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節
沒幾年好活,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可還奔波在軍區,圖個什麽?
這些人,這些兵,他見得太多了,從年輕時就把自己投入血與火的戰歌中去,到老——聽那些能堅持到老的老兵講述一生,風雲疊起也好波瀾不驚也罷都留在了過往的歲月漸歸于人間的真實平淡乃至無味,只是故事講完了,老兵們微微笑了笑用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望向天際的時候,聞者尚不自知就已潸然淚下。
“都還是孩子,什麽時候才能長大。”作為長輩作為首長,高軍長這一聲感慨裏包含的任何意味在場的無論醫生還是軍長夫人都不去想,想了,肯定難過。
他們這些孩子,從進了軍營的一刻就再沒有少年時光。
如果有——
眉目宛然心有七竅,別人是刀槍劍戟,他是連握柄都沒有的刃,生機無盡一往無前,青鋒過處一痕秋水。高軍長打量着對面自作聰明實則天真的青年差點就動搖。
在成才醒來之前高軍長已問了老魏前因後果,到底是一個班的戰友老魏試圖把話說的漂亮點可他真不擅長,被軍長看了那麽一眼就一個虛詞兒不敢有一五一十說自己知道的。
就算醉鬼熊人也是百姓,和老百姓打起來的兵,怎麽聽都覺着不好。
成才很想跟旁邊戰戰兢兢的老魏說別那麽緊張了,你翻滾點啥念頭人高軍長能不知道?級數差 的太多,是非功過全在他一念間。緊張害怕多麽傷神,事已至此不如光棍一些,老老實實聽憑發落,在他老人家面前,現在的我們根本沒有一搏之力。
可成才的這些心思又何嘗能逃過高軍長的眼睛?這小子倒也明白,只不過,能被你猜中我還當什麽軍長?
所以最終除了早日康複的良好祝願之外高軍長什麽都沒說就走了,這什麽都沒說既包括他本人沒說也包括成才看不出他說,門一關上成才的冷汗頓時下來,完全看不透的人可比直接殺剮來的更恐怖。
老魏哪能理解成才那種正在經歷的恐怖,他又沒有招惹高家獨子軍長公子。
因為是那人的父親所以仰望之外不可避免的親切又畏懼,可真正見到了經歷了,又和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樣,假想敵永遠不如真人可怕。
成才不是什麽都沒看出來,他其實看得很清楚。高軍長打量他高軍長對他笑,高軍長因為他受傷的原因微微皺眉,高軍長希望他放松也欣賞他随時繃緊了弦,高軍長表情變化幅度不大但頻繁而豐富,高軍長把一切擺在明面上,但就是感受不到他的好惡,或者說他不急于評判什麽。
成才有點慌,心裏有鬼的人怎麽能不慌。無欲則剛,成才再聰明一萬倍也想不出辦法去打動一個無所求的人,不管他是擁有了一切還是想要什麽都能得到。有容乃大,這個人平靜的看着自己,了然而又理解的目光多麽熟悉,只是上一個這麽看着他的人會無條件的對他好,這一個,完全看不透在想什麽。
他的父親,他們的軍長,于公于私都是一語定乾坤的身份。
成才往被窩裏滑把自己蓋嚴實,一雙大眼呆呆的看着房頂,他感覺裏高城會在那兒。
見過你的父親,才知道之前積攢的驕傲多麽不值一提。我羨慕你是他的兒子,也幸好至少你是他的兒子,所以你不用直面他的威嚴,所以無論如何你會被他回護。
高城,你知道嗎,我就像一只螳螂,在蟲的世界裏揮舞着大刀所向披靡,而我們都知道那個有關螳螂的著名成語。
別說沒有那麽多的感情非要在一起,就算有,我不覺得蝴蝶能飛過塵世的滄海橫流。
真是白癡,兩個白癡!無謂的糾纏不清,無畏的春秋大夢,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嗎?!像兩個真正陷入青春煩惱的少年經歷戀愛的一切,飲盡了相思愁腸愛而不得的苦,矯情無聊樂在其中,自鳴得意以為這就是愛,可從一開始我們就錯了……
并不是只要我們相愛就可以了。
三十八 明白賬
醫院請肅靜。
這天晚些時候,直升機轟鳴着降落驚動了整家醫院,嚣張的不可一世。
是接他的吧。
趴在窗臺上觀望,既然有機會,遠遠看一眼也好。
喂,又不是光榮了從頭到腳蒙着床單做什麽,他才沒有嬌氣的能被螺旋槳掀起的風吹壞。
訓練有素手腳麻利,十幾秒的功夫人員全部歸位,直升機重新升空。嗡鳴漸近漸遠,好像能覺到氣浪撲面,被擠壓的眼球幹澀無淚。
