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節
碎了也只能看着,他始終沒有參與雷雨中孤獨的旅程,僅僅是因為害怕跑過去會被成才推開,他也怕疼,無論愛而不得還是于心不忍。
似乎這樣就可以解釋,他為什麽看到碎成了渣又一片片把自己粘起來承受生長痛愈合痛的水晶人的時候再不把父親可能的不悅可能的疑慮放在心上,他不會再放任的,他一定會把成才送回他的位置去!
磨難之後,那眼睛裏卻閃耀着溫柔的光,險而又險,萬中無一。
高城望望天,天藍的無憂無慮。是啊,自己就是推了一把,最艱難的歲月成才都能一個人過來,以後有沒有人相伴什麽人相伴就都不再重要,他到哪兒都會好好的。
那麽自己呢?不許他退伍,究竟是為了成全成才上一站的夢想,還是為了同穿一身迷彩的羁絆?又或者說,他要留一個最放心的人在他一生所熱愛的軍營?
一切思緒靜默淡出,在青年朝他跑過來的時候,高城輕松起來。
七十四 秋夜西窗
晚間絲絲縷縷蔓延上來的涼氣提醒着人們秋天又悄悄地來了,成才敲了門得了應允進去,飯盒被放在桌上時高城察覺出來人是誰,停下筆擡起頭來茫然又意外,“是你啊。”
成才眨眨眼,“怎麽,不歡迎?”
“沒有的事,你等我會兒?我這就快寫完了。”
“嗯。”成才輕聲答應着,目光在飯盒和高城臉上轉一圈默默退到一邊找了個地方坐。
得,高城放下筆扒拉過飯盒,結束段就先擱着呗實在受不了成才這樣,乖巧聽話好像不順着他就欺負了他似的。
成才看他扒飯嘴角勾起得意弧度,也得高城吃他這一套不是。
飯後成才自覺收拾,這功夫高城把最後一段寫完,成才瞄到稿紙上的松竹勁秀指尖微微一顫,他寫不出那麽漂亮的字,他做不出從容揮灑的神态,總在一些細枝末節裏幡然醒悟門當戶對很重要。門第有什麽用?成才不是不知道他看着自己的身影會流露出憂愁的神色,如果自己有那樣的背景或者他不再家世顯赫,高城就不會習慣性大包大攬的把責任都扛過去。
“有事兒?”高城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大師傅說給你留的我就順手拿過來了。你平時也這樣,吃飯不按點?”
“這不有點活麽。”
對哦,他都是副營長了,自己這小班長更插不上話。
高城挑眉,成才說,“想起了披星戴月的故事。”
“當宓子賤也要運氣的,我就巫馬期吧。”
“你操心太多。”
“都是工作。我教你點新東西?”高城打起了哈哈。
“你還有新東西?”話是這麽說,不礙着成才繞過桌子來到他身邊。
高城拉開抽屜抽出一摞子教材筆記,“怎麽沒有?都給我打包帶走,還有三五天就走了吧,你先把這幾本看了。”至于“都打包”的“都”是多少還得過一會兒成才才能領教,他現在想做的事可是只有一件。
玩槍的手都快,高城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已經被成才捂住了眼睛,是他出槍的那只手,幹淨穩妥。
手掌與眉骨間的空隙被一團團熱空氣填滿,潮潮的,于無聲處能感受到睫毛細微的刮擦。
坐姿一絲不茍安安靜靜,高城似乎要将“敵不動我不動”貫徹到底,可成才不相信他的沉穩,掌心裏撩撥心底的濕熱告訴他,那位少爺不過一塊已經切割完畢的大理石,看似堅固實際上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崩塌。
“高城,是不是只有把眼睛閉上你才會看到自己?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我能跟一個人說你多替自己想着點。”
“我沒有……”
成才撇嘴,“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信與不信又有何妨?只是成才提起,那會讓高城覺得一大塊地皮要被剝離,他不知道底下有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有。
“你不是不替自己想,就是別人的事一出來你就把自己放一邊。我該說你吃飽了撐的還是達則兼濟天下,我的大少爺?”說着說着就朝着玩笑的方向去,成才自己先笑起來,明明剛剛還要愁白了頭。
高城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原來越是自己不以為意的東西才越是別人心頭牽挂,可他真的已經不在意到無話可說于是唯有沉默。
