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陸總的住院樓蔣孝期并不陌生,四年前他先後在這裏住過兩個月,為自己血親的大哥蔣孝騰冒死捐獻骨髓,救了那人一命。
今天,他是來讨債的。
蔣孝期轉進VIP病區的走廊,熟悉的寬敞、整潔、安靜、冰冷,皮鞋踏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身後緊跟着影子一樣的那群。
其中一間病房門口的保镖聽見動靜警惕轉身,微微側頭通過耳麥跟裏面的人彙報着什麽。
蔣孝期走到門口,不疾不徐等着那人請示完,随後對方畢恭畢敬地為他推開門。
早上八點多,冬日的太陽懶洋洋爬上半空,光芒落下來卻還是沒睡醒的清冷溫度。
房間內遮了窗簾顯得晦暗,燈光也有種晨昏莫辨的混沌,蔣孝期嗅到枯腐的氣味,同周未房間裏那種糖果混着牛奶的香甜仿若兩個世界。
他不喜歡這裏,他想速戰速決。
蔣柏常也在,坐在矮幾邊泡茶,是蔣孝期在他那兒喝過那種,滾水澆過蒸出的清苦氣像是無聲嘆息。
蔣孝騰靠坐在病床上,戴了副細邊眼鏡捧着一本書看,再斯文儒雅的做派和精致華麗的服飾也掩蓋不住內裏包裹的陰鸷和朽爛。
蔣孝期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位年邁病頹的兄長,幾乎是同樣的場景,他摘下眼鏡對自己微笑,笑得他沒來由生出戰栗和畏懼。
現在他應該笑不出來了吧,蔣孝期想,于是他大方地回了對方一個微笑,發自內心。
“小期,過來坐。”蔣柏常泡好茶,甄了一杯放在自己對面,很顯然,今時今日有資格跟蔣孝期談條件的人只有他這個做父親的了。“我們父子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聊聊,你大哥身體不好,新年頭一天也只能在醫院過了,你能來看他我很欣慰,說到底還是親兄弟……”
“我以為我們家是不談感情的。”蔣孝期解開外套下擺一顆扣子,坦然在父親對面落座,沒碰那杯茶。
他能感覺到側旁探過來那道光刃般的視線,于是轉頭看回去,目光涼薄得漫不經心,像是在看一片發黴剝落的牆皮或者牆角灰塵裏的一只死蜘蛛。
蔣柏常也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神裏并不帶着比他更多一絲的溫度:“你大哥身體不好,醫生建議他今後注意休養,勞心費神的事情就不要再碰了,所以,蔣生的事情你要多分擔一些。我讓他們大致梳理一下,集團下屬的開發公司、銷售——”
他的話被茶幾上一聲輕響打斷,那是蔣孝期伸手放下的一只迷你随身聽,廉價的學生款,已經用舊了,前一天剛從展翔那兒用最新款的手機換來的,優點是內存夠大、外放夠清晰。
“談判的話,先弄清條件比較好,這是我的底牌——王炸。”蔣孝期按下了播放鍵。
事實上,蔣柏常的行動不可謂不直接,也非常有誠意,他想出面把原本屬于蔣孝騰的一切劃給這個小兒子,除了為蔣生換一套新輪胎之外,蔣家的車還是照開不誤。
他沒想到面前這個再不是四年前為區區幾千塊學費發愁的外生子,被人随随便便鄙視的一眼看過去就拼命掩藏忐忑。
他野生的小狼崽長得太快,開始明目張膽觊觎他頭狼的位置。
“……蔣總,真的,這個不行……您看我幫您處理一下外頭那些個亂七八糟什麽的沒問題,別的我可來不了……您什麽也沒說過,我更是什麽也沒聽懂,我這兒東西都給您準備好了……一片,碾碎了混哪裏都成,異味可以忽略,一片不夠就再來一片,七八個月大都能活着打下來……”
蔣孝騰臉色烏青,有點兒傳說中“印堂發黑”的架勢,就連蔣柏常也不可置信地瞪視過去。
蔣孝期按下暫停鍵:“曹司炜,蔣家的前任私醫,也是帶林木入行的老師,聲音不陌生吧?我猜我就是‘外頭’那個‘亂七八糟什麽的’,好巧不巧這一段給林木聽到并留下了,被他一并留下的還有我的一條命。”
