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冷月葬花魂
因為秦硯之去的時候,老藥頭還在藥田裏,找他回來就耽誤了些時間,沒走多遠又下起了暴雨,草藥都用油布蒙着,不怕雨淋,但是陸美人怕呀,秦大俠便折回去要了把油紙傘。
老藥頭見雨勢瓢潑,便勸他等雨小些再走不遲,秦大俠只道夫人只身,怕他等得急了,謝過老藥頭好意,冒雨離開。
擔心夫人一個人待着不安,秦大俠拎着一堆東西,也不撐傘,腳下內功流轉,飛奔回小亭。
離小亭還有一小段距離時,秦大俠就敏銳的聞到了雨中的血腥味。心中立刻湧起強烈的不安,立時加快了速度,待他終于走近,就看見茫茫雨幕中,一襲血衣躺在地上,雨水把那人身下的血泊沖的四散開來,入眼便是刺目鮮紅。
手中的藥簍和傘再也握不住,徑直掉落在泥水中,秦硯之耳邊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見,他極力穩住腳步,走到了愛人身邊,俯下身瞧他的臉。那人雙眼緊閉,面白如紙,了無聲息,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着眼角流下,像極了眼淚。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攬入懷中,幫他擋住直擊面部的鬥大雨滴,似乎是怕驚到這人一般,輕聲喚,“柔兒?柔兒?你說句話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天空中炸響的悶雷,這一聲後雨勢更大,秦硯之好似被這一聲雷暴轟鳴劈的清醒過來,猛地擡頭看向不遠處的無妄山,眼中閃過瘋狂的,凄然的神色,二話不說,抱緊懷中之人的身體,将其他東西悉數扔在泥水中,瘋了一般的沖向半山處宋神醫的草廬。
宋子笙正在藥房裏制藥,楚赫從後面抱着他糾纏個沒完,“阿笙,你看這天,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正适合做一些合乎景致的運動,你說呢?”
宋神醫煩不勝煩,又攆不走這塊狗皮膏藥,只好選擇沉默,無視他。
外面突然傳來木門被撞開的聲響,沒等楚赫出門看,就聽見秦硯之凄厲得近乎絕望的呼喊,“子笙!子笙!”
宋神醫大驚,他從未聽過秦硯之這樣的聲音,慌忙冒着暴雨跑出來,就看見那人懷中抱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倉皇的沖進了小院。
秦硯之看見他,眼中爆發出異常的光芒,急切的向前兩步,卻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然而他根本顧不上這些,,只抱緊懷中的人,膝行了兩步,仰頭盯着宋神醫,“救他!救他!求你!我求你!”
宋子笙拉過陸淮柔的手把脈,登時面色難看。秦硯之看見他的神色變化,心裏就一片死寂,卻仍是不死心的道,“救他!只要能救他,怎麽樣都行!”他頓了頓,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抓住了宋子笙的手,“一命換一命!拿我的命,換他的命!你可以做到了,對不對?對不對?!”
見慣了生死的宋子笙從未湧起過這樣激烈的感情,他瞬間很想哭。他和秦硯之做了二十年朋友,第一次看見他為了一個人瘋狂到如此地步。
這人如今黑發散亂,衣服上都是陸淮柔的血,全身被淋得濕透,跪在髒污的泥水中,滿臉慌亂不安,連聲音都發着抖,卻固執的抱緊自己的愛人,尋求着最後的希望。
宋子笙将眼淚逼回去,平複心緒吩咐道,“把他抱進來,楚赫準備筆墨,給雲宮山寫信。”
段偕接到信後,連夜帶着藥材和心腹弟子冒雨趕往無妄山,與此同時,接到秦硯之黑鷹傳書的宗大師,從後山密林帶出了一只赤爪雄鷹,将草草幾個字的書信塞進了鷹爪上的竹筒中,雄鷹一聲長鳴展翅高飛,一日千裏的飛往京城皇宮。
日子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四,大師兄和二師兄按往年的習慣準時回到雲宮派後山,卻意外沒有見到秦硯之,二師兄有些好奇,大師兄道,“有了媳婦忘了師父。”
宗大師将兩人叫到屋子裏,只說了一句話,“夫人生死不明,硯之不回來了。”
陸淮柔保住了一條命,但是沒有醒。
宋子笙和段偕在房間裏拼盡全身醫術,齊心協力花費了整整四天,終于将陸淮柔的命救了下來。宋神醫甚至在走出房間後直接昏倒,這次大驚失色到發瘋的變成了楚赫。
雖然兩人都用了全力,卻沒有把握這人會不會醒,何時會醒。宋神醫從未如此思念過自己的柳師父,也從未如此讨厭過這人的突然失蹤和音訊全無,否則若是師父在這,想必陸美人很快就能從床上蹦下來。就算不在,好歹能聯系上也好啊,給點意見也行啊……
得知陸淮柔暫時不會死的消息後,秦硯之仿佛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沒有一開始的瘋狂混亂,沒有一開始的絕望嘶吼,有的,只是死水般的波瀾不驚。他整日陪在陸淮柔的床前同他說話,煮藥喂藥,按摩擦身,晚上就睡在陸淮柔的身邊,握着他的手。
秦大俠整日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偶爾也會朝昏迷不醒的人綻放一個溫柔脆弱的笑容,執着他的手念許多歌頌天長地久的詩詞,替他梳理柔順的三千青絲。
當秦硯之陪在陸淮柔的身邊時,他是很正常的,雖然平靜到讓人毛骨悚然,但也是正常的。可是當他去藥田裏采摘草藥,去藥房裏煮藥,去廚房裏學習煲湯做菜,離開了陸淮柔的身邊後,他就會很不正常。宋子笙不止一次的看見他突然扔下手裏的東西,一邊喊着“柔兒”,一邊發瘋似的跑回房間裏,撲到那人的床前,半擁着他,失常的凄厲哭喊,“不要!不要離開我!我錯了!我錯了!不要丢下我!求你……求你……”
宋神醫有時也覺得,自己的這個發小莫不是得了瘋病,琢磨着是不是該找個機會探探這人的脈,免得他耽誤了治療。
又是一夜月色涼如水,秦大俠為愛人細致的擦完全身,坐在床邊執着他的手,用眼神描摹他的睡顏,輕聲唠叨,“柔兒,明天我要出門,需花上一些時日,至多不過一個月必定回來,你在這等我,好不好?”
