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你這……叫寫生?”蔣孝期陪周未在赤水河的石灘上喝了兩個小時的風,支起的畫板上愣是連條毛線也沒畫,一張白紙。
周未垂腿坐在突出的岩石上,一言不發看着滾滾而去的河水,林木蕭瑟,偶有鳥雀在周圍覓食。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等什麽人——”
蔣孝期脫了外套給他,太陽西斜,從河面吹來的風有點冷。“我已經回來了,你不用再等了。”他幫他搓熱雙手。
“那你坐回去,”周未指着他剛剛坐着那塊石頭,“我給你畫像,很快。”
周未換着不同硬度的鉛筆,一眼一眼深深看向蔣孝期,似乎每一眼都直達心底,是描摹也是镌刻。
并不很快,起碼蔣孝期感覺腿已經麻了,周未才摘下畫紙遞給他:“滿意嗎?先生。五美元,謝謝。”
“很滿意。”蔣孝期在手機上查詢當天的外彙牌價,然後按賣出價轉了35.2元給他。
周未開心地收了錢:“我請你喝啤酒,鐵橋那裏有賣的,走過來時我看到了。”
“好,”兩人收拾了東西,踩着鵝卵石搖搖晃晃走去,這邊不時有過路客下車看一眼,除了想跳河的都不久留,所以買東西也只有一個路邊攤,從啤酒飲料賣到絲襪衛生巾。
一聽啤酒8元,周未要了四聽,蔣孝期加了一瓶雪碧,周未又放回去一聽,剩下六塊二,周未買了一小包五香花生。
他問蔣孝期帶沒帶煙,蔣孝期說帶了,于是省下一大筆。
小販做完這單生意,收拾東西騎着電瓶車走了,橋邊剩下一張破木板搭的簡易攤位。“就在這吧。”周未提議。
兩人用河水洗了手,并肩坐在木板上靠着鐵欄,天色暗下來,河水被月光照得微波粼粼,像盛滿了跌落的星子,所以擡頭只剩下幾點明滅寂寥。
“你能喝酒嗎?”蔣孝期問。
“沒關系。”周未拿了一罐打開,那種語氣,聽不出是在說他的身體喝酒沒關系,還是在說即便他喝壞了也沒關系。
“我不是你們想的那麽嬌氣,桔梗花被誤栽進溫室裏,即便重新移到野外還是會本能地存活下來,我其實是非常非常命硬的一個人。”
周未沖蔣孝期舉了下啤酒,蔣孝期順勢整罐接過去,自己一仰頭喝掉大半,然後兌了雪碧還給他。
“我知道,桔梗花,你還有第三種選擇,我有能打開天窗的玻璃房子,關上窗,你就在安逸的溫室裏;打開窗,你便盡情擁抱大自然。動心了沒?搬來我的房子裏吧,以後我去哪裏,就把你帶到哪裏。”
周未看着他笑,眼裏盛滿星星:“從前我特別粘人嗎?”
“是啊,特別粘我。”蔣孝期點了支煙。
“你騙我,”周未捏着啤酒站到木板上,張開手臂面對黢黑的河面,“如果我特別粘你,你離開我,我會從這裏跳下去。”
蔣孝期吓得站起來,雙手護着他:“小未,這不好玩,我不喜歡江河湖海裏到處撈你……好吧說實話,是我特別粘你,我想造一間房子把你關進去。”
周未已經邁下來重新坐回去:“我很想記得你,真的。”
周未跟他要了煙點着,熟悉的味道,他不确定蔣孝期是不是因為想念他,才跟他抽同一個牌子的煙,自作多情的想法也能讓人短暫幸福。
蔣孝期問:“你還記得自己會吸煙?”
“當然,”周未吸煙的姿勢很漂亮,有些懶散和沉醉,“讓人上瘾的東西總是很難遺忘。”
“就像我對你。”蔣孝期揚手轉了話題,“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應該沒有,他們說我媽死在這兒,可我一直不信。”周未給他解釋,“就是魏——”
“我知道,魏樂融,也是魏家的小公主。當年老周總買了東融那塊地是在幫蔣家,但小十億的投資他也捉襟見肘,是魏家幫忙他吃下的。至于魏家為什麽會出手,大概因為他們的小公主有了心上人。”
周未仰頭喝了口啤酒汽水,表情奇怪:“她喜歡上一個心裏只有木頭的男人,注定結局不大好,這是個值得借鑒的故事。男人就該好好搞事業,像我爸和我都不靠譜……哎,我還是改不過來,算了……”
“你還去過墨林?”蔣孝期跟他碰杯,“寫生嗎?”
