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這仿佛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年,開年元旦,先是牡丹城年輕一代的家主周耒繼位;随即在春節前夕,蔣生的父子兵蔣柏常和蔣孝騰先後宣布因身體原因退出蔣生的董事會不再擔任管理職務。
昇騰股份繼一輪空前的跌勢之後終于漸漸有了起色,不知是不是因為它的新一任總裁變成了親和溫潤、笑容更真的蔣宥廷。
而蔣孝期,雖然他在最新的蔣生股權名冊中取代了父親蔣柏常成為蔣生最大的股東,卻遲遲沒有接任蔣生總裁的職務,僅僅還是那家名叫鹿港投資的項目公司執行董事。
蔣、周兩家大洗牌,帶得整個丹旸的世家圈子都跟着抖三抖,舊的蛛網密布被一刀斬裂,新的盤根錯節在逐漸形成,浮華之下暗流洶湧。
蔣孝期有項特殊技能,就是從來不把外面的風雲際會帶回自己家裏來。
他和周未仍然住在丹大附近那間躍層的公寓裏,蔣桢出院後也跟着搬過來,她住在二樓,小夫夫倆住在一樓,日常互不影響。
蔣桢不太使喚鐘點工,像很多退休老阿姨那樣喜歡親自下廚給孩子們做飯,還十分有追求地關注了短視頻APP裏的幾個創新美食UP主,于是餐桌上經常冒出海綿寶寶吐司三文治、豬仔包和滾滾飯團之類的驚豔作品,讓只會雕水果花和便便瑪芬蛋糕的周未甘拜下風。
裴欽把CG動畫電影《亂道輪回》的班底快速攢起來,根據地直接設在黃栀子高幹樓那套別墅裏,各種辦公用品和電腦器材前後花了半個月才運完,将原本小清新的格局塞了個後現代非主流。
前期周未的工作不算太重,主要是裴欽和黃栀子在磨劇本,将八十萬字的一部長篇連載精修壓縮到一百二十分鐘左右的電影情節裏。
周未窩在家細讀原著,手邊放着鉛筆、畫紙,随時記錄自己冒出來的靈感,每天遛彎兒似的跑去高幹樓跟主創團隊碰個面兒做些必要交流,順便再用蔣媽媽美食研發的試驗品和邊角料投喂他們一波。
反正他離得近,上班不打卡、曠工不請假,這個新工作做起來還是蠻自由的。
蔣孝期則和千千萬萬養家糊口的職場男人沒啥差別,早起在家吃飯,贊美老媽的廚藝,給小男朋友一個goodbye kiss,然後出門上班。
周未不清楚他每天都在忙什麽,有些蔣生的消息他上網看新聞會比從蔣孝期嘴裏聽說的更早更具體,這讓他有種模糊的擔憂。
但蔣孝期實在表現太正常,他也經常會因為留在公司加班或需要應酬不能回家晚飯,每次都提前打電話報備,有時下班早些,還能很居家地拎一兜兒洋蔥西紅柿回來,親自下廚做一炖番茄牛腩。
三人邊吃邊聊的晚飯時間,周未又恍惚回到平凡寧靜的生活裏,似乎這就算達成了他想象中期望跟蔣孝期過的那種安逸日子。
“……在想什麽?”蔣孝期突然伸筷子過來,在周未唇上蹭了一下,放回自己嘴裏時嘗到了番茄醬汁酸酸甜甜的味道。
周未像冷不防給貓舔到的倉鼠:“啊?”
蔣桢看着他倆笑,周未有點兒不好意思:“你剛說什麽?”
“明天除夕了,”蔣孝期又幫他盛了兩勺菠蘿咕咾蝦,“中午去牡丹庭陪魏媽媽吃年飯,你要早點起床。”
這幾天熬夜畫分鏡,經常在夢裏接受男朋友早安吻的夜貓精臉更紅了:“什麽啊!你問媽,我今天不到九點就起了……又不是去吃早飯,還要多早起……”
“是哦,小未還陪我去了東邊早市,就是開到十一點那個,我們到的時候人家都還沒開始收攤,這蝦就是在那兒買的。”蔣桢補充。
“可不是嘛!特別新鮮!”周未有了人證理直氣壯,三秒鐘後,忽然就着蝦球咂摸出點其他味道:他們母子倆才是一夥兒的吧?!
