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蔣孝期從浴室出來換上衣服,看周未正趴在床上抱着Pad嘀嘀咕咕說話。
“玩什麽呢?”
周未回頭看了一眼:“你下去見舅舅嗎?我就不去了。”
“行,就在下面咖啡廳。”蔣孝期看見屏幕上拱過來一只花貓臉,鼻頭将畫面蹭得一陣陣粉紅。
雲吸貓呢,這是想小六了,蔣孝期彎腰在周未後頸捏了捏:“明天就回家了。”
周未突然跳起來,大叫:“那群!不要給它吃老鼠!”
蔣孝期本來走到門口又轉了回來。
視頻另一邊,那群将一只倉鼠從籠子裏放出來,絨球似的灰小倉扭着圓屁股不怕死地往小六跟前湊了湊。
小六低頭用鼻子嗅它,它終于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天敵的威壓,開始一動不動裝死。
就在周未緊張到汗毛炸起,預感下一秒将要被直播現實驚悚版《動物世界之貓和老鼠》時,奇跡發生了。
向來冷酷的小六居然沒有一口照着對方脖子咬下去,也沒有一爪子将不速之客拍開,而是吧嗒舔了它一口,跟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吧嗒吧嗒一路舔下去,比清理自己的爪子還有耐心。
周未:“……”
灰小倉大概渾身癢肉,裝不下去了,四爪攤開肚皮朝上,魔性地抽搐起來。
蔣孝期:“……”
“它們現在是好朋友了,”那群在對面解說,“你要這只小倉嗎?有籠子的——”
灰色的小倉給舔爽了,陷在小六肚皮和尾巴圈起的軟毛裏嘿咻嘿咻玩密室逃脫,跟着被小六追着滿屋子亂跑。
小六逮到它便叼着扔回自己的貓窩裏,小倉再逃,小六再捉,樂此不疲。
周未眼睛亮起來,回頭問蔣孝期:“能要嗎?”
“随你,”蔣孝期看了看表,“我下去了,困了先睡。”
周未叮囑那群:“你離開之前記得喂食喂水,把小倉放進籠子裏再走!放高一點,別讓小六逮到玩死了!貓吃老鼠真是太惡心了……”
蔣孝期關好門,臉上不自覺透出笑,倘若他倆能生出孩子來,周未該有多操心啊!
但毫無疑問,他會是個特別溫柔溫暖的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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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級酒店咖啡廳這種地方似乎讓林榆有些不自在,是那種人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拘謹,他穿着羽絨服,雙手一直在桌下對搓。
蔣孝期猜他大概也喝不慣咖啡,于是點了壺紅茶和一客乳酪蛋糕。
“吃過飯來的,不用浪費錢要這些,咱舅甥倆好好說說話。”林榆笑起來,有些赧然,“你姥姥姥爺,年紀大了,腦筋裏都是以前那套,說了什麽你別往心裏去哈。”
“不會的,”蔣孝期幫舅舅添茶,“外公外婆也是正直善良的人,只是處理問題的方式不同,可能我媽媽當年也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
林榆嘆了口氣:“有了孩子之後,大概能體諒些做父母的心情。小桢性子比我倔強些,也比我有出息,那會兒父母的确是管得嚴,他倆都是當老師的……嘿嘿,我現在也是。老師這個職業嘛,多少有些職業病,愛唠叨,看不順眼就想管管,往好裏說是負責任,但老師也不總是對的,尤其是以前都追求結果,不太注重方式方法……你看我這,一說也扯遠了。”
“舅舅慢慢說,我挺想聽聽以前的事情,”蔣孝期誠懇給林榆戴上高帽子,“白天就看出來了,您是客觀随和的人,小未也覺得您很好。”
林榆得到這麽直白的誇獎,臉色居然有些漲紅:“哪裏哪裏,時代不同了,想法也放開很多。以前你姥姥姥爺,逮着犯了錯的可是真打,越親近的打得越狠,我性子軟,一挨打就求饒,你媽不一樣,連顆眼淚都不帶掉的,明明是個女孩子反而挨的打比我還多。”
蔣孝期笑笑,覺得自己和親媽還真像,一樣的倔種。“她是因為認識我爸,才跟家裏鬧翻的吧?”
“也不全是,”林榆眨眨潮濕的眼睛,“她十五六之後,跟爸媽關系就比較緊張了,現在話說就是叛逆小孩吧。小桢學習好,爸媽其實對她期望很高,也以她為傲。她那會兒跟家裏賭氣就自己打工賺錢,爸媽嫌她幹零工丢臉,說她買漂亮衣裳是貪慕虛榮、不務正業,他們繼續吵,各種小事都能吵出上綱上線的原則問題……小桢幹脆不用家裏的錢,高中住校,本來家裏條件不差,她經常窮得吃不上飯,我就偷偷給她買飯票,背着爸媽給她零花錢……”
林榆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蔣孝期面前:“這個,是你媽媽後來寄給家裏的錢,她心裏不是沒有這個家,就是跟爸媽吵架吵傷了,誰都不願先低頭,也覺得一時低頭沒什麽用。咱家缺的不是錢,是互相理解。”
蔣孝期撫過那張銀行卡:“我媽應該有十年沒再寄錢了吧?她不是不再挂念你們,她得了很重的病,如果不是移植手術,她可能已經不在了。”
蔣孝期大致給舅舅說了蔣桢的情況,林榆聽得顧不得儀态師表,不停用紙巾擦眼淚。
“舅舅,這個您繼續收着吧,我知道家裏不差這點錢,但她一份心意還是想您能接受的。以後家裏有什麽需要,您也要告訴我。”
林榆抿唇點點頭,又将那張銀行卡小心翼翼收進內袋裏。
蔣孝期接了通電話,是蔣孝明打來的。
“跟你舅見了麽?有個情況我說你聽,林木在案發那晚沒回宿舍,他的不在場證明是林榆提供的,說是當晚林木住在他家,整晚都跟他在一個房間。”
蔣孝期面色不動:“知道了。”
“舅舅,您後來跟林醫生還有聯系嗎?”蔣孝期調轉手機,給林榆看了眼屏幕上林木的近照。
林榆的情緒像是從剛剛得知蔣桢病情的沉重中被抽離出來,他的目光有些微閃爍,并不像乍見一個幾十年杳無音信的舊友那樣驚訝。
“有一點,他也寄過錢給我,讓我幫忙捐給孤兒院,不過不是直接捐獻那種,是讓我買了吃的用的帶過去,直接分給那裏的小孩……大概是怕有人從中撈好處吧,很多地方是這樣,他小時候在那種地方沒少吃苦,我爸喜歡他成績好經常把他帶到家裏來,他才算過得好一些。”
“你剛說他是醫生?”
