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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們回一趟碧潭,”洗漱的時候蔣孝期對周未說。

周未嘴裏塞着牙刷,頂着滾亂的半丸子頭靠在門框上,眼睛還睜不開。“回碧潭?什麽時候?”

“今天,等會兒,你同意我馬上訂機票。”

周未從待機狀态被強制喚醒,剛想問他為什麽突然要回去,滿屋子的星星旋轉着閃爍起來。

“喂?”周未先接電話,“好,麻煩了,我這就過去——”

“小翔同學說他發燒了,我去學校看看。”周未随意抓散頭發開始換衣服,“是回去辦事嗎?你不用擔心我,這邊有那群。”

“回去處理下那邊的東西,”蔣孝期過來喂他吃烤好的吐司和牛奶,“那我一個人去,最遲明天就回來,你乖乖的?”

周未點點頭:“我保證不挑掉羊肉裏的胡蘿蔔!”

蔣孝期刮了下他鼻子,又親掉他唇角的面包屑,自己也開始換衣服:“小翔沒事吧?學校不方便就接來家裏,我聯系醫生過來看看。”

“應該不至于,我先看看再說。”

他倆匆匆分頭出門。

蔣孝期上了車給蔣孝明打電話:“無論是什麽,一定還在家裏,我現在回去找,有消息再聯絡。”

“行吧,”蔣孝明嘆氣,“我總覺得她沒有完全否認咱們的推測,不知道什麽原因不肯說出來,會不會是想保護你爸?還有,你怎麽确定東西放在家裏?”

“她不可能帶在身上,我們家之前也沒有閑錢去銀行開保險櫃,總之先找找再說。”

“你找到了,會拿出來吧?”蔣孝明嘿嘿一笑,“得了,當我沒說,你先找着,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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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趕去學校,這會兒正是三點一線的繁忙時刻,學生們出宿舍進食堂,出食堂去教室,像小螞蟻在巢xue裏來回穿梭。

他沒想到會在展翔宿舍樓下碰到周耒,周耒提着早餐打包袋,蹭了兩下才走過來:“哥?”

“你也來看病號?”周未在收發室簽訪客記錄,展翔的同學下來接。周耒訝然:“誰病了?小翔?”

周未簽好字:“一塊兒上去吧,你這是買給他的?”

周耒熟門熟路,一步三階跨上二樓,212門半掩。

展翔上鋪的男生說:“他昨晚應該熬在實驗室了,今早開門才回來,倒頭就睡,我們叫不醒他才發現他病了。”

“你們去上課吧,幫他跟老師請個假。”周未坐在床邊摸了摸展翔的頭,燙手,對他同學說,“我帶他去校醫院看看,別擔心。”

“我去開車!”周耒轉身跑下樓。

展翔撐着爬起來,周未幫他換好衣服,加了件厚外套,他身上有酒味,估計同學也發現了,沒揭穿。

“慢點,扶着我。”周未現在沒有背得動弟弟的體力了,只能架着展翔的胳膊。

“我來,”周耒又跑上來,接過展翔,幾乎提得他兩腳離地。

展翔哼哼:“腰抻斷了!我自己走——”

周未陪着展翔,各種挂號繳費都是周耒在跑,他總覺得這倆小子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兒,還別扭得相當默契。

展翔在注射室輸液,周未坐他旁邊:“你跟哥說實話,是不是遇上煩心事借酒澆愁了?昨晚真在實驗室?”

周耒站在旁邊,手一抖把診斷書扯裂了。

展翔有氣無力,匆匆瞥了周耒一眼又垂下視線:“就,期中考不太理想,實驗也不太,順……”

周未松一口氣,滿滿學渣的過硬心态:“這也算個事兒?我還以為你愛上什麽不該愛的人心中滿是傷痕呢!”

展翔臉紅了:“我哪有那個時間!”

周耒把早餐塞給展翔:“我先走了,你輸完液我來接你。”

“他是不是不太對?”周未眼神詢問展翔,展翔翻了翻眼睛,撥浪鼓式搖頭。

哥倆分那袋早餐吃。

過一會兒,展翔忍不住問:“周太太是什麽樣的人?是不是挺兇的?”

“一言難盡。”周未搖搖頭,随口接,“他倆又吵架了?”

“他們之前經常吵架嗎?”展翔輕輕嘆氣,“是習慣的相處模式吧,親母子還能吵出什麽仇恨來,應該過兩天就沒事了。”

“哦,”周未看他跳進陷阱,嘬一口豆漿,“所以,給我看看你不理想的成績,要不要我找你導師聊聊你的實驗進度?還是聊聊你昨晚逃實驗跑去陪酒這種違反校規校紀的問題?”