周未已經記不得蔣孝期有多久沒休假了,原本他每天在家工作就有些分不清工作日和周末,加上蔣孝期天天七點一刻出門,他就更分不清今夕何夕,糊裏糊塗到了農歷年,全丹旸的企事業單位都開始放假。
睡到自然醒,睜眼還能看到這個人睡在身邊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好!
周未發現自己手腳并用把對方盤得直直溜溜的模樣十分好笑,于是變本加厲地蹭咕到蔣孝期身上,整個把他糊在下面。
這都不醒嗎?昨晚是誰嘲笑他睡懶覺來着?親他!再親……人工呼吸。
啊啊啊啊——周未翻車了。
蔣孝期忽然一個轉身,腰背爆發力強悍得驚人,周未像浪尖上的小船一樣被他直接掀個底兒朝天……哦不對,是四腳朝天!
漆黑的眸光罩下來,蔣孝期染着睡意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性感:“……要這樣親。”
他俯身做了十分鐘詳細示範。
周未感覺自己化身床單,軟塌塌攤平開來,還帶着海浪般微妙的褶皺。
“就這樣嗎?”他含水的大眼睛眨巴幾下,白皙皮膚上泛起的緋紅十分誘人,像熟透的櫻桃在最鮮嫩的時候顫在枝頭,齒尖輕輕一碰就會溢出清甜的汁液。
于是蔣孝期自然而然将那個問句在心裏翻譯成:想吃我嗎?快來摘呀!
一百分鐘後,餐廳裏的飯香已經濃郁到勾得人肚子嗷嗷叫的程度,蔣孝期成功被帶壞了,起床時已經過了九點。
匆匆洗漱,周未跑去幫忙蔣桢擺飯,忙前忙後分外積極。
這孩子?蔣桢感覺身後多了條大尾巴,好幾次險些撞上他。
周未掂着腳遮住蔣桢視線,偷偷在身後擺手,蔣孝期趁機将揉成一團的床單走私到衛生間塞進洗衣機按下啓動鍵。
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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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停當,三人一同出門前往牡丹庭。
魏樂融依然不願見人,尤其是精英打扮的中年男士,包括見到段醫生都會引起她的生理性緊張,于是這個春節周家沒把她接回大宅過年。
好在這段時間巫雲殊經常過來,庭院裏又新添了不少小動物,較之前熱鬧許多。
蔣桢今天也來湊個熱鬧,三位資深美女打算一塊兒過個特別的除夕——Older Girl Time。
周未在路上不停問,媽媽和媽媽一起過年,那我們晚上也留在牡丹庭嗎?為什麽只帶了媽媽一個人的随身用品?
牡丹庭在外環,不是限放區,要不要先去多買一些煙花爆竹?今晚要一塊兒包餃子嗎?
為什麽沒人提醒他一句,他還什麽都沒準備……
“你準備好自己就行了,”蔣孝期笑得神神秘秘,“下午我們兩個要去別的地方,媽媽們不想被打擾。”
蔣桢也附和:“是啊,跟我們幾個半老太太在一起有什麽意思,你們年輕人自己玩去,好容易有個長假!”
“去哪兒玩?”周未被他們說得雲山霧罩。
蔣孝期忍不住伸手揉他頭:“到時候就知道了,驚喜不能提前公布。”
“你已經劇透了啊!這明明是吊人胃口!”
牡丹庭的陽光房裏,有一窩剛剛滿月的小土狗正磕絆着互相追逐打鬧,巫雲殊在一旁給它們準備午餐順便清理小窩。
魏樂融的雙手功能恢複很好,經過一個多月的康複訓練已經可以自己拿着勺子吃飯,穿脫簡單衣服,甚至慢慢操作手機和電腦。
這會兒周耒正陪着她在木桌邊練習寫字,魏樂融以前正經練過書法,寫得一手漂亮小楷,段醫生覺得這個階段她可以把書法重新撿起來,既有利于鍛煉手部肌肉,又能舒緩調節心情。
只是魏樂融目前還做不到精确持握毛筆,所以周耒幫她準備了方便書寫的秀麗筆和田格紙。
魏的筆劃太多,她一不小心就寫到了格子外面去。周耒幫她換好新紙,魏樂融在上面寫了一個周未的未,居然寫得相當端正。
周耒問:“是因為‘未’和您的姓氏同音,所以才給我哥取這個名字嗎?”
