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別鬧
路上偶遇範靈修,崔俣心情也不錯,範靈修是個挺有趣的開心果,跟他說說話特別解乏。
兩人一路閑聊,氣氛相當熱鬧,走累了,他們還到一個合适的地方歇腳,讓下人上了茶點,連吃喝帶解乏,一塊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經常有迷路的客人問路。
見那個手腳伶俐的小厮小南再次打發一個問題的少爺,範靈修托着下巴長長嘆氣:“這謝書呆家哪哪都好,就是中庭以外,造的太寫意了,樹木掩映花草隔生,連青石小徑都少有筆直的,不熟的人進來就是容易迷路。”
“其實也無甚要緊,今日秋宴,家中下人遍布各個角落,随時随地可以引領,”崔俣捧着茶杯淺淺啜茶,目光從遠方收回,“迷路也不用擔心走不出去。”
“這倒也是,謝家下人素質還是可以的。”範靈修對此表示認可,“而且哪哪也都熟,不管客人要去哪,只要說一句,就能指出方向了。”想起前事,他微笑出聲,“比如那什麽松濤院,我今日在外庭逛了一整圈,也沒見過,想是比較偏僻,下人們也能記得牢牢呢。”
崔俣手指突然頓住:“你說……松濤院?”
“是啊,”範靈修百無聊賴的戳着茶杯沿,懶洋洋看崔俣,“那邊安排了什麽節目?新鮮不新鮮?”
崔俣卻沒答他,神情端肅聲音清冽:“你見過一位客人想去松濤院,因為迷路不識方向,所以問路了?”
“嗯是啊。”
“這位客人衣着風度不凡,定是客人不是仆從?”
“我這雙眼睛,這點還是能看出來的,而且我之前在外庭轉時,似乎見到過他。”
“這位客人問松濤院在哪,謝家下人也指方向了?”
範靈修察覺到崔俣情緒不對,玩笑也不敢開了,直接指着西邊:“指了,說就在那邊,直直走能走,還貼心提醒客人距離有點遠……怎麽了,不對麽?”
崔俣眸底寒光一片。
何止不對,簡直太不對了!
松濤院并非此次秋宴活動的指定場所!此院偏遠,靠近偏門門房,廂房卻不少,主母們安排計劃将此院劃出,提供給各大世家下人們休整,以及重要物品存放。
下人們如果連自己的事都安排不好,還來麻煩主子,要之何用?遂這點并不需要主子們關心,他們如何溝通交流,也并不會事無巨細的禀報主子,只要主子有吩咐有需要時滿足即可。這松濤院的名字,大部分來客都不會知道。
最重要的是,這松濤院位置在東南角,并不在西邊!
一個與宴客人,迷了路,不問任何一個宴會場地,指名道姓找松濤院,被問到的下人不僅不意外,還态度親切的指了條方向幾乎相反的路!
這裏頭要是沒貓膩,他腦子都白長了!
崔俣思緒立刻轉動,同時嘴上也沒停,問範靈修:“那個小厮是何模樣,你注意到沒有?”
“離的有點遠,我又沒太注意,就記得穿着今日謝家小厮統一的青衣小衫……”範靈修皺着眉,閉着眼睛用力回想,“對了,他腰間好像別了條絲縧,黃色的!”
崔俣立刻站起來,略歉意的看着範靈修:“看來要少陪了。你在此坐坐,煩了就去外庭玩一會兒,晚點我再尋你。”
範靈修不用想都知道是出了事,非常善解人意的擺擺手:“行行你快點去忙吧,我能自己照顧自己,回頭見!”
崔俣拱手與範靈修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亭外。視線略一流轉,看清自己位置及方向,立刻吩咐一直跟着他的小厮:“小南,你去幫忙向內宅大太太傳話,說怕是有事,請她提防警醒。小北,你從這裏拐個彎往南,到老爺子們地界,看沙三有沒有空,如果有空,請他務必過來,往西走。如果沒空,你去尋護衛隊隊長,也是讓他往西。我這裏先行一步……懂了麽?”
小南小北一起點頭脆聲應是,然後轉頭就跑。
崔俣則提起袍角,獨自一人先行往西方追去。一邊跑,心裏思緒未停。
他并不害怕,早就知道此次秋宴不會太順利,也預料到有人要搞事,如今提前發現端倪,是好事。只要來得及發現是什麽局,及時處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這裏地方稍稍有點不合适,往哪走都有點遠,偏偏離老子們玩耍地盤很近,楊暄已被溜了一圈,如無意外,可以及時趕到,速度沒問題,就是怕他被老子們纏住。護衛長今日工作壓力很大,定在四處巡查,除非特殊信號,否則找起來需要一定時間。但是事實不明,特殊信號不能随便放,整個謝家要都如臨大敵,宴會怎麽辦?萬一此事并不需要出動長輩呢?
