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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直到大半節課後,最初對顧呦露出微笑,提出友好的邀請的董明瑞才猛然驚覺。

“覃老師呢?這都大半節課了吧!”

他的話音剛落,便從教室後排某個角落傳來了低低的笑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的覃修明站起身,調侃道:“有了顧老師,覃老師馬上就要失業了呢。”

被調侃的顧呦面色如常,在覃這個姓氏上停頓了一秒,禮貌地沖着他打了聲招呼。

覃修明注意到這一點,在路過她的時候笑着解釋了一句,“初中部教英語的覃老師,正是在下的弟弟。顧呦同學的英語作文,久仰大名,認真拜讀,真讓我大開眼界。”

厲害得簡直不像一個還不到十五歲的孩子。

但是一旦想到這個女孩的姓氏,覃修明又會覺得是如此得理所應當。因為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經見證過這麽一場奇跡了。

姓顧的,無論是父親還是女兒,都是讓人高山仰止,望而生畏的鬼才。

覃修明收起自己的感慨,走到最前方的講臺前,敲了敲桌子,輕笑道:“好啦,那麽覃老師的小課堂也要正式開始開課了,允許你們把座位挪到顧呦同學跟前,那麽現在老師要開始講課了。”

伴随着一陣噼裏啪啦的板凳聲,顧呦和呂超身邊瞬間圍滿了人。

默不作聲地坐在了顧呦身邊的呂超感覺自己就像被一百二十只蜜蜂團團圍住的蜂巢。不擅長和那麽多人接觸的少年抿了抿嘴,下意識地往顧呦的方向挪了挪,待看到女生臉上帶着神色如常的表情,筆尖在紙上落下沙沙的輕響,他忽然放松了許多,鎮定了下來。

“首先,讓我們先做一套試卷摸摸底。”覃修明将手中的一摞試卷發了下去,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半交卷,兩個小時,120道選擇題,現在開始計時。”

依舊還是這麽變态的考試題量和時間。平均一分鐘就要做一道題出來,就算是一加一等于二,這也是一百二十道題,更何況生物競賽怎麽可能這麽簡單。不提那亂七八糟的遺傳圖,就說這一堆雜亂、龐大而深奧的知識點,他們也還需要時間在腦子裏找個半天啊。

更別提找到以後,能不能對應上,能不能解出來呢。

一時間,所有人臉上都帶上了愁眉苦臉的神色。

而這時,坐在正中間的兩人就顯得尤為特殊。

在他們還在對着第三道題苦思冥想時,那邊就已經争前恐後地傳來了翻頁聲,章丘忍不住擡起頭看了一眼,然後滿臉木然地和李然對視了一瞬。

顧呦就不說啦!為什麽這個叫做呂超的小鬼也這麽厲害!他們才寫到第三題!時間才過去十分鐘,為什麽你們就已經要翻頁寫到第十五題了!初中部這麽卧虎藏龍嗎?!他們這虛長的三歲是活到狗身上了嗎?

全身心地沉浸在試題中的呂超和顧呦并沒有在意落在身上的震驚目光。雖然這些題目對他而言并不算難,并不能讓他沉溺其中,體會到解決難題的快樂,但是如果這是和顧呦一起做,與顧呦一同競争,那麽無疑會變得非常有趣。

呂超面上帶着不容忽視的贊賞,在劃下正确答案後看了顧呦一眼。即使是他使出全力,也仍然比顧呦慢了一絲,這便是她全部的實力嗎?呂超覺得并不只如此。

一起參加競賽的學生們幾乎是麻木地看着他們一前一後交了試卷,前後用了還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哦呀,厲害了。顧呦同學和呂超同學這就準備走了?”覃老師看了一眼手上那漂亮的試卷,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

顧呦看了這個似乎對她尤為溫柔的老師,點了點頭,“我們還要去物理辦公室找一下陳老師,就不多留了。老師再見。”

物理辦公室?

陳老師?

是那個專門教全國物理競賽的陳老師嗎?!

是他們想的那樣嗎?!

這兩個變态到底還是不是人啊啊啊!

留下這句信息量頗大的話,顧呦笑眯眯地背着手和呂超離開了生物教室。

教物理的陳老師正在辦公室裏收拾試卷。如果說生物競賽還有那麽小貓兩三只去參加比賽,那麽物理競賽就真的是一只手可以數出來了。

想到這裏,陳老師也不由得惋惜地搖了搖頭。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所有競賽老師面前——這裏是英皇。

英皇是什麽地方呢?是貴族學校,是豪門子弟用來拓展外交,加強家族之間的聯絡的地方。這本來就是英皇最初建成時的目的,一直以來也都被使用得很好。升入高中的學生開始逐漸将注意力從課本上轉移,因為他們不需要像天底下所有的普通學生那樣靠知識改變命運,所以也不需要去耗費更大的心血做來做競賽——尤其是比生物競賽難得多的物理競賽與數學競賽。

陳老師與李老師隔空對視了一眼,齊齊地嘆了口氣。

也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初中部的兩個小家夥來得挺快。”陳老師笑了笑,沖着門口喊了一聲,示意他們進來。

“老覃這麽容易就放人了?這可真是天要下紅雨了。”陳老師笑眯眯地調侃了一句,在兩個小家夥身上打量了一下。

好亮堂的姑娘和小夥!

