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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而邵清明卻在他離開時醒來。

他抱着孩子,睡得并不安穩。為了讓邵牧躺得平一些,手和腳的擺放都很費勁。如此睡不了多久,身體就很酸滞。再加上心裏惦記邵牧的情況,也不敢讓自己睡太深。朦胧一睜眼,第一時間不是看見眼前蹲着的男人,而是仰頭,去看邵牧滴瓶裏剩下的餘量。

打了五分之四,還好,沒有空針。

邵清明半是懊喪半是慶幸地嘆息一聲,對自己的馬虎再一次耿耿于懷。

轉過他,那個深刻左右了他精神狀态的罪魁禍之正光明磊落地看他。邵清明吓了一跳,卻也只咬緊了嘴唇。

第二次,邵輝看見,邵清明收緊了抱孩子的手。

很違和,很古怪。

“怎麽?”邵輝輕笑,還是一副冷面模樣,似乎方才心中閃過的在乎都是假象,“怕我?你是心虛,還是念舊情?”

“我……”邵清明開了口,複又咬緊牙關。

“心虛就不必了,我回國不是為了找你,念舊情——你當初那麽說了,想來我也不算你什麽人。”邵輝自嘲地哼了一聲,卻張開手臂,作出迎接的樣子,“你再這麽抱下去,孩子就要跌了。”

本被他說得愣愣的邵清明,忽然垂下頭查探邵牧的情況,孩子還有些燒,小臉紅彤彤的,被他脫力的左手抱着,是有幾分頭腳颠倒的趨勢。

他下意識使力,可手麻了,一個不穩差點把邵牧掀到地上。

邵輝從容地将邵牧抱了過來,軟軟熱熱的小家夥,似乎偏愛大人臂彎裏左手的位置,腦袋一偏,咂咂嘴就睡實了。

不知是哪來的習慣……左手,是邵輝的慣用方向。胡思亂想的邵清明冷不防打了個寒戰,雞皮疙瘩從脖頸蔓延至臉頰。

“爸爸,你不舒服嗎?”邵忞敏銳地問道。

“爸爸沒事。”邵清明将孩子往身邊攬了攬,怕邵忞不信,又道:“爸爸只是有點困了。”

“哦。”邵忞點點頭,眼睛轉了轉,小手攀上邵輝将人往一旁拉,“叔叔你讓開一點,你擋着光了,我爸爸怕黑。”

“怕黑。”

“對,爸爸他——”

“明明。”邵清明出聲打斷邵忞過于活躍的言論,轉移話題道:“明明睡好了嗎?靠着爸爸再睡會兒好不好?”

“可是……”邵忞猶猶豫豫地看了邵輝一眼,“明明可以和叔叔講講話再睡嗎?”

“不可以——”

阻攔的話未說完,邵輝就意味深長地看向邵清明,眼光盯着他,話卻對着邵忞:“明明喜歡叔叔?”

“嗯!”邵忞開心道,“叔叔是好人!”

“邵忞!”

邵清明忍無可忍。

剛剛邵輝說得不錯,他心虛,他念舊。可這三年來,他從未想過要去找邵輝,從未打算告訴邵輝真相。這兩個孩子是誰的,怎麽來的,他從未打算再和別人說。乃至于,還費盡心機掩飾,對孩子、對外人,都沒有百分百的實話。

如此殚精竭慮,為的,不過是讓孩子多留在自己身邊而已。

沒有人知道他多怕邵輝和孩子接觸。哪怕只是一個對視、一個微笑,都能讓他心驚膽戰,落荒而逃。

從身上剝離出來的骨肉,會跑會跳,有一天會成人,會遠走高飛,會有思想,會懂明斷。越是明白留不住,就越是想要留。

他怕得心髒幾乎驟停。可不自知的小家夥,還天真地告訴他,他覺得那個男人很好,想要多和那個男人講講話。

邵忞理所當然被邵清明吼得委屈,向來被爸爸呵護長大、難免有些嬌氣的小孩子,一低頭就掉下金豆子。

而邵輝就那麽一言不發地、銳利地盯着邵清明。

“嗚……爸爸……”邵忞抽抽噎噎,擡手抹眼淚,“我不想睡覺……嗚嗚……”

孩子什麽都不懂。

什麽都不懂。

還當是自己不聽話不肯睡覺,惹怒了從來好脾氣的爸爸。

“才兩歲就不耐煩了麽?”邵輝語氣裏滿是不屑,“既然不願養,當初何必生。”

“你什麽意思?!”這句話無疑點燃了邵清明的怒火,他怯懦的神情猛然變得威嚴迫人起來。邵輝如此指責他,當着孩子的面,且不論邵輝有無資格,這話聽進小孩子心裏,都是莫大的創傷。

邵輝也知失言,面上還過不去,依舊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你說呢?”