成才似乎早就預見了他的反應,笑容倏忽退卻。就像成才習慣了前行高城也習慣守護,一直以為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卻在各自的堅持上如出一轍,因而誰也說服不了誰這個矛盾從來就沒化解過。成才自覺無力改變高城什麽也從不打算,并非知難而退而是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他試着像高城那樣去尊重一個人之所以為他自己的那些獨有品格。
“他們都說你好,但我覺得其實你挺讨厭的。高材生了不起嗎,連長了不起嗎,軍長的兒子了不起嗎,誰誰你都想護着,誰誰都能造成你的煩惱,你的好不偷不搶光明正大可你總像做錯事,你越是好就越覺得對別人有責任,在鄉下你知道你這叫什麽?狗肚子盛不了二兩油。”
“是貴人賤命吧。”高城插了一句狀似輕松,自己這是被成才訓了?還挺新鮮。也不知是自己把成才慣壞了還是成才從來不慣着自己,軍長兒子這樣詞彙張口就來百無禁忌确實全連全團乃至全軍都是獨一份。成才不給高城別扭的機會,越是這麽一個被動的人才越是要被幹脆利落近乎大喇喇的拽到他老想回避又躲不過的尴尬面前,面對起來沒那麽困難,高城得說,一半因為無論如何那是他的身份他放不下終歸要回去,自己拉不下臉主動幸好有成才把他踹下水,再有另一半純是因為身邊這個人呼呼喝喝不拿他的煩惱當回事卻又真的在關心他——好吧,高城承認自己需要一種鼓勵一種陪伴更需要視一切問題都是紙老虎的驕狂。
大概青春期還沒過去。
被捂住的眼睛溫度上來要發潮,高城覺得有必要擺脫這種劣勢和成才面對面好好談一談。當他準确無誤覆上另一個人的手掌五指拿捏就要往下拉,神游天外的成才頓時被驚醒手上反抗的力量十分堅決。
高城沒能成功沉默裏彼此心知肚明,就算高城硬來他想擺平成才的希望也很渺茫,他掰不開那只手于是只能攥着不放。
作為狙擊手總是對時間異常敏感腦中永遠有一個計時器以毫秒為單位運轉不休,幾秒鐘已經足夠漫長所有的深思熟慮都應當被完成,成才有空去想他那拿下三個學位的朋友搖頭晃腦的說你知道為什麽只有光電學我念到了碩士?理工的答案是固定的,即使在浩如煙海裏也能脈絡清晰溯本求源修成正果,自始至終都是快樂的享受。一個人,只要有足夠膽氣就能和蒼茫宇宙打交道,而文史,紅塵悲喜你逃不過自己的心魔,一葉障目折了多少叱咤風雲的強人。
每一個局外人都知道成才“馴良”高城溫柔,那這樣的兩個人要怎麽相持不下?高城攥的他很痛,那疼痛持續不斷肢體漸趨麻木而終于積累質變平順的喚醒了心魔。成才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強人,但高城說過他是。他想像從前一樣不經大腦的直接相信高城的每一句話卻覺虛妄,自欺欺人不要太明顯,如果真是個強人,現在這足夠的時間裏為什麽能看到的那麽狹窄能想到的那麽唯一,手被攥着卻不再被拉扯,依舊不動如山的人業已潰敗。
我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我不是個被動的人,我認定你牢牢抓住死不放手的是你心底最安全的依靠。
慘勝的成才俯下身,從後面抱住了他。
七十五 城外
懷裏的僵硬感再熟悉不過卻沒有動,成才不禁微笑,不反抗才是高城的正常反應,不要天真的以為那表示他的接受與認可,事實上他只是不想自己的拒絕讓別人太難堪。
高城,既然你主意已定自信無論我對你做什麽都不會有絲毫動搖,那麽……
夜色泠泠,巧笑倩兮,成才心底無盡的空茫次第開出許多輕松的花兒。
也許我錯了,但我已經為自己冒險那麽多次,得失早已是尋常,此時為什麽不能試着為你亡命一搏。
“高城,老實告訴我,這次軍裏要優秀射手幹什麽。”
“保密。”
“萬一我失敗,你給我留後路了麽。”
“你說呢。”
“你會留我在師偵營嗎?”
“會啊,但是你不會同意。”
“對,我不同意。”
“我把你弄到其他甲種部隊呢?”
“去養豬都行。”
“我還不如豬。”
“我喜歡你,你知道吧。”
“知道。”
“相信嗎?”
“相信。”
“那你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