英皇的學生普遍長得不錯,但是像呂超和顧呦這樣的佼佼者,卻也不多。

陳老師心情微好,不過面上不顯,只拿出了試卷遞過來道:“時間也不早了,老師只給你們出三道競賽題,半小時以內做出來,就算合格了。否則,即使是許君珩那小家夥的推薦,我也不會同意的。”

他雖然和藹,但是處事卻相當得有原則。一旁教數學競賽的李老師沖着老朋友使了使眼色,差不多得了啊,這兩個送上門的不要,你是想要光杆司令一個地去參加競賽選拔嗎?!

陳老師卻搖搖頭,“開始吧。這三道題并不難,如果這個也做不出來,那麽就不用再浪費時間了。對于你們來說,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比如,像他最偏愛的學生那樣,毫不猶豫地退出比賽,長袖善舞地給家族帶來更多的利益和找尋聯姻的對象。

顧呦并沒有将陳老師生硬的話放在心上,雖然這話聽起來硬邦邦的,但是也飽含了老師真心的勸誡,她聽得出來。

女生接過試卷,掃了一眼。不同于全都是選擇題的生物競賽,物理競賽後面的大題才是占分的大頭。秉持着競賽題一貫的簡潔、字少、看不懂原則,只有一行半的競賽題足以讓百分之九十九參加比賽的學生一頭霧水。

稍微有點意思了。

顧呦接過簽字筆,沒去拿陳老師遞過來的草稿紙,題目看完便在試卷上龍飛鳳舞地寫了起來。

她的坐姿很端正,筆尖在試卷上寫下流暢的公式,沒有一點地打頓,胸有成竹的樣子讓陳老師忍不住探了探身子,湊到試卷旁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就完全無法将視線從試卷上轉移開來。

石破天驚的大膽假設,一針見血的公式列出,邏輯嚴密的思考方式,簡潔明了的計算步驟,讓這一道題目的解答看起來像藝術一樣優雅而又完美。

這便是物理的魅力,這便是競賽的魅力,這便是作為陳家繼承人的陳老師寧願放棄千萬家財也義無反顧地投身競賽中的初衷。

“老師,我做好了。”

直到顧呦停下筆,微笑着轉過頭看他,陳老師才回過神,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鐘表上的時間,還不到十五分鐘。

“我也做好了。”

緊随其後的少年聲響起,再看看呂超那張同樣完美的試卷,陳老師眨了眨眼——又是一張滿分!

他內心有太多的震撼與驚喜,就好像窮困潦倒的乞丐中了千萬的彩票...還是雙份的!這位淡定從容的老師,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怎,怎麽樣?作對幾道題?”李老師趕緊問道。

“全,全對。”顯然還沒有回過身的陳老師看着手上的試卷,差點以為自己拿成了初中生期末物理卷。

聽到這話,李老師一拍大腿,趕緊推了他一把,這邊堆起笑容看向淡定自若的少年少女,一邊在心裏羨慕嫉妒老友撿到了寶,一邊也忍不住為他感到高興。

“行了啊老陳,你也全程看完人家小姑娘的試卷了,怎麽樣給個回話呗!這樣的好學生你要是不要,我可就不客氣了啊!”

“誰說我不要!”陳老師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随後又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顧呦。

“呂超同學我早有耳聞,因此我就不多說了。”他看了一眼冷淡沉默的金發少年,最護犢子的呂家的小天才,那樣的家族也完全不需要呂超去讨好任何人,自由得讓人羨慕。

随即,他看向顧呦,“但是你呢,顧呦同學?物理競賽不是簡單的一次比賽,老師看得出你的天賦,相信以你的能力,如果想要在這條道走下去,無論是校級賽、市賽、省賽甚至是全國賽都不在話下。甚至于,你還能碰觸到物理的最高殿堂,可以在牛津大學夢幻尖頂的圓拱大教堂展現你的風采與才華。”

“但是相對的,你知道這需要耗費多少時間麽?從今年算起,市賽在明年的五月份,接下來是八月的省賽,然後是十一月的國家賽,這就是一年的時間。國賽之後,國二以上的學生會被選入國際奧林匹克物理競賽訓練營,你要在這裏展開為期一年的教學與每月一次的反複選拔,這又是一年的時間。而後便是踏上國際舞臺,輾轉十二個賽區,和全世界将近二百個國家進行對戰,這便又是一兩年的時間。”

“等到你十八歲畢業,可能你會發現,在別的女生用來嬉鬧,逛街,打扮,談戀愛的年紀,而你全都奔波在了一場又一場的比賽中。”

“老師希望你答應,但是不希望你後悔。所以,請你考慮清楚,再和我說到底要不要參加這個比賽。”

他眼中帶着真誠,老實得不像豪門貴族培養出來的準繼承人,這一番話聽得李老師直嘆氣,不由得瞪了愛說大實話的好友一眼!

