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節
晃的光柱裏吳哲往成才那邊靠了靠,只要一點異動他就一定能抓住他,然後阻止他。
成才渾身散發着一種恐怖的氣息,吳哲覺得他随時會爆炸會被他體內流竄的情緒撐破,可是——成才自己不覺得,他定定看着高城有許多話要說卻又被什麽卡住了喉嚨。
高城,高城……
“啊,對啊,還有你們倆呢。”
就為這一句,吳哲再也不歉疚他們端了高城的陣地——你就是這麽跟成才說話的?你知道他為了你多難過?你沒看見他現在快瘋了?!
“是我們四個。”
天作證,吳哲差點歡呼為成才叫好,對,是“我們”!氣死那個負心漢!可吳哲沒想到被氣死的是自己,他高城怎麽就能晾着成才和爛人說話去了?!爛人就是爛人!火氣上來吳哲連好不容易存在感淡薄一會兒的袁朗也記恨上。
高城雲淡風輕沒事兒人的樣子氣死了吳哲,成才卻覺得,沒出眼眶的眼淚突然就幹了。
他的眼睛不再追着自己了。
他們還能怎樣呢?
也只能就這麽算了吧。
吳哲在生氣,高城在關心受了傷被擡出來的許三多,只有袁朗,他看見了成才釋然卻更像悲怮的笑容。
雖然悲傷,但這樣真實的成才前所未有,袁朗下意識的順着他目光去尋找源頭,正遇上高城轉身看過來。
臆想中相像的眼睛擺在一起,閃電劃破天空照亮大地。
袁朗不動聲色,“高營長,我謝謝你,謝謝你能給我帶出來幾個能把我從戰俘營搶回去的兵。”吳哲啊,就先委屈你了。
難得爛人覺得對他不住的吳哲卻一心支着耳朵聽高城說什麽。
“兵不是帶的,就算是,我也不是給你帶的。”
高城說這話的時候卻不肯看任何人,好像蒼茫的夜空更讓他舒心。
袁朗覺得高城也在哭,不,他應該是哭過了,不會再有眼淚,想起來卻依然難過。袁朗也知道高城為什麽“讨厭”自己了,他對他們投入了感情細心呵護,卻不管成沒成熟就被自己一股腦帶走,而自己似乎,也沒有善待他們。
老A,步兵的巅峰,說是終點也沒錯,袁朗站在這裏太久連生死都習慣,當年的他并沒有經歷高城這樣的連長。他曾經覺得高城一味的溺愛很無聊,後來知道那是責任與更多的善良,他也曾以為許三多對他的依戀是“多情”,後來知道只是自己沒被潤物無聲的照料過不曾如此感動,他們是他的雛鳥,他保護他們飛翔的翅膀與赤子的心性。他又何嘗不是自己的光明?原來他們走的再遠,心裏也終究需要堅強支撐。為最前線而生的袁朗自問做不到母親式的溫柔周全,所以他站在這終點,等待接收能從一切最開始的地方跋涉過萬水千山能最終抵達的人。
袁朗與高城,終點和起點。
沒有光明的信仰撐不到今日,沒有瀝血的守護萬物皆空。
他送走他們,他預感自己照顧不好他們,他卻也只能由得他們。
袁朗和高城沒有過多的來往,但因為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來往反而不重要。
我就試着做一些柔和的事吧,以後如你所願善待他們。
高城把許三多還給他們,高城把袁朗還給他們,高城送他們一艘小艇,他不是沒聽見吳哲那一句“我們絕不不放棄兄弟”。那吳哲一看就和成才是一路的,他要是知道什麽也不奇怪,當然,他故意說這些話給自己就更不奇怪,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待見放棄成才的自己,話說,小成才什麽時候也有這麽靠譜的朋友了?
“是我們四個。”
“他醒來之後更願意跟我們三個在一塊兒。”
成才,你這是急于表明什麽立場呢?
從此你們是一起,我是外人。
也好。
當他不再看着自己的時候,自己就能放心看着他了,雖然只是側影,只是背影。
要走了。
“成才!”
高城回過神來這一句已經脫口而出。
成才看着他,平和從容好像不認識他。
“老子很生氣。”
然後就沒了下文,燈光水光晃着,映得成才一張俊臉不能再茫然。
高城的火氣突然暴烈,從小寧手裏抓過醫藥包一點不客氣砸了過去,成才晃悠,整艘小艇都跟着晃悠。
吳哲已經撥動了槳。
……
“營長,別看了。”
不看了,那艘小艇已經完全消失在夜色裏。
“營長,你要是有話,為什麽不說呢?”
