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展翔抱着大部頭在圖書室晃到第三圈,仍然沒有空位。
丹大的某些學科有期中考試,期中考試占該科目期末總評成績的一定百分比,因此考試周的自習室和圖書室都會爆滿。
他瞄了眼窗邊抱着筆電擰眉毛的周耒,周耒旁邊有個放書包的座位,像是幫人占的。
展翔想假裝沒看見對方直接走出去,被周耒撈起書包挂到椅背上的動作帥到了,既然有空位,不坐就太浪費了!
展翔側身擠過去,動作靈活得像燕子斜飛,嗖地占領了那個剛剛騰空一秒的空位。
“三十五,”周耒說。
“什麽?”展翔屁股還沒坐穩。
周耒終于給了他一個正眼,唇角微彎:“我說這個座位,占座勞務費,三十五塊。”
“明明是你……”展翔這才看到面前桌上還放了本書——《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概論》,公共課教材,書皮上用透明膠貼了張字條:此位有人!
“占座市場價五十,給你打七折了。”周耒眉尾一揚,愛要不要的奸商嘴臉。
展翔有種踩到捕鼠夾的無力感,偏偏還是個閘口上包了海綿的捕鼠夾,讓人不傷筋不動骨地肉疼。
不愧是學營銷的商賈後裔,對他的心理價位拿捏精确,一天的飯錢……他不想再四處亂晃耽誤時間。
六千多的鞋他不要錢,偏要三十五占座費。展翔掏出錢夾扔給周耒三張十塊和五張一塊,皺巴巴占了半張桌子。
周耒蹙眉,用那本馬克思把錢掃回去:“不收現金!”
展翔時間寶貴,氣呼呼拿出手機跟他加了好友,微信轉三十五塊。
這人真是太讨厭了,用個筆記本電腦還是騷包的玫瑰紫,幼稚鬼!暴力狂!
展翔安心背書,心想既然這座位是他花錢買的,如果等會兒同桌再騷擾他,他就用手裏一千多頁的板磚拍死他。
事實上周耒收了錢就再沒理他,專心盯着電腦屏幕,偶爾有敲擊鍵盤的輕響傳來。
展翔背書累了,看看窗外放松眼睛,黑夜背景的玻璃窗上映出周耒清晰的側顏,眉峰聳着,不開心的樣子。
然後那個影子啪地一聲扣上電腦,轉身出了圖書室。
展翔:不是我惹的。
周耒很快回來,提了兩瓶青檸味脈動,一瓶拍在展翔面前,又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包3加2扔他懷裏。“請你的腸胃保持安靜!”
“……”展翔耳根紅了,弓起腰,窸窸窣窣撕開餅幹開始嚼,又不好嚼太大聲,繃得咬肌發酸。
一口氣吃光整包餅幹,他才想起沒跟請客的分享一下,不好意思地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
哦對,水也是人家買的,三十五包吃喝,這價格可以!
“是密碼忘了嗎?”展翔低聲問。他看見周耒在解鎖一個文件夾,換了幾次密碼都報錯,搞得暴力狂随時可能砸電腦。“我試試?”
周耒瞥他一眼,很懷疑的樣子,但還是把電腦推了過去。
展翔噼裏啪啦運指如飛,界面一會兒是資源管理器,一會兒變成命令提示符,層層進入目錄、點擊證書、修改秘鑰……
“好了,現在的密碼變成12345,你試下。”展翔沒有直接打開那個文件夾,既然是加密的,內容應該比較隐私,他只留意到文件夾的名稱是“媽媽”。
周耒并不避諱,直接鍵入新密碼,Enter,展開了次級目錄裏面的一堆文件列表。
很多,十幾G的圖片和視頻。
展翔收回視線,盯着自己大部頭上的蒼蠅小字,氣聲說:“你,存了這麽多……那個,俄狄浦斯情結是一種……不利于處理人際關系……”
展翔磕磕絆絆,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真沒想到周耒會偷偷保存這麽多他媽的資料,這根本就是心理疾病诶!
“我不戀母!”周耒關掉文件夾,“敢亂說把你關起來。”
“心房顫動P無蹤,小f波亂紛紛,三百五至六百次,P-R間期極不均……”
周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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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樓客廳的露臺看出去風景很好,夜色中湖面如鏡,倒映着一彎顫動的新月,像被風輕掃的孤弦演奏出喁喁夜語。
蔣桢将冷茶潑進倚欄那株散尾葵,轉身拉緊羊絨披風:“已經很晚了,回去吧,別讓小未擔心。”
這幢二十五年前涉嫌命案的別墅已經重新裝修一新,從華麗奢靡的巴洛克風轉為古拙含蓄的新中式,露臺沒有封閉,沁涼的夜風從湖面吹來。
蔣孝期重新倒了杯熱茶遞給蔣桢暖手:“我今晚可以住這裏,陪陪你。睡眠還好嗎?”