一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在看着顧呦,她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女孩臉上帶着一絲無奈,好像還有些寵溺一樣,對着緊張得坐直身子的陳老師說道:“看來您對我的認識還不夠深,我想在接下來的時間,我們會有充分的,彼此了解的機會...陳老師,未來的幾年,還請多多指教。”

“你——”

眼見着老師臉上的猶疑還沒有消退,顧呦只好又解釋了兩句:“我來英皇的目的可不是為了享受富二代的奢靡生活,又或者為了找個看得過眼的男人嫁了。您放心,我有自己的計劃...不如說,參加競賽本來就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

這帶有目的性的話讓陳老師松口氣,但是一邊的李老師卻暗自皺了皺眉。

“你想要得到什麽?”繃緊的神經放松後,陳老師和藹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說出讓人可以獅子大開口的話。

就算他叛逆了這麽多年,陳家仍然是他說一不二的一言堂。像陳家這樣的頂級豪門,從指甲縫裏露出的一點東西,都是別人幾輩子也奢求不到的。

顧呦:“我所有想要的東西,競賽都可以完全給我。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請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您對陳家,真的是百分之百的完全掌控于手中麽?”

陳德文篤定地點了點頭,笑道:“我只是個閑散的老師,不過畢竟也被當做繼承人教育了幾十年,這點能力我還是有的。”

顧呦了然地點點頭,在心裏的名單上又劃掉一個。頂級的豪門就那麽多,只要她越來越厲害,總會一個接着一個地遇到。

顧家當年的真相,顧爸爸到底是死是活,她總會知道的。

事情到這裏,似乎也差不多該結束了。陳德文心情不錯,溫和地對着兩個學生囑咐道:“物理競賽訓練比較自由,每周一次模拟考。這些題目你們拿回去慢慢做,有不懂的可以相互讨論,也可以來問我。”

“唉,真是羨慕你喲老陳,兩個得意門生,你這家夥也很得意吧!”李老師笑眯眯地調侃着好友。

顧呦接過輔導書,也同樣露出了笑容,看向正在敲陳老師竹杠的李老師道:“我和呂超其實還想參加數學競賽來着,不知道李老師是否滿員了呢?”

被兩個餡餅砸中了腦袋的李老師:......

直到暈暈乎乎地目送着兩個孩子離開,看着他們的背影,李老師覺得仿佛看到了兩個文曲星下凡。他不由得撞了撞好友,不可置信地說道:“你掐掐我,我這是在做夢麽?”

陳德文:“還沒考察一下,你就同意了?萬一顧呦和呂超不适合數學競賽的難度——”

李老師轉過頭看向他,“你說這話自己心裏不虛麽老陳?你對着那兩個小天才再說一遍,數學競賽有什麽難度?連你特意找來刁難人的物理題都能做得這麽漂亮,我不抓緊先把人預定下來,難道還要再故作矜持一下,最後把國一的獎牌都弄丢才作數嗎?”

陳德文:......這一副天上掉了大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口氣是要弄啥?

不過,他也很能理解李老師的心情,多日來陰雲密布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不少。

“顧呦和呂超,都是好孩子呢。”

李老師撇了撇嘴,心說你之前也是這麽誇那個白眼狼來着。

要他說,他這個好友對那白眼狼是真好,他一生沒有結婚,無兒無女,把那孩子當成了親兒子來看待。那學生也不過是一個小家族的私生子,陳老師愛惜他的天賦,又聽他的謊話連篇,将他看做是一心癡迷物理學習的未來英才,甚至動用了陳家的人脈,幫這個小白眼狼找了許多資源。

可他得到的回報是什麽呢?

是唯一得意的學生在物理競賽開始前夕,毫不猶豫地退出,和假惺惺的一句“老師請原諒我不得已的苦衷”。

呸!

李老師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沉下臉,有個屁得苦衷!不就是覺得有了陳老師,或者說陳家的看重,翅膀硬了,所以想要去和人家正統繼承人争奪家産麽!

“哎你說,顧呦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什麽叫做‘我所有想要的東西,競賽都可以完全給我’?”

陳德文笑而不語,他或許猜到了一部分,如果是他猜測的這樣,那麽未來這個名為顧呦的女孩,恐怕會給所有人帶來措手不及的巨大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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