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翌日顧旻起床時陸言蹊已經走了,陸之遙最近被他父母以“思念孫女”的由頭接回了家。但顧旻老覺得他們是怕陸之遙跟自己混得久了影響不好,陸言蹊的“女兒”對他父母來說可有可無,突然充滿關懷,絕對有鬼。
而他顧不了許多,前一天醉醺醺的陸言蹊那番話讓他心如亂麻,閑在家裏左右都會胡思亂想,顧旻索性去公司——不管錄歌還是練形體,先找點事做再說。
蘇夙最近還處于新專輯的打歌期,每天在錄音室和練舞房兩點一線。目前光華內部各種隐性競争無處不在,但誰都知道蘇夙才是秦屹最大的搖錢樹,于是公司上下紛紛忍了休息時蘇夙的鬼哭狼嚎,還各種勸他想開點,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成天練舞房內充滿唉聲嘆氣和各式安撫,他們這反應仿佛蘇夙不是在準備專輯,而是被逼良為娼。
顧旻到公司時,見到的就是蘇夙的助理小桃端着杯水勸他的場景:“哥,你就堅持一下嘛,今天Johnny老師說了,錄完那首的和聲就能回去撸貓了。”
蘇夙悲憤地說:“你聽他瞎說!錄完肯定還要抓我練舞,我不想練舞!”
這人跳舞其實很好看,無奈本尊懶出病了,每次喊他拍MV都要八擡大轎,更遑論現場live時要提前好久做思想工作。
顧旻走過去在蘇夙身邊坐下,好整以暇喝了口茶:“怎麽了?”
小桃見他就跟見了救星:“小顧哥,我在勸哥去錄音,他今天罷工半個小時了,非說下午不想去舞蹈老師那兒。等下人家問起,我怎麽辦啊!”
顧旻知道蘇夙任性也就是發作一下,孰輕孰重他心裏門兒清,從沒因此誤事,于是作壁上觀道:“那你就随便他,待會兒老師問起,就說他自己不肯。”
小桃啼笑皆非:“那怎麽行,他是我老大,老師肯定先罵我不負責。”
顧旻:“放心吧,他有分寸——我去健身房那邊了,阿夙,待會兒完事去吃小龍蝦嗎?”
“不去。”蘇夙拒絕完,立刻氣不打一處來了,“你能吃我也不能吃啊,我在忌口。為什麽你不用練舞啊?”
顧旻矜持地說:“我們定位不一樣,你是全能型,我是花瓶。”
該花瓶自貶身價把蘇夙哄得開心了,雖然仍舊頗有微詞,好歹乖乖跟着小桃去錄音室。他離開後,顧旻的助理不知從哪兒竄出來,抱怨道:“說自己是花瓶,Johnny第一個氣死……順着蘇夙也不用這樣吧。”
顧旻寬容地給慕容順毛:“他是前輩,說兩句我又不掉肉。再說了,我本來就是花瓶,站在那給看不給碰,付錢都不會動的。”
慕容恒被堵了個無言以對,站在那半晌,然後恨鐵不成鋼地朝顧旻吹胡子瞪眼。
健身房人不多,除了顧旻只有兩個女練習生。一見他來,那兩個師妹甜甜地喊了聲師兄好,接着也不來煩他,就各忙各的。
公司在其他方面的管理都松懈,平時喝個小酒蹦個迪基本不管,惟獨三令五申禁止圈內戀愛。女藝人有男朋友、男藝人有女朋友都不要緊,但統統必須告知經紀人,至于同公司的,就別想什麽師兄妹的羅曼史了。
鑒于這條不人道的規定被貫徹得十分嚴格,師姐師妹都對顧旻沒什麽興趣。釣金龜婿也好,自食其力也罷,大家進娛樂圈是想紅,又不是來談戀愛的。
顧旻一直在健身房待到午休。
蘇夙結束了上午的練習,錄歌錄到嗓子都有點撕裂,要顧旻請他喝海鮮粥來安撫自己受傷的小心靈。顧旻連聲說好,和他一路勾肩搭背地走到門外,卻突然愣住了。
光華門口不乏蹲點的粉絲,但這天停了輛熟悉的車。
一見那車窗上貼的幼稚卡通貼紙,顧旻便放開了蘇夙。他表情有異,蘇夙回過神來,小聲道:“陸先生的車啊?”