“是啊,你不信?”周未從背包裏掏出Pad給他看照片,有一整個文件夾都是在當地畫的。
“怎麽會想起去墨林?”蔣孝期查到周未去那裏大概是在一年前的夏天,墨林是一座北部縣城,連赤水河這樣的奇詭景點也沒有,普通到百分之八十的國人連聽都沒聽說過。
周未蹲在木板上用力吸煙:“我忘了,可能因為那裏夏天比較涼快,或者迷途誤入。”
“這是你生病前不久的事情,也會忘?”
蔣孝期翻着照片,有些是周未畫的,也有實拍。
很常見的欠發達村鎮,建築新舊交錯,有一棵老樹被周未前後左右拍了很多張,看不出哪裏特別;還有挨着醫院舊址的福利院,幾個孩子蹲在門口分一盒巧克力,扯破的包裝上都是英文。
蔣孝期猜那是周未送給他們的,也是他送給周未的,他遠行,随身帶着。
“昂,”周未學他的樣子敲敲自己太陽xue,“壞得特別任性,像被蟲蛀了,很多很多破洞,有些事情連不上,還有些幹脆……忘光了。”
蔣孝期不再看照片,目光像燒在夜裏的燭火:“我的那份,我要補回來。”
他們在河邊喝光了酒,聊得天南海北,花生被周未吃完了,他起身時險些從木板上踩空,被蔣孝期攬腰抱下來。
“我好像有點醉了。”
“是醉了還是看不清路?”蔣孝期早在病例上看到他有夜盲,腦出血的後遺症之一,走夜路那次就覺察到了,黑天之後僅憑自然光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就是擺設。
這個需要配合藥物補充維生素A慢慢讓視網膜杆狀細胞恢複合成視紫紅質的能力,于是蔣孝期才弄了許多胡蘿蔔把他當兔子喂。
“因為醉了所以看不清路。”周未被蔣孝期松開,馬上伸手去拉他,“爸爸,別丢下我!”
河灘凹凸不平,蔣孝期把他背起來。
周未趴在他背上哼哼:“爸爸對我真好,我愛爸爸。”
“錯了,你以前叫我小叔。”
“小叔沒有爸爸親,世上只有爸爸好。”周未反手拍他,“駕!”
“你老實點!不然背包和你,你選一個扔掉。”
“你背我,我背包,一個也不能扔。”周未繼續唠叨,醉話連篇,“我怎麽把你給忘了呢?真是虧大了……不行我得想起你,我好好想想……不行不行,我頭好疼……”
蔣孝期把他往上颠了颠:“是不是像電影裏演的那樣,一回憶到關鍵劇情就必然頭疼崩潰?”裴導沒有告訴過你你的演技很差勁嗎?當我不知道你其實酒量還好,絕不是兌水啤酒能灌暈的。
蔣孝期大致能猜到他哪裏不正常,突然跑出來寫生,還一直強調想不起來自己。
周未像敏感的小動物,大抵缺愛的小孩兒都能天生進化出察言觀色的本領,他覺察出蔣孝期這兩天的情緒波動,也跟着風吹草動起來。
他怕蔣孝期突然又走掉,也悲觀地放任這種結局發生,裝作因為意料之中所以毫不介意,不記得所以不難過。
他真正灑脫自信的時候,從來沒有故意表現得這樣灑脫自信。
“明天要不要畫日出?今晚可以住在這裏。”蔣孝期的車停在臨河路邊。
周未抱着手機查酒店:“只有快捷的,你可以嗎?”
“指路。”怎麽不可以,他在丹旸不是一樣住快捷嗎?
橙溪縣最好的連鎖酒店建在婦幼保健院旁邊,居然也是家桃子酒店,蔣孝期實現兩地無縫切換。
“要一間最大的房型。”
前臺小姐看了兩人一眼,眼神複雜:“精選大床房是30平方,雙床的話,商務房型要小一點。”
“大的。”蔣孝期出示身份證刷卡,之後領着周未進電梯,“比家裏的床還大,不過沙發只有兩個單人的,你睡哪兒?”
“我要跟爸爸睡。”周未滾到大床上。
蔣孝期把人拎起來:“先洗澡,我叫外賣。”
“讨厭胡蘿蔔,配菜也不行。”周未抗議,“天冷了,該吃點炖羊肉。”
“胡蘿蔔炖羊肉,滿足你。什麽時候關了燈你能把胡蘿蔔從羊肉裏挑出來就可以不吃胡蘿蔔了。”
“我吃羊肉,不要胡蘿蔔!”