林榆這句又不似作僞,蔣孝期點點頭:“他是蔣家的私人醫生,也有自己的診所,在丹旸。”
林榆既欣慰又豔羨地點頭:“是的是的,他和小桢,都是有出息的——”
“之前林伯伯和我媽媽關系還好嗎?”蔣孝期問。
林榆說:“當然好,林木和我倆都不一樣,他幾乎從不在爸媽面前犯錯,讀書用功、生活簡樸、不頂嘴不打架,沒什麽朋友也不愛說話……有陣子爸媽打算收養他,因為不合條件沒辦成。他對小桢也很好,比我這個親哥哥更頂用些,我總想當和事佬,林木卻能實打實保護她,小桢也是受他影響報考丹旸的大學,後面和你爸的事情,全家包括我都反對,只有林木能理解她。”
那就是了,作為蔣柏平案同時在場的兩個人,林木和蔣桢之間的關聯要比他們知道的更深。
蔣桢保持沉默,是為了保護林木嗎?
蔣孝期突然問:“舅舅,您還記得季清嗎?就是林伯伯當年那個好朋友,她爸爸喝酒醉死了,那晚林伯伯是跟您在一起嗎?”
林榆身形驟然一顫,跟着有幾息的怔愣,清了清嗓子才開口:“什?哦,那個……很多年了,我記不太清了,應該是吧……他考試那幾天都住我家,爸媽怕他休息不好……這個,你怎麽想起問這個?”
“沒什麽,”蔣孝期笑容放松下來,随意跟林榆聊了些家裏的瑣事。
他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了,林榆沒有否定季清和林木是好朋友,他作為林木身邊親如兄弟的人,不會不了解林木的人際關系,所以林和季無論在人前如何,私下裏的關系應該稱得上“好朋友”。
更明顯的是,林榆明明一開始說自己記不清了,後面又主動強調“考試那幾天”林木住在他家,蔣孝期并沒有提及案件的時間,他記不清也屬合理,那又為何能清楚記得是考試期間?!
只能說明,那晚對林榆來說印象深刻,至于為什麽印象深刻,對他這種老實人來說莫過于自己做了件十分出格的事情,這個事情很可能就是幫忙林木做了僞證。
“時候不早了,”林榆看手機,“太晚了不回去你姥姥姥爺要擔心。”
蔣孝期起身送他,外公外婆那種強勢固執的父母,大概只能養出他媽和舅舅這兩種小孩,不在重壓下叛逃,就在重壓下順從。
林榆依依不舍:“還能什麽時候再來?有空路過一定來家裏看看,你媽媽要是能來就好了……”
“我會試着勸勸她,”蔣孝期将打包的蛋糕遞給舅舅,“這些帶給林葉兒,舅舅放了假可以帶全家來丹旸,我讓小未陪你們玩。”
“好好好,”林榆一疊聲應下,“那個小未,他是?”
“他是我心愛的人。”蔣孝期坦然答。
林榆面色一怔,笑容裏藏不住的尴尬,急忙擺手:“外頭冷,別送,快回去吧——”
蔣孝期轉身走回酒店大堂,腳下拐了個彎兒回到咖啡廳:“麻煩幫我再打包一份剛剛的蛋糕。”
別人有的,他家小朋友也要有一份!
房間玄關開着燈,周未依然俯卧在床上,Pad推在一邊。
他睡着了,眉心緊緊收着,微微張開的唇角挂一小灘口水,耳機被他握在手裏。
蔣孝期走過去,探他額頭,剛一接觸,周未便驚醒了翻坐起來。
他要戴回耳機的手給蔣孝期截住:“是不是又頭疼了?這兩天一直戴着,回丹旸之前不許再戴。”
“我要和你說話。”一旦沒有聽力,周未開口總顯得很不自信。
蔣孝期把蛋糕拿給他:“就這樣說。”
周未不吭聲了,專心用小勺子挖蛋糕吃,等蔣孝期坐過來,他就蹭到他腿上跨坐着,你一勺,我一勺,我一勺,我再一勺,你一勺……
蔣孝期悶悶地笑:“想說什麽?”
“水,”他又喂了蔣孝期一小口,把蛋糕上的櫻桃分給他。
蔣孝期以為他想喝水,直接摟腿托臀将周未抱起來,走到茶水臺取礦泉水給他。
周未搖搖頭:“排污渠、湖邊、赤尾河……”
蔣孝期托着他陡然站定,沒錯!季清的母親掉進排污渠淹死了,小乖在別墅的湖邊被溺死,魏樂融在赤尾河投河自殺,甚至……周未當年被綁架後釋放,也是被丢在排污渠旁邊的草堤上,所有這些都跟水有關,無法不說是一種超出合理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