“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他壓下內心不理智的委屈和難過,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生孩子、養孩子,這些從來都不是為了別人,更不是為了邵輝。只是話是這麽說,初心也不曾改變,在面對邵輝的時候,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這是他們的孩子,邵忞和邵牧的血液裏,流淌了另一個人的DNA。

感性和理性的碰撞如同河清海晏下洶湧的暗流,邵輝看不懂邵清明眼底的波瀾。

“如果當初我問過我自己,‘何必生?’,我就不會在這個世界上了。”

說完,他擡手示意護士過來為邵牧拔針。

“邵先生,那年我們說定的事,我不會忘。”他的眼神像鷹,話語如有千斤重,“希望你也一樣。”

那柄無形之刃,過去傷他有多深,如今教訓就有多牢。而對這個傷口,他最後最後的補救,只是一通漂洋過海、後悔莫及,卻不得回應的電話。

邵輝什麽都不明白。

他心涼透底了。

……

越靠近這世界承認的模樣,就越遠離過去應有的樣子——這句話,幾年前王涵意聽邵清明說過。當她多年之後站在邵清明家家門口時,突然而然地,又平淡地想起來。

邵清明蝸居的這個地方,是老居民樓裏普通的兩室一廳,去年賣了那間小戶型,就勉強換了這個大點的。大是大了,可住戶都是老人家,差不多是臨拆遷的房子,基礎設施差得要命。夜裏過來,社區廣場和道路兩旁都違規停滿了不知哪來的私家小轎車,她那輛高貴靓眼薄荷綠大奔,堵在社區院子口開都開不進去。

以前在邵家,住的再樸實,也好歹是電梯房高頂空低奢樓,別說那地段好得人人贊嘆。邵賓鴻和盧馨澤什麽身份,學校裏有頭有臉的家裏,哪個會不知道的?

要什麽不好……偏糟踐自己跑去生孩子。

作就作吧,懶得管他……王涵意想着想着,還是氣不過,一腳踹上那扇老舊生鏽的鐵門。

高跟鞋噠噠噠的煩躁和鐵門的顫抖混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聲久久不散。

又過了一會兒邵清明才走上樓梯口,一手抱着一個孩子,疲累得腳步虛浮的模樣——王涵意差點沖上去揪人。

“邵清明!”高亢的女聲裏滿是憤恨,還有些隐晦的心疼,“你跑哪去了?淩晨三點還不在家?打你電話也不接?”

“嗯。”邵清明邁步走到門口,掏出鑰匙開門,神色恹恹的,“木木病了,送醫院走得急,忘了拿手機。”

“病了?什麽病?好了麽?”她問完就急忙跑過去看孩子,奈何兩孩子相貌一樣,都酣睡着,看不出誰是誰來,王涵意之後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

“這個。”邵清明扒拉開了那大鐵門,聳了聳左肩,睡得香甜的木木就被他的動作弄得颠了颠。

王涵意一臉母愛泛濫地将孩子接進懷裏。亦步亦趨跟在邵清明身後,将邵忞和邵牧都送進了小房間。

“你呢?這個時間,跑來做什麽?明天不跟你爸媽出去?”邵清明為孩子們脫去外衣、外褲和鞋,熟門熟路地安置倆小家夥上鋪。又熄了燈,小心掩門,将王涵意領到客廳才開口。

王涵意順他的指示在沙發上坐下,邵清明拿了涼水壺為她倒水。

“去啊,怎麽不去,不過是明天下午四點多,不打緊。我剛在公司裏忙完,過來是有些事想跟你說。”她頓了頓,開始有些緊張了,掃視邵清明面部表情的神色很明顯,明顯到邵清明心中都有所猜測,“你先答應我不要發病,啧,也不對,你先做下心裏準備盡量讓自己平和點就好。”

說完,她又不安地踢了踢腳,沉默以便邵清明有時間放松心境。

“你是不是想說,”邵清明嘆了口氣,擡手将水壺放下,正襟危坐,“邵輝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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