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節
息怎麽看都有點憔悴。
袁朗仔細端詳,已經入圍就不是可有可無。之前看照片,一大堆慘不忍睹的證件照裏他那張還算端正,見了本人有了生命的靈氣就顯得不錯,在軍營裏混個中上,畢竟基數龐大,俊俏的大有人在。
大約是眼睛太過奪目,總要閉起來旁人才能注意其他。比方說現在這樣睡着,那兩條眉就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修長,凝黑,流暢成韻,是誰伴着杳杳一縷檀香攬袖提筆,紫毫輕揚畫出劍鋒成雙。眉梢若黛,輕柔氤氲偏又線條幹淨,劍鋒止而劍意馳,虛xue以彙天外寒水,絲竹空,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齊桓是為這個發呆。自己也稍有失神的袁朗表示理解。
要是沒親眼見過,袁朗也不相信有人長得就讓人心碎,看着就提心吊膽,生怕他作出個好歹恨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為什麽舍下隊友獨自奔向終點的是你,塵埃尚未落定,遺憾就提早報到。
轉身出門,再下一層樓這回進的病房熱鬧些,許三多醒着在吊葡萄糖,這也是個讓人操心的主,難道他們鋼七連是專門出産問題兒童的?不過許三多一眼看過來袁朗還是松口氣,管他挨罵還是挨揍,反正比起先前那三個許三多是既好A又有熱乎氣也沒逼死個人的壓迫感。
袁朗也不會知道,他剛離開的病房門口站了個應該走了的人,雕像似的矗立了好半天終于推門進屋,随手關門,狀似平常。看他行動路線倒像是專為遠眺窗外風景,途徑病榻只是稍作停頓看了那麽一眼。
雙眉顏筋柳骨,人非瘦金難比。
昔年學字,情景恍如昨日。
高城習正楷真書,浩然剛勁尤擅歐體,于平正中寓險絕,諸家皮毛粗通,唯瘦金,慕之惡之,情何難言。初時恨徽宗昏聩,不取,博覽諸帖偶見秾芳詩,飄忽藏鋒切金割玉,氣定神閑殺人于風生談笑。似有雲行薄刃劃過雙眼帶出血珠成串,久久凝視竟想無端落淚。一時興起,臨之,反震指腕若冰火淬。
愛不得,憎難舍,其字其人,雲胡我命?
背後幽幽一聲喚,“高副營長……”
成才早就醒了,只是饑疲過度外加腸胃不适又不是被轟了腦袋變植物人,先前被袁朗盯着掃描那麽久他要是還無所覺也就別當什麽狙擊手幹脆洗洗睡得了。成才不願意面對袁朗,自己心裏的空茫疲憊還沒排遣再應付一雙似能洞悉一切又因自身過于強悍而稍顯侵略性的眼,忒雪上加霜。成才對袁朗那是憧憬而又忌憚,可他當時真的很懶一點不想動腦,索性裝睡蒙混過關。
那麽高城呢?不用睜眼看聽響動就知道是他,成才能在想象中描摹他一路的動作神态,那睜不睜眼就更無所謂。關門輕微鈍響,封閉的空間裏就剩他倆。是不是過後才乏的原因,曾經傾心的人現在湧不出熱情,仿佛兩團糾纏在一起的根系終于被分開,成才平靜地望着柔軟纖細沾着新鮮泥土的根須飄渺獨立漸遠遁向星空深處。
高城,也許他不能讓哪裏都覺得累的成才放輕松,但他就是能讓成才睜開眼,和他說說話。熟稔随意無關風月,仿佛相識了幾千年,姓甚名誰都記不清,只是認同依稀尚在。
兩兩相對卻像直面巨大虛空,身形彌散抓不到實體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但有一點不會錯,對這個人,心裏總是不設防。該說說該做做,于是高城連句客套都沒有,臉色陰沉開口便是“你怎麽能丢下伍六一?!”
你要說的是這個?成才意外也不算太意外,他們之間早晚得發作一次,從高城一身低壓進了這個門成才就知道今日事必不能善終,可他們的大腦回路确實不太一樣,導火索居然是這件事?成才望向高城不解的眼神瞬間引爆了這頭強壓着怒火的老虎。
“你覺得你的選擇是對的?!”
震耳欲聾,久違了的裝甲老虎的嗓門。成才有點短路,就算他當初炒了七連高城似乎也沒像今天發這麽大火?
