬磕,水月長安是市容工程,正府背景……算了你不愛聽這些。總之,蔣家看好他,宥廷甘願趴下給他墊腳,外頭的人也盯着他,小閨女兒一把一把想往懷裏塞,早不是你當年認識的迪拜土豪咯——”

燈光在臉頰投射出睫毛的暗影,撲簌簌輕顫,周未捏緊的壓感筆不小心掃出一片灰影,他當然知道。

他當然知道蔣孝期有多優秀,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且他相信蔣孝期今後會更加耀眼,晃爆所有人的太陽鏡。

所以,這樣殘破不堪的自己,連陽光都躲避的自己,是無法直視的對嗎?

他偏要呢?偏要站在他身邊,被光明灼傷雙眼,把手交給他——

裴欽啃着蛋糕,嗚嚕嗚嚕繼續唠叨:“你個熊孩子,騙騙別人也就算了,跟他玩失憶?回頭給人賣了都找不到墳頭哭去!”

“你不甘心對吧,當初他寫個空頭支票飛走了,你那個不痛快都寫在臉上,別以為我看不懂。現在他回來了,你既害怕他故技重施一包糖就把你騙得溜溜轉,又想把這兩年受的委屈統統摔他臉上,讓他也嘗嘗你疼過的滋味兒。”

“可!是!你覺得自己演得像嗎?這兩天是不是跳戲跳到親導演都不認識了?!”

“哎我的親末末,你知道我現在最後悔什麽?我特麽最後悔自己沒在第一次夢那個啥的時候就跟你表白,不然還有蔣渣渣屁事!”

“我吧……可能是古早愛情劇看太多把腦子毒壞了?就小時候帶我那個阿姨,整天看什麽藍色生死戀綠色生死戀、冬季戀歌夏季戀歌的,還有對不起我愛你還是我恨你……一邊兒看一邊兒還吧嗒吧嗒掉眼淚,都掉我臉上了!有回我爸一進門,看見阿姨抱着我跟客廳嘩嘩哭,還以為我死了呢……幸虧他回來得早,不然我真給淚珠子淹死了!”

“那會兒醫生今個兒說我明個兒死,明個兒沒死又說我後個兒死……卧槽!後個兒好容易茍到了吧,又說我活不過成年……媽的!你說我怎麽想,我就想,老子那麽喜歡你,肯定不能害你為我傷心流淚,這要是把你哄到手了,哪天我真嘎巴一聲過去了,你還不得哭死?”

裴欽講得聲情并茂,連自己都感動了,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淚和真實存在的口水:“哎呦寶貝兒,從小到大,我最看不得你難過!你要是一掉眼淚兒,我走到奈河橋都得游回來,見天腦補一堆你為我不吃不喝尋死覓活的虐戀情深……200集,比人魚小姐都長!”

“诶你哭過嗎?好像……沒,總之,傷心難過也不行!所以你的眼淚兒老子都替你流了,你就負責笑、高興!”

“蔣孝期那個王八蛋,憑什麽讓我末末這麽難受!看他那個挂霜的死樣子就煩,要不哪天我找人揍他一頓給你出出氣,肋骨頸骨尾巴骨你指哪兒打哪兒!”

裴欽嘚啵渴了,撿周未喝剩的水灌下去,一抹嘴剛要繼續他的單口相聲,忽然瞥見周未的右耳上什麽都沒有!!!

啪!裴欽伸手過來打了個響指。周未擡頭看過去,手心一翻,耳機躺在上面。

“啥時候摘的啊?!”裴欽暴躁了。

周未重新戴上:“‘末末啊’那句。”

裴欽:“!!!”行,老子白疼你了。

“點心給你放保鮮了,吃的時候別噎着。”裴欽氣哼哼放好東西走人,陰差陽錯保住了愛車。剛到樓下,他收到周未的消息:【元慶啊,謝謝——】

裴欽露牙:“傻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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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主菜是虎皮鹌鹑蛋燒排骨,周未在夢裏給他下的單,蔣孝期忠誠執行,還特意跟蔣家的廚娘偷了師,獲贈一份鹵好的五香虎皮蛋,這個搞起來太費時間。

排骨燒得紅亮彈糯,虎皮蛋金燦流汁,盛在鋪了翠綠生菜葉的盤子裏,撒上香蔥上桌。

素菜是玉米筍炒荷蘭豆,配過油的胡蘿蔔絲,好看又爽口。

蔣孝期喊周未吃飯,周未沒動,抱着手繪板蜷坐在茶幾和沙發之間,垂頭枕着膝蓋。

蔣孝期以為他沒帶耳機,走過去沖他額發吹風。周未擡起頭,耳機好好戴着,臉色是冰涼的白,愈發襯出那雙大眼睛的茫然。

“吃飯了,哪裏不舒服嗎?”蔣孝期探他額頭。

周未搖頭:“沒有,餓了。”晃這兩下腦袋,正好蹭在對方手心裏,像撒嬌的小動物,周未掩飾地起身走向餐桌。

“低血糖?”