展翔垂着的腦袋被哥哥戳得晃了晃,周未扯紙巾擦手:“行啊,學會騙我了……也是,你成年了,長大了,現在給你生活費的是你蔣哥,陪你喝酒看病的有你耒哥……我看我是沒什麽用了,你歇着吧,等滴完了給你耒哥打電話讓他來接你。”

周未起身要走,展翔趕緊拉住他,眼巴巴擡臉:“哥,你別生氣,是我不對!我就是怕剛才,怕耒哥下不來臺,他那個人死要面子——”

“你以為我不了解他,還是不了解你,眉來眼去的!”周未重新坐下,“現在大白天,我又不瞎。”

展翔剛要開口解釋,周未擡手制止:“行了,你倆的小秘密不用告訴我,我也不是什麽不給自由的封建大家長。哥知道你是個靠譜的,人際關系也簡單,不會幹什麽出圈兒的事。小耒……他要是遇上什麽,咱們幫不了也沒辦法,是聽他倒倒苦水還是勸解幾句你自己拿主意。”

展翔本來就對周未親近信任,也知道他前二十年對周耒比對自己更好更關心,咬咬嘴唇:“他,好像跟家裏吵架了,應該是跟他媽。昨晚他媽讓保镖到處找他,他沒地方去就在運動場坐了一夜。”

周未瞪大眼睛:“所以你也坐了一夜?然後他活蹦亂跳的,你燒成熟蝦?”

展翔尴尬地撓撓頭,馬上想起什麽:“就前幾天吧,我還幫他解鎖了一個忘記密碼的文件夾,文件名就是‘媽媽’,當時我還以為這人……哎,沒想到昨天倆人就吵成那樣……”

周未心口一跳,面上依然平靜:“是他那個筆記本存的?玫瑰紫。”

“就是那個騷包的電腦!”展翔點頭。

周未:“……”

“他也沒跟我說為什麽吵,”展翔繼續撓頭,“也可能我喝高了沒記住,就是什麽他外公外婆是四分之一個混蛋,然後他媽媽小的時候過得很苦之類的……對了,他說周太太是被姓姬的收養的,本來叫季清……”

周未突然擡起頭:“叫什麽?”

“季清,姬卿,”展翔不很确定,“應該就是季,兩個名字聽起來很像。”

“哪個季?”

“姓季的季,紀曉岚的紀或者禾子季,我也不知道,他就随口一說。”展翔看出周未反應有點明顯,擔心地問,“哥,怎麽了?”

“沒什麽,”周未撥了蔣孝期的電話,接不通,才想起他現在在飛機上。“你累了先眯一會兒,我出去抽根煙。”

“醫生讓你戒煙呢!”

周未轉到樓梯間,在袅袅煙霧中微眯雙眼,回憶起去年夏天的墨林之行。

季清,姬卿從姬家帶來的保姆姓季,遠房親戚,他怎麽早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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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孝期在碧潭的房子裏整理出必要保留的東西,其餘一概留給房東變賣處理,母子倆經常搬家東西不多,值得帶走的就更少。

他給蔣孝明打電話:“26.73M的視頻文件我找到了,的确是一段B超影像。”

“艹!”蔣孝明低罵一句,“第二種可能,你媽太聰明了,她的确沒有證據,于是随便發了段手機裏存的視頻保命,你爸也不确定她發了什麽出去,所以二十幾年不敢動她。不過我不喜歡這種可能。”

“沒錯,大概率是這樣,只要她立即删除原件,留下發送痕跡,蔣柏常不是警察,他沒有能力辨別發送內容。”

倘若這是真相,二十五年前的案件幾乎走進了死局。

蔣孝期在書房中仔細翻找,他不想放過這個可以挾制那父子倆的機會。

雖然保持緘默對蔣桢來說是心理安全區,或者她想保護什麽人,但只有跟蔣孝騰正面交鋒過的自己才最清楚笑面背後的獠牙有多森寒鋒利。

相冊裏的照片被一張張抽出來翻轉、攤開,什麽都沒有,這是他要帶走的東西,蔣孝期重新一張張插回去。

等等,蔣孝期撿起一張三人合影,那是周未二十歲生日那次來碧潭家裏看過的照片,拍的是七八歲時的蔣桢和另外兩個男孩子。

蔣孝期将照片拿近了仔細看,他的視線從三人移向他們身後的背景。

這張黑白照的背景是一堵磚牆和一株老樹幹,實在很容易讓人忽略,而此時,他的視線全部集中在那株只拍到一截樹幹的老樹上。

蔣孝期見過這棵樹,雖然普天之下的樹木何止千萬,但沒有哪兩株是完全相同的。

那是一株老柏樹,樹幹上縱裂的樹皮呈現出明顯的順時針扭曲,一米來高處有個巨大的樹瘤,樹瘤上殘存一截枯朽的禿幹。

他曾見過這株老樹的不同角度和全貌,在周未墨林寫生的照片裏。

蔣孝期捏住邊角的照片有些顫抖,無數念頭牽絲挂縷從他腦中呼嘯掠過,他徒勞想抓住些什麽,比如無法從母親口中得到的真相,比如被母親割裂開來的外祖家。

照片裏的磚牆上,露出一角門牌,上面是“巷”字,下面是個數字“5”。

在那個東北偏僻的小城鎮墨林,有一條小巷,其中的某個5號房舍也許就是他母親蔣桢出生長大的地方,也許就仍生活着他素未謀面的外祖一家。

蔣孝期看到周未的照片時,以為他拍老樹無非是畫家的審美致趣或受了周恕之的影響,卻沒想到還有另外隐秘的原因。

蔣孝期幾乎是帶着無名火氣撥通了周未的電話:“把你去墨林拍的那些樹發給我!”

“姬卿原來叫季清她是墨林人!”周未幾乎同時對他說。

通話裏一陣寂靜,兩人又都一齊陷入沉默。

作者有話要說:

墨林歡迎您,你,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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