“武林正道要剿滅魔教了,你爹爹的願望終于能實現了,你高興嗎?不用擔心我,我如今藏心劍法大成,縱是與師父切磋,也能不落下風,何況區區魔教?”
“倒是你,我走之後,小矮子會照顧你的,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是他照顧人還是很不錯的,畢竟濃縮就是精華嘛!把你暫時交給他,我也放心些。楚人渣也在這,定能保你們平安無憂。”
“你要乖乖喝藥,好好休養,等着我,這次我一定早點回來,我發誓,你再信我一次,嗯?”
“……柔兒,你醒過來好不好,同我說說話,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秦大俠就将踏上前往渝州魔教總壇的路,臨行前,他吻上愛人光潔的額頭,細語呢喃,“夫人,我出門了,等我回來。”
陸美人從臘月十四睡到二月初十,睡過了一整個新年,睡到來年的開春,武林正道在十一日對魔教發起第一次總圍剿時,他還沒有醒。
這是一次被載入史冊的決鬥。也是秦硯之三師兄弟名揚天下的一戰。
這次總圍剿,魔教的分壇總壇都沒有被放過,雲宮派所有內門弟子傾巢而出,秦硯之三十招之內将魔教教主枭首,魔教大部分人員被殺或俘,左護法一系似乎得到消息,提前逃走了。秦硯之拎着魔教教主的頭顱,挨個逼問是誰當初重傷的陸淮柔,問了四十來個人,殺了四十來個人之後,終于問到一個參與了當初行動的小殺手,得到了孫奇這個名字和他的容貌描述。
秦大俠會猜到是魔教之人下的殺手并不難,畢竟陸美人入世極淺,除了魔教外再無仇家,尋常江湖人還不至于讓他重傷至此,況且他還中了劇毒,随便一想就知道是誰做的。怪只怪孫奇長相不過關,腦子還不太夠,在重傷了陸美人後以為他必死無疑,被興奮沖昏了頭,将事情想的過于簡單了,并且低估了秦大俠肚子裏的彎彎繞。
可惜秦硯之發現,孫奇逃走了,得知自己錯失了将罪魁禍首淩虐致死的機會後,秦大俠在魔教大開殺戒,一路殺到了陸淮柔所住的小院。
這裏早已是人去樓空。
院子中間的石板路上有一大灘已經凝固的血跡,秦硯之不知道是誰的,卻讓他瞬間想起了四角亭外的一幕,登時心亂如麻。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卻固執的用手蓋住眼,将那大片的血跡從視線裏隔絕開來,許久才勉強回過神來,将自己從那無盡的絕望中抽離。
陸淮柔的房間很好認,他的房間最偏,門前種着許多花草,如今仍是枝繁葉茂,想必近來也一直被精心照料着。窗戶上貼了一張技術不過關的窗花,門柱上刻着量身高的刻痕。走進屋,淡淡的芳草香氣,裏屋窗臺上養着花,床架上系着香囊,櫃子上放着幾本民間話本和游記,衣櫃裏是曾經穿過,後來出逃時沒有帶走的深色衣袍。
秦硯之忽然想起江州武林大會兩人落跑後,陸美人從一棵大樹上找回來的包裹了。那人對那個包裹極其看中,他起先以為是那人在魔教裏得到的有意義的物件,誰料後來打開一看,幾乎大部分是自己買給他的那些小玩意。陸淮柔從魔教裏千難萬難的逃出來,連衣服都沒拿幾件,卻把這些東西一件不少的全部帶了出來。
秦硯之說不出來當時的感受,他那時好像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陸淮柔将自己看得有多麽重要。
陸淮柔臉皮薄,不善說些情話,也很少許那些山盟海誓,秦硯之有時也覺得自己可能是一頭熱,對方并不像自己愛他一般愛自己,卻并不覺得委屈。但是當明白了對方的感情不比他少之後,心裏的愛戀更加濃烈了,原來兩情相悅是這麽幸福的事情。
秦硯之坐在他的床上,撫摸着被子上的花紋,那人早就不在這裏住,這些物件也是冰涼,只留下些許那人身上的芳草香氣。
他一人枯坐了許久,最後有些神經質的将與愛人有關的,能帶走的物件,全部都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