蔣桢将一只老式手機模樣的設備遞還給蔣孝期,掃了眼四周:“這裏沒問題,你不用擔心我,倒是我有些好奇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蔣孝期将那臺便攜式竊聽器探測儀滑進外套的內袋:“孝明給我的。”
蔣桢眸光一顫,眼底含着冰涼的光。她顯然知道蔣孝明是誰,也清楚對方的身份,甚至可以推測出他的意圖和立場。
蔣孝期和母親并肩,雙肘撐在欄杆上眺向遠山:“如果您之前為了我們的性命保持沉默,現在可能不得不為了我們的性命,說出真相。”
“曾經我也把事情想得很簡單,我救了蔣家人一命,我也姓蔣,我想要拿回屬于自己的那份,可後來,無數的現實告訴我,如果我沒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他們是不可能把我應得的東西還給我,哪怕我少要一點也不行。”
“媽媽,你相信我嗎?我不想再用你的自由跟蔣家兌換任何東西,也不想像個棋子一樣被拈來擺去,我決定做執子的一方,然後控局勝出。”
蔣桢轉臉看向高出自己一頭的兒子,淡妝遮掩下憔悴的面容浸在涼涼月色裏:“我知道這天總會來到的,只是從前以為自己等不到。他們跟你說了多少?”
“全部事實,和合理的推測。”蔣孝期雙手交疊,逐個捏着自己的指節,“所以,我不想你再住在這兒,一天也不想!”
蔣桢綻出笑容,眉眼慈愛:“我的兒子長大了,長得這麽好,懂得保護媽媽,可你的媽媽我,也不會永遠都是那個二十幾歲驚惶失措的小女生。”
“跟ICU相比,這裏對我來說不算什麽,如果你看到我有黑眼圈,也不是因為那個并不該來敲我門的鬼魂,我和我的孩子活下來更不是錯誤。小期,媽媽看見你,就從沒後悔過當初的選擇。”
“你放心,我現在身體很好,所以活得很珍惜,沒空去煩惱和痛苦。我希望我的兒子也會過得好好的,和他在乎的人一起。小未的生日,媽媽一定去,回去幫我轉告他。”
蔣孝期站直身體:“好,以前的事情,我們到了那天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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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孝期泊車在公寓樓下,跟蔣孝明打了通電話,然後鎖車上樓。
他曾以為的父親對母親的舊情,不過是映在湖中美麗別墅的倒影,而現實中只有華麗的牢籠。
無論蔣桢的生命還餘下十年八年或是三年五載,他都會為她打碎它!
進門時周未已經在沙發上睡了,閱讀燈和電壁爐都開着,蔣孝期輕輕走過去,發現他摘掉了耳機夾在平時用的小本本裏。
隔開的紙頁寫滿了一簇一簇童體小字,彼此間用弧線和箭頭錯綜複雜地勾連起來,織成一張密匝的大網。
姬卿的通話,內容?一個人講的故事……離家、避開監控,為什麽?絲巾墨鏡遮面,為什麽?
長途客車、目擊證人……喜歡小動物、喜歡嬰兒、讨厭同車小孩、新媽媽讨厭別人的小孩?
這條線索後面畫了加粗的問號和一連串叉叉,顯然在思考過程中感覺到不可調和的矛盾和強烈質疑。
絲巾——什麽人帶走的?姬卿,名字上畫了層疊的圈圈。
右下角是一幀小插圖,排在人群中等待上車的魏樂融的背影,穿長裙披絲巾……
周未在旁邊寫了幾個字:真的是你嗎?
蔣孝期驚訝又疼惜地看了會兒沙發上熟睡的周未,然後摸出手機将小本本裏整頁的內容拍下來發給蔣孝明。
他關了閱讀燈起身進衛生間洗漱,扯了條毯子蓋在周未身上,等會兒出來可以直接将人卷進卧室。
手機響了,蔣孝期關掉電動牙刷匆匆漱口,看到來電提示是蔣孝明。“喂,看懂了?”