閉眼,深呼吸,睜開,頂得住高城怒火還眼神這麽沉靜,成才至少前無古人。“當時的情形,我別無選擇。”
“當時什麽情形?”高城耐着性子問,他想知道他親眼所見在成才看來又是怎樣。
“名額只剩兩個,我們又不斷被別人超過,越來越多的人接近終點,再不追上去就沒機會了。”
“所以伍六一就成了累贅?”
“帶着他我們不可能超過前面的人!名額只有三個,進不了前三跑完全程有什麽用?再說當時伍六一自己知道我們也看出來了他的腿傷的有多重,就算到了終點老A還是會把他退回來!”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胸口起伏的厲害,沉靜的深潭泛起了水汽,成才大睜着眼睛努力克制,依稀又看見那人擺張臭臉伸過來的手卻溫暖無比,“我也很難過啊。”
嗔怒時挑起的眉尖平緩成蹙,像脫了力的秋葉唯有随風飄零,他的難過是真的。
能把成才逼到這份上,高城又何嘗不是開創先河?
高城覺得自己快瘋了,這簡直就是一場連環爆破,負面情緒的炸藥被逐一引爆,悶響裏鏡頭切到最慢,他眼睜睜看着巍峨華美的建築群轟然倒塌無力回天。氣的,恨的,悶的,疼的,還有更多,攪成了一鍋熱粥碰一下就燎起一溜水泡。
高城……慢慢紅了眼圈。
當事人自己不知道成才看得見。
心跟被紮了一樣,脫口而出:“你怎麽了?!”
高城搖了搖頭,自己怎麽樣他不在意,他心中的一切在清晰的一刻沉重起來,他試圖向成才描述,不為了被理解,只是成才必須知道而自己也必須告知:“成才,你想想,你的難過是遺憾他不能到終點還是內疚自己抛棄了他?”
成才要說話高城卻搶在他前面:“兼而有之,對吧?”
成才點頭。他有些不安,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眼前的高城忽然笑了,伸手胡嚕了一把成才的頭發——他上一次這麽做是什麽時候……
怒極反笑,一邊無比清醒的拼出這四個字一邊恍惚,高城的燦爛笑容似乎已是前世的記憶,是自己老了嗎?親昵的舉動四兩撥千斤,閘門大開眼眶騰地熱起來,此刻成才甚至希望高城繼續暴跳如雷,至少那證明他們都還年輕。
他一點兒也不喜歡暴風雨前的寧靜。
四十四 雪月
來了——
“我們泉下有知,會感激你的懷念的。”
“什麽意思?!”
“在戰場上你的抛棄就宣告了他的死亡。不止伍六一,我相信換成任何一個或者一群人你都會按照自己的邏輯做出同樣的選擇,事實上你早就這麽做過,只是那時我想也許你還太年輕經歷的不夠多不知輕重,現在看來,我死有餘辜。”
話說的太重,重到成才看見自己被壓出的第一縷裂紋。不能再讓高城說下去,而且他說的根本就不對!
“那不是戰場,那只是一場選拔!你憑什麽說我害死你們?!”
“出發前袁朗說過,進入戰區就等于進入戰場。”
“高城,你是不是把自己催眠的太厲害了?戰争,戰場,戰争在哪裏?戰場長什麽樣?老A的選拔對別人來說可能就是個短暫的經歷,那些人憑誰失敗了回去原部隊都能繼續當尖子繼續風生水起,伍六一,他是老七連的人,有你庇佑着老七連的人到哪兒不被高看一眼?他們都有這樣根本不用擔心足夠滋潤的前程,我替自己争取一下為什麽就要被你這麽說?!”
“別人失敗了都能回去,你為什麽不接受這樣的可能?!”
看高城隐忍的表情就知道他還想說一句“就因為五班埋沒了你?”可高城怎麽會說?他從來就是最溫柔最溫柔,除了必須說的話他從來舍不得傷害任何一個人,這樣咄咄逼人的質問在他看來無異于生揭成才傷疤,成才拼了命才從被流放的過往逃出生天,他說了就是否定成才所經受的幾百個不得志的日夜的苦,可他不說內傷的就是自己,他最愛的人最偏心的兵,為搏一個前程就撇下了戰友!
高城……
有那麽一刻成才是想哭的,很多情緒他來不及分辨是什麽就直達淚腺。
從頭到尾這都是我和伍六一頂多再加個許三多的事和你高城有什麽關系?伍六一都沒來找我麻煩你急着做什麽出頭檩子?我的選擇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至于這麽糾結麽?難道進這個門之前你自己心裏沒有定論?!你現在痛苦什麽?你在期望什麽?!高城你根本沒資格說別人是你的地獄,每每看見一個火坑你就亟不可待的自己往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