顧旻說“嗯”,也來不及對他道歉了,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只回頭對蘇夙揮了揮手,走得飛快。他怕被太多人拍到,這輛車不是商務型,平時陸言蹊專程開着招搖過市,很是顯眼,等營銷號再給他貼什麽莫名其妙的标簽就為時已晚了。
蘇夙在原地打了個哈欠,無端有種被秀了一臉的乏力感。
陸言蹊平時難得來光華一次,大部分時候也是找秦屹,營造一種他和顧旻沒有半毛錢關系的氣氛。這天破天荒地親自開車前來,顧旻感到意外,也是情理之中。
他上了車,陸言蹊招呼也不打就一腳油門。顧旻整三年都沒惹他生過氣,自诩最近也沒事冒犯他,便問道:“陸先生,怎麽突然來公司也不跟我打個招呼?”
陸言蹊嘴角在笑,心情因為他這一問顯而易見地好多了:“中午沒人陪吃飯,想着你可能還沒吃,就一起搭個夥。”
顧旻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人現在越發想一套是一套,再這樣下去成天都要提心吊膽。他目視前方不再和陸言蹊說話,顧旻平時就這樣,不會主動和他找話題,這樣一來生悶氣不明顯,開心也看不出,無怪陳遇生說他猜不透。
“不用你猜透。”陸言蹊當時這麽告訴他,現在卻也覺得陳遇生說的有點道理。
他掌着方向盤,停在紅燈路口,右臂突然一撈顧旻肩膀把他拉得離自己近些,緊接着便毫無預兆地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顧旻:“……那邊都有監控,我還要混的。”
陸言蹊哈哈大笑,他心裏的郁結因為這句話變得不那麽重要了。他跟着車載音響裏的輕音樂哼了兩句,才顧左右而言他說:“下午有別的安排嗎?”
顧旻掰着指頭說:“生日會的節目單要排練,Johnny說找我聊前天交上去的小樣,有空的話去把鋼琴伴奏錄了,還有阿夙……”
“這都不是什麽急事,推到明天做也可以對嗎?”陸言蹊重新發動車子,對他說話時何止一點溫柔,簡直算千載難逢的低聲下氣了。
顧旻驚訝地說:“找我有事嗎?”
陸言蹊故意拖長聲音賣了個好大的關子,這才慢悠悠地說:“其實我想請你看電影。”
顧旻“啊”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陸言蹊請他看電影實打實的頭一遭,他們保持着某種心照不宣的關系這麽久,陸言蹊從未和他在外面約會,偶爾出去玩,那也打着工作的旗號——譬如顧旻去哪裏拍MV取景,他跟去在旁邊裝模作樣地旅游——這次直截了當說想看電影,顧旻當場就慌了。
“最近有電影嗎?”顧旻想了想,又拿手機查場次。
陸言蹊打斷他說:“就是……嗯,最近那個中外合拍的警匪片嘛,我上班時路過電影院看到海報,好似主演是新人……”
他說到這兒實在編不下去了,無奈地笑了一聲,承認說:“好吧,我就是想和你去。我們在一起這麽久還沒看過電影,時間難妥協,就看你下午有沒有空。”
“有的。”顧旻立刻改口,“我跟小樓姐說一聲,下午就不去公司了。”
破天荒地,他沒反駁“在一起”三個字,任由泾渭分明的某種契約霎時混亂。顧旻改變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陸言蹊還沒反應過來,他手機裏那條微信就發了出去。
他訝異地瞥了顧旻一眼,調侃說:“看來你也很想罷工啊。”
顧旻朝他彎了彎眼角:“機會難得嘛,新人主演我也想看的。”
不動聲色地把之前陸言蹊編了一半的理由送還給他,陸言蹊氣惱中又覺得這樣的顧旻怪可愛,伸手揉了把他的頭發,嗅到當中一縷清香。
午間吃過飯,陸言蹊才說要買電影票,他不知道附近有哪些影院,正要打電話給Jessica,顧旻卻在手機上定好了。某人當慣了老板頤指氣使,等他麻煩這位麻煩那位完畢,顧旻這邊連爆米花套餐都能預訂一份。
并非寒暑假的工作日下午,正是電影院人少的時候。顧旻頂着墨鏡,全程把自己當成了個瞎子,抱着桶爆米花跟在陸言蹊身後,等他取票檢票完畢,一直坐進影廳才摘了下來,揉揉眼睛,抱怨說:“真麻煩。”
陸言蹊把兩人座椅中間的扶手推上去。影廳是vip廳,本來位置就少,現在除了他們,就最後一排還有對小情侶,不回頭幾乎就是包場。