“混小子欠抽了啊,誰說我要說什麽?”
被修理了的甘小寧捂着額頭哼唧,“要說什麽您自己個兒才知道,欲言又止都寫臉上了還說我……”
說什麽?
說自己以為船艙裏大顯身手的是許三多卻在袁朗暗示是他之後心砰砰直跳?
說那那一晚搖晃的水光裏,自己的心也被帶走了?
說自己只恨不能陪他共赴生死?
說自己其實根本不願意把他交給別人?
有什麽好說的。
不如說,他生氣他用自己教的東西把自己打了個落花流水灰頭土臉?他長大了,不再是需要庇護的雛鳥。
不如說,他生氣他本該讓袁朗後悔莫疊卻又送上門去?他打開心結奮發振作,是個大氣的好兵了。
不如說,他生氣他真的順了自己心意放下了?你若無情我便休,風霜不減傲骨,他一輩子都是他!
去吧去吧,都走吧。
“你們愣着幹什麽,收拾收拾回家睡覺了。”
八十四 朝晖
朝霞滿天。
知交在側,備受賞識,也算人生得意時。
袁朗跟成才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感人的連吳哲也沒嘲笑他,他直白的邀請了成才去老A,成才松了口氣卻笑不出來。
一看這情景袁朗吳哲一大一小兩只狐貍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可對高城和成才來說,難道就此作別不是最好的結局?一切猶自美好。
便是一切猶自美好,才念念不忘,癡纏一生。那是後來話。
就連吳哲話也少了很多,如果你的好朋友正在經歷一場無法與外人言說因而沉默的變故,那麽你也會不由蹑手蹑腳、溫柔起來。
有些人敏感心善,有些人率性不羁,他們呆在角落裏為一只蝴蝶的駐足滿心歡喜,就像他們遨游馳騁不甚在意血肉傷痛,因而袁朗不知道高城對成才投入這許多精力與感情是否不幸,你給敏感的許三多一枝花,他會對你笑的燦爛而且泛濫,可是換了成才——誰能給這匹天馬套上籠頭呢?袁朗一直覺得成才是只會聽從內心的人,他跟上自己的腳步是為了追尋強大而非一個守護的誓言,所以怕被他抛棄總是不安,既然有不安就一定會腐蝕信任,即使他由衷地想去信任為他的離去說是捶胸頓足也差不多。袁朗看成才熟練地劃着水,看成才藝術一般裝彈出槍,槍聲似乎響在很遙遠的地方,那裏有無心出岫的雲煙。
成才收了槍,瞥見袁朗垂下的眼睛裏遍布灰雲。成才當沒看見,或者說,這已不能觸動他什麽,草原讓他從少年變成青年,水光接天的夜晚又讓他從青年跻身中年,這之間的差別無非不再驕狂狹隘與作別幸福終将到來的幻想。
成才自知,他與高城都不是沒了誰就活不下去的癡人,可他覺得比那更可悲的是自己居然接受這樣的事實,好像他以為的真心多麽靠不住,事到最後,唯有沉默,唯有眼淚,奇怪的是這一次眼淚的感覺瞬間消失,于是只有沉默。
這樣也好。
成才之外的三個人出人意料都有這樣的感覺,不管他們各自什麽心思殊途同歸,袁朗看到的是一心一意不驕不躁終于沉穩的心性,吳哲看到的是炸彈被丢到弱水三千确信永不見天日,許三多看到了什麽?他一輩子都在看的、不遠不近的背影遠了一步。
兩個小的不如袁朗切中要害,心穩了,南瓜也就熟了,回想起來驚心動魄的打打殺殺,在當時也沒怎麽心跳加速。
Silence漫長的行動終于結束,鐵大特批三天假,袁朗摸到假條就不見人影,許三多吳哲成才毫無章法躺了一草坪曬太陽,扛着圓木走過路過的其他同袍無不報以白眼。
“你猜怎麽着?如果不是披着這身綠皮,咱哥兒幾個肯定被唾沫淹死啦!”
“是啊,做人就是不僅要自己快樂,還要讓別人覺得他們不如自己快樂。”
“可是,菜刀臉都黑了。”
“他什麽時候白過?”
插科打诨的間隙裏成才也出了任務,哦不,是出任務的間隙插科打诨。當他心情更柔和快樂些的時候, 吳哲捋了捋那并不存在的三尺美髯搖頭晃腦:果然集體是治愈頭疼腦熱的天堂。成才只是笑,他确實無話可說。
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