“後悔嗎?”蔣孝期側頭看向蔣孝騰,“如果你當年就弄死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人幫你續這四年的命。”
蔣桢當年懷了蔣柏常的孩子,蔣孝騰大概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會去找蔣家當時的私醫幫他解決後患。
林木因為愛慕魏樂融被迫退學并離開丹旸,他不死心,從約翰霍普金斯回國後一心想進入私醫的圈子,只有這樣他才能憑借專業特長以另外一種身份接近魏樂融。
但顯而易見的是,林木想做周家的私醫絕無可能,于是在姬卿的協助下搭上了曹司炜這條線,把蔣家當做落腳點。
二十五年前,蔣孝騰想唆使曹司炜幫忙解決掉蔣柏平,碰巧他們之間隐晦的談話給林木聽了去。
說者有心,聽者有意,林木抓住這次機會做了自己老師不敢做的事情,成了蔣孝騰的心腹,一步跨界成為蔣家繼任的私醫。
同時,林木也意識到了蔣家的危險,才會借着蔣柏平死亡這件事吓走蔣桢,讓他離蔣家越遠越好。
“曹司炜移民去了加拿大,每年春節都回國探親,有必要的話,警方找他作證并不難。”蔣孝期再次按下播放鍵,“後面內容太多,就不浪費時間解說了,你們自己聽。”
不得不說,在留存罪證這方面,林木也絕對稱得上是個天才。
有些內容蔣孝期也想不明白他是怎麽收錄到的,也有一些是事後談話補充完善的,帶着林木強烈的個人風格,他從不避諱撇清自己的罪責,處處透着玉石俱焚的狠絕,可能這也是打消蔣孝騰疑慮被他保留這麽多證據的主要原因。
林木或許早已預感到,這東西曝光之日,就是他魚死網破之時,退路對他而言毫無吸引力。
二十餘年間,蔣孝騰不僅策劃實施了蔣柏平的“意外死亡”,還包括蔣柏常身邊一名親信的“手術失敗”導致病逝,給他機會換上了自己的耳目;以及蔣生一位反對他擴張戰略的老董事的“心髒病發”。
此外,蔣孝騰對林木綁架拘禁魏樂融也一早知情,甚至在初期給予過林木藏匿人質的幫助,林木的第一處別墅就是從他手裏取得的。
還有十三年前周家的綁架案,一億元贖金通過蔣孝騰的昇騰由黑洗白,借此堵上了蔣孝朝炒期貨和豪賭的窟窿。
也許林木所做的一切,包括在蔣孝騰面前出賣蔣孝期的錄音,從來不是為了博取對方的信任,僅僅是想讓他疏于防備就夠了。
所有這一樁樁、一件件,在掃去多年塵垢和撕去最後一層遮羞布後,全都明明白白呈現在父子三人的面前。
對蔣孝期來說,音頻裏發出的每一個字,都啃咬着他們母子、周家和周未的骨髓血肉,這樣的深仇海恨,非死不能償!
直到所有音頻播完,房間內死一般沉寂,蔣孝期仿佛感覺自己面對的是兩具毫無生氣的活屍。
“你想怎麽樣?”蔣柏常面如凝灰,顯然有些信息超乎了他的想象,但現在責備罪魁禍首毫無裨益,他的小狼崽不會買賬,他僅僅更換輪胎也無法保全蔣生這輛車,恐怕是要連發動機都徹底換掉。
蔣孝期站起身,不緊不慢扣上外套最下那粒鈕扣:“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蔣柏常随着他站起身,膝蓋在矮幾上磕了一下,令他顯出老态的狼狽:“小期,你也姓蔣!你要……搞垮蔣家嗎?”
對于一個久居上位,掌管蔣家二十五年的老者來說,這種痛心疾首的語氣相當于跪求的卑微了。
蔣孝期本來已經走出幾步,聞言轉過頭:“那又怎麽樣?搞垮的……并不是我的蔣家啊!我這人原本就一無所有,也從來不怕身無分文,我從小沒有父親,所以不在乎自己姓蔣、姓林,還是張王李趙……蔣家,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靠在病床上一直沒出聲的蔣孝騰突然發出桀桀的怪笑:“哈哈哈呵呵呵咳……跟你沒有關系,你為什麽還要來呢?直接報警多方便……咳咳咳,虛僞!”