“那關了燈把羊肉從胡蘿蔔裏挑出來也行。”
周未覺得他的噩夢裏都是胡蘿蔔,吓得睡不着覺,只好默默數羊,數着數着羊都跳進胡蘿蔔堆裏,還要一只一只往外挑……
蔣孝期被他翻得眼暈,躺過去壓住周未一側被角:“我不在,你又把覺睡颠倒了,改回來。”
在說什麽啊,看不清。周未伸手到枕頭下面摸耳機。
蔣孝期動作更快把耳機換到自己枕頭下面,打他手:“睡覺。”想想又把那只手拉過來,在手心裏寫了幾個字。
周未玩性大起,也在他手裏寫:明天我帶你去大梨樹村。
大梨樹村有梨樹嗎?
:應該有,我可能就是大梨樹成的精,所以喜歡吃梨喝梨汁。
梨樹精,你好。
:西藍花妖,你也好,你可不可以不要被胡蘿蔔精奪舍?
我盡力,你們梨樹精能許願嗎?
:可以,你有什麽心願?
幫我消滅所有胡蘿蔔。
周未有些迷糊了,連消滅胡蘿蔔的史詩級副本都沒能吓倒,卻發覺蔣孝期忽然不自然地一僵,腦袋的輪廓從枕頭上擡起來,轉頭看向床頭方向的背景牆。
背景牆上嵌了一條燈帶,做夜燈用,因為周未怕黑所以蔣孝期沒有關掉,暗淡的暖光向天花板漫上去。
周未當他睡不着是因為燈太亮:“我不怕黑,關了吧。”
隔壁啊嗯噢噫聲音漸大,蔣孝期嘴角抽搐,抓着周未的手寫:不是燈,沒事,你快睡。
這種快捷酒店的房型設計都是一個套路,相鄰的兩間呈鏡面對稱結構,以方便共用一套衛生間給排水管路,所以他們這間的一牆之隔,應該就是隔壁房間的大床。
隔音做得不好,也是快捷酒店的通病。啊嗯噢噫仍在繼續,間雜模糊的低吼斥罵,像兩只困獸在搏鬥,再相愛相殺的BG也是發不出這種聲音的。
蔣孝期覺得脊椎一陣陣發緊,幹脆閉上眼睛裝睡。
砰,什麽物體撞擊牆面,發出悶響。周未聽不見聲音,但能感覺出震動,這下太明顯,他也擡頭看向牆壁。
“很吵嗎?”
周未探手去蔣孝期枕頭下面摸耳機,被他抓住手,寫:隔壁在修水管,應該快完了。
大半夜修水管?周未狐疑地躺下,睜眼看着蔣孝期,看了一會兒又快要睡過去,閉着眼在他手心寫字:修完了嗎?
嗯,睡吧。
啊嗯噢噫,嗚啊啊嗚,@#¥%……
蔣孝期掀開眼縫看周未,他已經睡着了,側臉在燈光下現出蜜蠟般柔潤的光澤,眼睫落下鴉羽般的剪影,粉唇微張,嬰兒般安詳。
聽不見聲音就這點兒好。
嗯嗯哦啊,嗚嗚嗷嗷……
蔣孝期握着周未的手,将拇指塞進他的掌心裏,被周未下意識握住。
魔音時斷時續,時戰時歇,蔣孝期跑了兩趟衛生間,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換房間?投訴?還是直接過去一打二?
嗡——嗡嗡——嗡——嗡嗡——
周未彈坐起來,睡眼懵懂,摸出枕頭下面嗡震的手機,被屏光刺得用力眯眼。
蔣孝期也跟着坐起來,他還沒睡着,替周未看了眼來電:弟弟小翔。
他摸出耳機幫周未戴好,知道陳展翔是個靠譜的,沒有急事不會淩晨兩點打電話來。
周未接起來,嗓音帶着宿睡的沙啞:“小翔?”
蔣孝期下地給他倒了杯溫水,剛端回來,見周未挂斷電話跳下床開始穿衣服。
“我爸進了醫院,有危險,我要回趟丹旸。不是周恕之……”他胡亂把充電器塞進背包,“七哥,車借我用下。”
蔣孝期也跟着穿衣服,動作有條不紊但很快,把東西一樣一樣全部塞進背包:“不借,除非連司機一塊兒借。”
“走吧,”他背上周未的包,兩人搭電梯到一樓退房。
停車場光線昏暗,蔣孝期一路攬着周未的腰:“別緊張,我在,上了車你再睡一會兒,快到了我叫你。”
周未放好背包坐進副駕,雙手搓了搓臉:“沒什麽,我跟他的感情并沒有培養到大悲大恸的程度,就是……有點突然。”
他想到什麽,打開微信給小翔轉了一萬塊錢,搶救需要花錢,這對他來說比傷心痛哭更有意義。
蔣孝期已經把車開出去,夜裏跑高速不會堵車,但比白天危險些。“什麽情況?”
“肺血管栓塞、肺氣腫、急性呼吸衰竭……醫生口頭通知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