“可能。”

蔣孝期給他倒了杯雪梨汁,看他熱情缺缺地嚼飯吞咽,有時候一連挖兩口米,忘了夾自己愛吃的排骨。

他自己吃一塊嘗嘗,已經發揮到了超常水平,微甜口,周未沒道理不喜歡吃。

蔣孝期給裴欽發消息:【他還有什麽病歷上沒寫的問題?】

裴欽:【!!!怎麽了?】

裴欽:【霧草,你是不跟他提貓了?!】

裴欽:【我怎麽把這事兒忘了,CCCC,我特麽就少說一句!】

裴欽:【千萬別提!千萬別提!千萬別提!】

裴欽:【我是不說晚了?】

裴欽:【!!!???……怎麽辦?能哄好嗎?哭了?】

蔣孝期:【沒提。】

裴欽:【你用腳打字嗎?不能回快一點兒?!】

裴欽:【吓死老子了!再說一遍,千萬別提!】

蔣孝期這次回來,發現客廳裏的貓爬架拆了,開始以為是周未搬走的時候一并帶走的,後來一想覺得這麽費勁不像他的風格,他寧可重買一個也不會拆這個,所以……可能不是什麽愉快的話題,他自然不會主動問。

蔣孝期:【是他生病的時候?】

周未的病是突發,跟着裴欽和陳家人手忙腳亂處理他,讓那個小家夥餓死家中,他是這麽猜測。

裴欽抹掉熱汗開始拿喬:【不是,想知道等他親口告訴你吧,我是不會說的!這是我和末末之間的秘密。】

蔣孝期:【問的不是這個,他臉色不好,精神差,不發燒,睡眠問題?低血糖?病例裏沒提這類症狀。】

裴欽回了個白眼:【助聽器戴時間長會頭疼,也不知道這些天哪個王八犢子總讓他等電話!】

裴欽:【他頭疼了不吭聲,自己找地方窩着忍過去,裝睡,吵他他會煩躁。】

裴欽:【沒藥治,少戴!】

蔣孝期擡頭看向周未,的确蔫蔫的又隐隐蹙眉,吃飯像在完成任務,和他連續熬通宵改了圖紙又聽見甲方選了原來的方案一個狀态。

他放下筷子起身轉過去拉他:“等會兒再吃,頭疼先躺一會兒。”

他讓周未在沙發上躺下,枕着他的腿,指腹輕輕按壓太陽xue,再緩緩移向頭頂。

周未擡手拉住蔣孝期的手腕,他那裏有一道手術留下的疤痕,再偏一點就碰到了,很醜的,所以頭發長長之後他不肯再剪短,畫畫時腦後能抓起小揪揪,平時出門放下來差不多能掩住耳機。

“碰到會疼嗎?”

“不會。”

蔣孝期指尖輕輕探過去,撥開柔雲般的黑發,沿着弧形傷口微凸的疤痕撫下去,指尖戰栗,好疼。

“這個摘掉吧,不想你再疼。”

周未腦子被鈍痛攪渾了,無暇琢磨什麽情節契合失憶劇本,自己擡手拉下耳機。

世界一片死寂,他靠着蔣孝期,模糊地睡了過去。

這次醒來竟然到了天亮,不知什麽時候下起雨,玻璃上水霧氤氲。

周未發現自己被抱到了卧室的床上,開着貼地的夜燈,身上蓋好被子。

頭疼偃旗息鼓,周未不知道蔣孝期什麽時候離開的,打開玄關櫃檢查,發現裏面的黑膠大傘不見了,餐桌和茶幾都被整理過,數據線順齊了用燕尾夾依次固定,電子設備放在上層,零食裝進收納盒放在下層。

手繪板上攤着蔣孝期的留言:①睡醒了先不要吃排骨,鍋裏有瘦肉粥,自己煎蛋熱牛奶。②我發信息給你,12點和18點,你任意時間回複都行但不能不回。③照顧好我家小未,不許讓他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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