顧旻一心一意看電影,旁邊這位卻醉翁之意不在酒。開場不到五分鐘,他便把爆米花放到一旁,大膽地握住了顧旻一只手。對方瑟縮抵抗無果,只好任由他去。
這樣他想拿爆米花就只能越過陸言蹊,很不方便。顧旻小聲抗議了一句,陸言蹊心情大好,裝作電影的音效聲太大他聽不見,示意對方湊到他耳邊說。顧旻半晌沒反應,陸言蹊正以為是不是小朋友不高興,耳畔卻感覺到了呼吸的熱氣。
他的聲音沉沉的,那種冷清質感這時聽上去有點無辜,軟綿綿地對他說:“我想吃那個爆米花,這麽着夠不到。”
陸言蹊側過臉,他見顧旻眼睛很亮,還是年輕人的清澈,不由得心旌一動親了親他。顧旻嘴上還沾着點爆米花的焦糖,是甜的。
爆米花桶被塞到顧旻懷裏,陸言蹊爽快地說:“吃吧。”
電影銀幕上劇情走過了一半,後頭再講了什麽陸言蹊就記不清了,他光顧着握顧旻的手,不時挨得更近些,享受隐秘的親近。後來散場,等片尾字幕時,顧旻說了句男主角演技不錯,陸言蹊只好嗯啊附和,不懂怎麽繼續深入這話題。
陳遇生問他電影如何,他猜想大約有對方的投資,懇切道:“男主角演技不錯。”
這下陳遇生大怒,把他甩在旁邊再不理會。陸言蹊有所不知,該片男主演雖是新人,卻并非他公司的簽約演員,不僅如此,還當着他公司代表的面說對他們沒興趣。此言徹底冒犯了多年老友,陸言蹊被無辜遷怒,滿頭霧水。
從電影院出來,顧旻又戴回了他的墨鏡。
這時快到飯點了,于是商場人漸漸變多,他們從直達電梯下到停車場時,電梯間另一個女孩總盯着顧旻看。陸言蹊不動聲色将以身體隔開了女孩和顧旻,手随意地撐在電梯間扶手上,幾乎把顧旻環在了懷裏。
顧旻沒半點反應,冷淡得仿佛他們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剛才要是沒我在,說不定就被認出來了。”陸言蹊上車後說道,摘了顧旻的墨鏡放到一邊,意猶未盡地補充,“這麽好看的眼睛,遮起來太可惜。”
顧旻說:“性質特殊——陸先生,你不幫我擋,認出來就認出來了,頂多合影簽名,你一擋,旁人說不定覺得你是我的保镖。”
陸言蹊聞言不停地笑,他在影廳裏握了顧旻的手兩個小時,說不出的愉悅。顧旻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又有趣,這使得陸言蹊幾乎忘記了因工作上事的陰霾。他在顧旻臉上掐了把,對方眼睫低垂,伸手揉了揉那處。
“生日怎麽過?”陸言蹊低聲問。
顧旻:“公司定好了,一個五百人的見面會,唱唱歌說說話。”
他的安排陸言蹊一早就聽秦屹說過,但從顧旻嘴裏說出來無端就變得讓他不太喜歡。陸言蹊說:“沒有你自己的想法?”
顯然要他空出那天來,顧旻想了想,說:“小樓姐跟我提了,我說行。也不是非要在那天開生日會,但他們場地都聯系好了,你當天要找我有事的話……”
“不用。”陸言蹊打斷他,說,“你按原定計劃就好。”
顧旻:“你沒不開心?”
陸言蹊說:“我只是覺得二十五歲呢,很難得,而且就一次,如果一起自然最好。”
顧旻嘴角不怎麽明顯地翹了翹,說:“每年生日都只有一次。陸先生你要是願意,回頭我送你一張VIP區的門票,不貴,但是出五六千也有粉絲買的。”
車窗外,上海的天陰沉沉,行道樹的綠卻格外惹眼。
陸言蹊裝腔作勢地思考了好一會兒,車開過三個路口,才十分“勉強”地接受了。他不依不饒地說:“之前你巡演我都去看,怎麽那時不送我票?”
“我不知道你喜歡。”顧旻看向他,歪了歪頭,“而且聽你秘書說,陸先生買的是山頂票。是想瞞着,不讓我看見你嗎?”
他表情語氣都十分無辜,陸言蹊被噎了個正着,心道這秘書吃裏扒外,是不能要了,卻說:“你有什麽我不喜歡?”
顧旻往後靠在副駕駛椅背上,無意識地玩着自己衣角,一副全不在乎的樣子,說出來的話語句短意味長:“是嗎。”
尾音平鋪直敘,是個沒有起伏的陳述句。
陸言蹊盯着車水馬龍的立交橋,掌方向盤的手握緊又松開,語氣輕松地說:“怎麽,不相信我?這麽些年了,我從來沒惹過你吧?”
“不是不信你。”顧旻放軟了聲音,又縮回了他那身乖巧聽話的殼子裏,“就是有點意外。”
好似剛才他片刻的冷冽是陸言蹊的錯覺。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主演趙荼黎“阿嚏”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