“住口!”蔣柏常喝止他,顫聲道,“蔣家……只要不損害蔣生,蔣家……可以是你的。”
蔣孝騰急促地大口喘息起來,喉嚨裏卡着斷續的痰音,仿佛一條命游絲般地懸着随時可能掙斷。
蔣孝期腳步一轉向病床走去,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白紙展開,有字的一面對着蔣孝騰:“你不提醒我差點兒就忘了,我來是想親手把這個帶給你。新年快了,大哥,我怕明年沒有機會對你說。”
蒼白的紙頁輕飄飄落下去,恍若地獄的通牒。
那是一張五天前作出的診斷證明,右下角還有林木的親筆簽名。
診斷結論是:慢性淋巴細胞白血病(CLL)急變複發,建議再次幹細胞移植治療。
病房門在身後關合,房間內呼叫鈴凄厲疾響,蔣孝期逆着奔走的醫護穿過走廊,随手拉住一名醫生。
“您好,請務必努力搶救我大哥,讓他活下來,拜托了。”
年輕醫生被病人家屬唇角隐隐勾着的笑意吓住了,慌張地點了點頭急忙掙脫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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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一上午坐立不安,吊着胳膊在病房裏兜圈子,就算被護士紮上了吊瓶,他也閑不住拖着移動輸液架子三五分鐘就晃一圈走廊,比巡房的護士長遛得還勤,惹得一幹小護士都在偷笑他,用沒吃完的巧克力和酸奶哄他回房間休息。
自家男朋友去搶錢,這事兒擱在誰身上還能淡然處之,反正周未是真體會到了望風同夥兒的提心吊膽,之後幹脆蹲在電梯口不走了,糖衣和炮/彈都打發不掉。
“這麽快就談完了?”
打眼看到蔣孝期全須全尾地回來,手裏還提一只蘭友生的打包袋,周未一激動起得有點兒猛,眼前飛了一會兒黑星星,倒是掩不住白着小臉兒眉開眼笑。
“嗯,正好趕上陪你午飯。”蔣孝期看他擔心成這樣難免心疼,把人撈起來半扶半抱,接過輸液架一齊領回病房。“跑得累嗎?乖乖躺一會兒。”
周未當然累,他好人一個的時候也沒這麽大運動量,老老實實坐回床上挖蛋糕吃,一眼一眼打量蔣孝期,想問又不知從哪兒下口。
“先吃一半,等會兒還要吃飯。”蔣孝期端了熱水過來,讓周未橫躺下幫他洗頭發,“別擔心,以後都沒事了,已經結束了。”
周未認真地琢磨了幾遍這句話,無奈泡水的腦子領悟力有限,沒太明白:“你和他們攤牌了嗎?明叔上午還來過,應該是想找你的……”
周未翻着大眼睛看蔣孝期,有種傻傻的溫柔深情:“七哥,沒關系,就算離開蔣家你一樣是個優秀的設計師,肯定很多公司啊設計院啊都想要你,一年輕松幾十萬!你找工作的時候我來養你,咱才不跟喻成都那個傻叉瞎投資,我就要賺他的薪水氣死他!”
“好,那我就準備投簡歷了。”蔣孝期揉着他軟雲一樣的發絲,故意逗他,“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你手裏的錢不是都用來定戒指了嗎?還夠不夠咱倆吃糠咽菜的?”
周未想點頭點不動,只好眨了眨眼睛:“當然夠!西藍花和胡蘿蔔也買得起……你逗我呢?你不是還有鹿港投資和那塊地嗎?又欺負我——”
“那塊地還是個坑,我先得找錢填起來。”蔣孝期低着頭,笑得滿眼陽光,“然後我會在那裏蓋一座房子,把你種起來。”
“再然後結出好多好多個敗家子嗎?”周未噗嗤笑出來,好像有錢沒錢的對他們來說也不是特別重要,兩個人搭起夥兒來總能暖呵呵熬過嚴冬,畢竟最寒冷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蔣孝期給周未擦幹頭發,聽見他小聲嘟囔,“我有三四天沒見到小六兒了,還有灰小倉和刺猬,他們會想我嗎?會不會背着我打出狗命來?裴欽他爸那條狗本來就命不久矣……還有鹦鹉,是不是太吵了?糟糕糟糕,有一只學了句不該學的……”
“魏媽媽的手術特別成功,”蔣孝期知道周未心裏在惦念什麽,“她不太習慣見外人,所以術後就被周耒接回了牡丹庭休養。段醫生說你今天就可以摘掉頸托了,晚上我們一起去看她。”
“真的?真的!”周未掩不住開心起來,“那我……肩膀這個能摘掉嗎?都不方便我換衣服……她認得我嗎?認得我吧,她知道我和周回……那我算不算外人?今晚是不是有點快……你覺得我怎麽稱呼比較合适?我叫……我會不會太……”
“當然叫媽媽了,我都替你叫過了。”蔣孝期把活蹦亂跳的周未摁住,嗅着他濕發間的淡香,“寶寶,你心跳過速了,放松,我來給你做人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