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恩自上出”還是“雷霆之怒”?
馬吉翔辦案非常迅速,不到三日,就把沈其愚一案審理得明明白白。
原來,沈其愚收了王、牛、崔三名考生各三千兩賄銀,糊名官、謄錄官各收一千兩賄銀,三人相互勾結,以指印及文字為記號,将王、牛、崔三名考生取中——這與皇上的判斷是一致的。
至于将瞿正博黜落,也是沈其愚有意為之。
究其原因,還要追溯到崇祯朝。
原來,崇祯年間,瞿式耜與周延儒同朝為官,正直的瞿式耜不停上書,指摘為政之弊,主張“正本清源”,此舉大大侵犯了當權者利益,被周延儒彈劾而削職回鄉。
瞿式耜回鄉後,再沒有回到朝堂之上,而周延儒官越做越大,竟做到了內閣首輔之職。崇祯十六年,清兵入關,周延儒自請視師,卻假傳捷報蒙騙崇祯帝,崇祯帝不知內情,對周延儒褒獎有加,特進太師。後錦衣衛指揮駱養性上疏揭發真相,其他的官員也相繼彈劾,因而獲罪流放戍邊。不久,崇祯帝下诏勒令周延儒自盡,籍其家,終年51歲。
瞿式耜後來擁立朱由榔在肇慶監國,得朱由榔信任,一直身居高位。
要說瞿式耜被削職回鄉後與周延儒再無交集,二人就算有何仇怨,經歷家國劫難,也是淡了。而且周延儒已死,怎麽牽涉到沈其愚身上呢?
卻原來,沈其愚乃是周延儒同鄉,資格比擊周延儒還老。但他卻不如周延儒官升得快,得周延儒照拂,做官做到南直隸戶部侍朗之職。
以他與周延儒的這種關系,自是少不了跟在周延儒身後搖旗吶喊,在對瞿式耜迫害上也充當過馬前卒。
後來南京城“城頭變幻大王旗”,先是弘光帝,後是多铎,反正無論誰來,管你是漢人還是滿人,沈其愚的官做得穩穩的。
朱由榔入主南京之後,自也收攏了不少舊官,沈其愚就是其中之一。
可他萬沒想到,風水輪流轉,永歷朝吏部尚書乃是他曾經整過的瞿式耜。
瞿式耜乃是正人君子,雖然與沈其愚有過龌龊,但一是因為沈其愚不是主謀,二是因為已然時過境遷,不會糾纏在過去的恩怨之中不能自拔,所以他從心裏也沒想過要給沈其愚小鞋穿。
只不過,因為了解沈其愚的為人和才學,在授官時,瞿式耜将他舉薦為太常寺少卿,而非是他謀求的戶部侍郎之職。
太常寺少卿與戶部侍郎雖然都是副職,但二者的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語,油水也不能相提并論。
由此,沈其愚就恨上了瞿式耜,他以為瞿式耜把自己安排到太常寺這個清水衙門,是為了報當年之仇。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點為這次會試的十八房考官之一,而瞿正博作為考生也會參加會試之後,就生了報複之心。
……
馬吉翔将此案審理明白,寫成奏折奏進宮裏。
奏折先由通政司轉到內閣,內閣首輔吳炳心裏早就恨極了沈其愚,見是馬吉翔遞進來的折子,料是關于沈其愚科場舞弊一案的,展開一看,果是如此,他沉吟了一下,沒有貿然票拟,而是将折子傳與各位內閣同僚。
“諸位大人,沈其愚科場舞弊一案,皇上極為震怒,如今馬指揮使已經将案由審理明白,請各位大人發表發表高見,看看如何票拟為好?”吳炳待大家傳看完畢,緩緩開口問道。
內閣大學士們各個都是人精,誰不知道吳炳與瞿式耜最為痛恨沈其愚?更何況“恩自上出”,對于這種案子,臣下票拟時,只有往重裏說,好給皇上留出施恩的餘地來。
“這有什麽好議的?沈其愚先事前朝,後事滿清,首鼠兩端,搖擺不定,殊無忠義之氣;掄才大典,本是仕林盛事,何其莊重?他竟然也敢使黑心銀子,枉為聖人門徒。此等小人,決不可留于人間,愚意沈其愚及涉案官員大辟,籍其家,生員削籍監禁。”呂大器胡子一翹一翹的,慷慨激昂地率先發言。
呂大器非常清楚,因有“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之約定俗成,自隋唐以後,極少有官員被砍頭,犯有重罪的,也不過是上本請求自裁,或者賜自盡,以保留讀書人的體面。
所以,這件案子最後,皇上很有可能賜沈其愚自盡,“大辟”之刑,基本不可能。
他往“狠”裏說,其實就是為了“恩自上出”,同時,也能賣吳炳、瞿式耜個面子。
“俨若公所言極是。皇上其實并不恨他首鼠兩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嘛,只要沈其愚改過自新,皇上不會揪他這個小辮子。皇上恨的是他貪念甚盛,為了不足萬兩白銀,竟敢壞朝廷掄才大典。當然,挾怨報複,幾使會元落第,足見其小人心性,沒有為朝廷簡拔賢才之心。是以,下官附議。”
楊喬然緊接着說道。
吳炳又看向其他人,瞿式耜因事涉其中,不好發表見解,陳子壯、黃宗羲皆點頭,表示附議,唯獨陳邦彥皺着眉頭一語不發。
“陳大人,你有何高見?”吳炳問道。
“下官哪有什麽高見?不過,下官以為,皇上非常重視此次會試,斷不會令此類科場舞弊事件再次發生。正應了‘懲前毖後’這句話,皇上一定會加重懲罰,令後來者望而生畏,不敢重蹈沈某人覆轍。”陳邦彥答道。
衆人聞言一愣,再想到皇上竟然于不知不覺間洞察沈其愚舞弊行為,肯定早有布置,否則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那麽,皇上的用意已經十分明顯,他一定會借此案大做文章,給永歷朝之後的科考做一個強有力的警示。
所以,皇上一定不會按什麽“刑不上大夫”的約定俗成來辦,更不會在乎什麽“恩自上出”,而是以“雷霆之怒”給後世科考樹立一個“清明”之風。
如此說起來,過去那些考場中的龌龊小伎倆,可以休矣!
“皇上太精明了,簡直容不得半點糊弄啊。”
吳炳想到這裏,汗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