“嗯,”蔣孝明那邊傳來單手敲鍵盤的聲音,應得含混像嘴裏叼着煙,“呼,可以啊哈哈,貓精貓精的……”
客廳爆出空易拉罐落地的撞響,跟着是噗通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
蔣孝期跑出衛生間,易拉罐滾到腳邊,周未正掙紮着從沙發和茶幾之間爬起來,手腳給毯子裹纏,像急于破繭的大蝴蝶。
場面很好笑,他還是要忍一下。
蔣孝明在電話裏問:“怎麽了?家裏進賊?你這絕對可以做到史上最快報警速度。”
“不是,”蔣孝期幹咳一聲,“貓把花瓶砸了,回頭聊,我得收拾一下。”
周未已經掙脫出來,坐在地板上醒神,茶幾上一些東西被他撞翻了,一時摸不到耳機。
借着電壁爐的光能恍惚看到有人走近,周未:“七哥,回來了?”
蔣孝期蹲下,幫他戴上耳機:“做夢了?”
“夢了個武俠的,”周未賴他身上,“看不清路,抱一下。”
蔣孝期把他拎起來抱回卧室:“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福爾摩斯·周未,警察叔叔覺得,你的推理有點靠譜。”
“我夢見她沒死,”周未坦白,“就在那條河裏,河底,她給很多很多水草纏住了,手腳上身上全都是水草,動彈不得……她問我這次為什麽隔了那麽久都沒再見到我,我問她上一次什麽時候見到我的,她嘴唇一直在動,但我聽不見她的聲音,也讀不懂她的唇語……然後我就特別着急,游過去拉扯她身上那些水草,怎麽扯都扯不完,還像蛇一樣往我的身上纏過來……”
周未靠在蔣孝期身上松一口氣:“哎?你剛說什麽,什麽警察叔叔?”
蔣孝期一節一節揉他手指:“孝明在加班,魏樂融的案子他也有新發現。當年走訪問詢的範圍很大,除了入卷的內容之外還有些反複詢問的錄音和筆記,他最近從同車的那位女士的談話錄音裏找到一些疑點。”
“那位女士說,當時天氣很熱,魏樂融的高跟鞋是半穿在腳上,所以孩子嘔吐的穢物可能濺到了鞋子裏,這也是惹到她明顯反感的原因之一。但是你想,魏樂融那種大家閨秀,會像摳腳大叔一樣在乘車的時候把鞋子脫一半下來晾腳嗎?”
周未挺直脊背:“肯定不會!”
“嗯,可能性極小,”蔣孝期重新拉回他,“所以,她褪掉鞋子如果不是習慣使然,最大的可能是那雙鞋不合腳,穿着不舒服才會趁坐車的時候偷偷放松一下。而實際上,魏樂融習慣穿帶跟的皮鞋,她知道自己當天要出遠門,會走一些路,所以不太可能選擇一雙磨腳的鞋子。”
“我也覺得那個人不是她!”周未又挺坐起來,“肯定是別人冒充的!她沒在家門口叫車、故意躲開攝像頭,那段時間肯定發生過什麽!”
“你說得對,冷靜下,我還沒說完。你分析的那些也都有道理,但只是猜測,得出結論還要靠證據。”
蔣孝期繼續說:“還記得那位女士在提及魏樂融脖頸上的胎記時,說過以為那是吻痕嗎?其實當時詢問錄音裏的原話是‘哦,我看她衣領上……還以為是個吻痕’。不過警察做筆錄也好,書記員記錄庭審也好,都不可能一字不差地記述,會有重點的歸納總結,不然最終形成的筆錄內容就會過于龐雜,所以她這半句疑問沒有體現在書證筆錄中。但是,很奇怪對嗎?”
“衣領上?”周未蹙眉思索,“衣領和吻痕有什麽關系,又不是男人襯衫上蹭了口紅印。”
“女人的衣領上就不能蹭到口紅印了?”蔣孝期反問。
“親她的男人先吻了女人塗口紅的嘴,沾到顏色再蹭回去?不然就是一個女人塗了口紅,然後去吻另一個女人……”周未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行嗎?”蔣孝期俯身,将周未壓在枕頭上,吻他,“就像這樣——”
周未輕喘着推開他:“說正事兒呢,你怎麽……啊?你是說,那個……那個人是蕾絲邊兒?”
蔣孝期給了他個“親一下果然會宕機”的眼神:“不一定是蕾絲邊兒,但不妨礙別人誤會她是蕾絲邊兒。”
“就是說,”周未瞪大眼睛,“就是說沒講完那半句,可能真是衣領上有口紅印!是口紅印……”
衣領上口紅的蹭痕總容易令人聯想到親吻,影視劇裏至少一半的原配都是這麽發現奸/情的。
蔣孝期點頭:“那天是小暑,丹旸最高氣溫36度,如果用唇膏僞造胎記,高溫下蠟脂融化很容易沾到衣領上。還記得嗎?魏樂融當天穿的是白色棉麻連衣長裙,沾了其他顏色會很明顯。”
周未緊緊回握住蔣孝期的手,掌心汗濕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