直升機的方向并不是窗戶正對的一面,高遠,隆隆,消失在後方。被留下的人雕塑似的凝望着空無一物的天際,這一次又擦肩而過。
不知道你是否還在意我,可總覺得你我是一樣,疲于面對而念念不忘,如果能得到一個音訊或遠遠地看一眼就心生惆悵。
舉目皆空,何以蕭索。
成才從不擔心自己的矯情與一時的灰心,因為他知道他心裏最強烈的感情需要宣洩,而宣洩之後,習慣了周而複始的遇見與分別,他會重新整理情緒過日子。
如果知道這麽多的成才再多知道兩件事,會不會打消此時正考慮的念頭。
第一件,那個病人不是高城,高軍長會在這裏另有原因。
第二件,高城好端端的在飛機上,人出不來卻不妨礙隔着舷窗隔着玻璃一直在看他,直到醫院大樓被遠遠甩出地平線都舍不得收回目光。
成才在考慮的是,還要堅持下去嗎。
在見過高軍長以後。
這原本就無根無依的愛情。
他曾與高城對賭自己的前途,贏了,讓自己成為高城眼裏的與衆不同。膽大?不,沒人會拿一生開玩笑,敢賭,三分是膽,七分是預判自己贏面居大。
所以成才不敢和高軍長對賭,對手太強,他的一切優勢都不再是優勢,最要命的,成才現在才發現他之前能預判自己的勝利最大仰仗不是對自己的自信而是吃定了高城,純淨善良充滿了光明力量的高城。
現在換了高軍長,高山仰止,不是不能不擇手段,只是一切手段都不起作用。
堅持他們的愛情?萬一牽了手,賭贏的概率又是萬一的萬一。
如此幾近于無的概率,若輸了,軍旅生涯就此斷送。成才覺得自己挺幼稚,什麽時候開始覺得自己的前途只有當兵這一條道了?而且自己還把康莊大道走成了獨木橋——不,是懸空索。如此絕境,不想退也無路可退。
總想着不在一起也能留他在心,但現在看來,有什麽意義?
沒說過愛就無所謂承諾,分食一顆糖般享受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可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為了這些分分鐘能數出來的屬于他們的片段要賠上漫長無盡的寂寞與煎熬,沒見愛的深,卻見愛的苦。
苦又何苦?
成才讨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因為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起高城就會覺得疼,疼的佝偻了身子喘不上氣,想哭想發脾氣可他偏偏就不在身邊,而且一準兒正在對不知道什麽人的人好。高城還敢說愛他!
忘了忘了,他們沒說過。
俗世的沖擊,渺茫的幸福,現實的夢想,權衡來權衡去,苦戀已成痼疾,到底何必再堅持。
愛情原來不是不可以放下,不再執着一棵樹就能望見整片森林,一直就在身邊只是此時才看見的景色又讓成才多理解高城一些。當日一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身後崩潰,執拗的不肯回頭,半是因壯懷激烈半是因他們的小兒女私情本就是憑空多出來的,融不進彼此世界原有的軌跡,雖同在一顆心上實則互不相幹,身後的是逃兵成才不是他愛的成才,沒有回頭的必要。
成才現在稍微能體會高城的感覺,世上只有一個成才只對一個成才愛憎交融,可僅僅因為自己是獨立而多餘的不會随他的世界一起運轉他就必須區分對待。不用狼的思維去要求豹,一個靈魂裏兼容兩種觀念真的是那麽輕松的事?
纏繞融合的愛恨被粗暴的抽絲剝繭,每一次敲骨吸髓都不給他時間打麻藥。該用兩個身份活着的人至今才有這種覺悟,那是因為在太早太早以前甚至高城都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他已代替成才選擇了被撕裂的命運。
無所謂回護,他們兩個誰先看透都是同樣結果。多出五年的人生不是數字,高城搶了先那麽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多了一粒不會影響什麽的塵沙完全可以随意選擇留存或者清除,高城嘻嘻哈哈的笑着當作了手心裏的寶。
成才服了高城,看的比他遠卻比他更天真。早說了,你也是貓科,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