魏樂融點點頭,每次提及周未她都顯得開心很多,會和周耒聊上幾句。
“未,”她在紙上認真寫了一短一長的兩橫,“從少到多,越來越好——”
周耒想,原來他哥的名字還有這層意思,也是媽媽對孩子未來美好的期盼。他不知想到什麽,自嘲地笑了笑。
魏樂融又擡筆,在紙上寫了一個“耒”,上面一橫不長不短,中間一橫最短,下面一橫最長。
“耒,”她清澈的眼睛看向周耒,裏面帶着風雪消融的溫度,嗓音沙啞說道,“有時,會失去一些,變少了,但後來,你也會有更多。”
周耒瞬間覺得眼眶發熱,他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但卻是頭一次聽見有人用這麽溫暖的方式解讀他的名字。
也是從這一刻起,他的名字再不代表着某種惡意的詛咒或深藏自私的心機,因為有人把它變成了鼓勵和祝福,他會更好,擁有比失去更多。
身後秋千架上的藍帽鹦鹉A突然尖叫:小未!小未來啦!小未來啦!
另外一只鹦鹉B剛叫出半個“傻”字,就被周耒晃着拳頭吓得撲棱掉好幾根羽毛,轉而大喊:媽媽!寶寶!媽媽!寶寶!
鹦鹉A:世上只有媽媽好~~世~~死啦都要愛~~
鹦鹉B:嘎——
周未和蔣孝期還有周耒一起,陪着三位長輩吃了一餐不太團圓的團圓飯,人不團圓,氣氛卻很舒适圓融。
飯後,媽媽們的Girl Time正式開始,周耒也要趕回大宅陪爺爺和父親過年。
周未跟着蔣孝期上車:“我們去哪兒?能說嗎?”
“機場。”
“機場?!”
“對,有很多飛機起落的那種,不是養家禽的地方。”
“我沒帶身份證。”
“在我這裏。”
“我沒帶護照。”
“也在我這。還有你的充電器、數據線、手繪屏、換洗衣物、應急藥品……以及你本人。”
“說得好像你要把我賣掉!”
蔣孝期專心開車:“不會,養着你花不了幾個錢,賣掉你也賺不了幾個錢,主要是……我舍不得賣!”
一小時後,他們來到南郊的新機場,停機坪上候着一架私人飛機灣流G150。
周未是見過世面的,他也就窮了最近兩三年,所以對有錢人用的玩的充門面的許多東西都不陌生,好比眼前這架飛機,至少能買他之前那輛柯尼塞格三輛帶拐彎兒!
周未跟蔣孝期坐上飛機,舷窗外的天空已經轉暗,天邊暈染着一道道紅的藍的晚霞,寂靜而絢麗。
他的心反而安定下來,也不再問東問西,總之是蔣孝期要帶他去的地方,縱是天涯海角他還舍得說一個不去嗎?
蔣孝期讓他挨着自己躺下來,因為擔心高空環境佩戴助聽器會讓他不舒服就幫他摘了耳機。
周未很快在安靜的環境裏和規律的震蕩中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周未感覺蔣孝期把他抱起來,他仿佛仍在騰雲駕霧的夢境裏沉溺。
右耳一涼,貼上熟悉的觸感,聲音瞬間湧入腦海。
周未睜開眼,看見舷窗外的夜空中相繼綻放出大團大團的焰火,仿佛缤紛的花朵飛速在周遭怒放,此起彼伏,無數流星般的亮線墜落下去,映亮了無邊無際的海面。
他們乘坐的飛機如同穿越花叢的蜂鳥,在薄煙中靈活劃了一道弧線,直奔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小島飛去。
“新年快樂,寶寶!”蔣孝期胸膛抵着他的後背,在他耳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