謝聞謝叢又都忙着,連謝紹這樣的人都能忙……思來想去,崔俣還是認為找楊暄最方便合宜。
希望能及時!
崔俣前些天大病一場,見天吃藥,病已好的差不多,可接連忙碌休息不夠,談不上休養,跑了沒一會兒,就氣息不平,喘起來了……
但他沒停。他一邊跑,一邊觀察四處地形。因兩邊樹高遮擋了視線,慢慢的,他竟也瞧不出身在何處,前方又是哪。
這條路很長,直直往前,仿佛沒有盡頭。
崔俣捏起拳頭,給自己打氣。之前和範靈修走相反方向耽誤了一會兒,但只要那人不是跑的,他就能追上!
他倒要看看那人是誰,這條路的盡頭,又有個什麽局!
慢慢的,離盡頭近了,路也不再筆直,變的越來越窄,越來越靜。崔俣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粗重的呼吸,聲音那麽大那麽重,仿佛都能驚擾空氣。
心越提越高,崔俣慢下腳步,下意識躲着往前走。往前,再往前……
突然唇前覆上一溫熱之物,胳膊一緊,背上抵住偏硬胸膛,他被人從背後制住了!
崔俣眼睛騰的瞪圓,下意識掙紮,掙紮兩下,他就覺得不對了,這個感覺……太熟悉了。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噓……安靜點。”
是楊暄。
崔俣斂眉松目,長長呼氣,待楊暄力氣卸了,立刻轉身低聲責問:“你幹什麽!”
“擔心你看到我太驚訝,尖叫出聲。”楊暄一臉‘公事公辦’的嚴肅,“人還沒找着,萬一被你吓跑了什麽辦?”
崔俣:……好吧算你有點道理。
他把楊暄拉到路邊:“你什麽時候到的?看着人沒有?”
他跑步初停,呼吸還沒緩過來,胸膛起伏快速而劇烈,聲息不平,額角甚至還挂着晶瑩汗珠。燦爛陽光透過樹枝在他臉上打下斑駁光影,有風吹來,光影微搖,将他的臉襯的更加明媚而耀目。
楊暄擡起手,用袖子輕輕擦過他額頭。
玄衣布料偏硬,吸水性并不好,可楊暄态度很虔誠,姿勢很溫柔。
崔俣卻記挂着方才的事,推開楊暄貼心的手,急聲問:“到底看到沒有?”
楊暄眉梢微挑,仍然沒回話,他直接抄崔俣的腰,帶他飛躍過樹梢——
崔俣下意識緊緊摟住楊暄脖子,并咬緊牙關逼自己別尖叫出聲。一言不合就這麽飛,連點提醒也沒有,換了別人一準吓尿,也就是他膽子足夠大!
小狼狗這樣不行,還是太任性,以後還得多加調教!
楊暄單臂微展,兔起鹘落,攬着崔俣落到一處屋前:“我沒看到任何人,除了這個。”
崔俣狐疑,視線掠過這間簡簡單單安安靜靜哪哪都不出奇的廂房……有什麽問題?
楊暄示意他上前,指尖輕輕戳破窗戶紙。
崔俣貼上前一看,眼瞳倏的睜大!
這樣一間僻靜的,樣樣不出格,但絕對稱不上在內宅的私密廂房裏,竟然躺着一個姑娘!
姑娘五官極為出挑,柳眉,瓊鼻,櫻唇,柔潤肌膚欺霜賽雪,非常漂亮。她年紀不大,瞧着估計十三四歲,身量未成,纖細的猶如春日抽條的柳芽,嬌嬌弱弱,散發着這個年紀的獨特美感。
她雙眼緊閉,瞧着是暈過去了,身上衣服很整齊,但沒半點褶皺,應該是新換的,看款式用料,合身程度,再加上姑娘容色氣質……崔俣一眼就明白,這是定是哪位貴女嬌客。
秋宴嬌客,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暈迷無知覺,身邊沒一個下人,多明顯,這是被人給算計了!
感覺到崔俣情緒,楊暄在他耳邊提醒:“我來時,這房裏還燃着合歡香,我給滅了。”
合歡香……一聽名字就知道是什麽!
有人想害姑娘名節!
可是——
“姑娘名節緊要,你可別說你進去過了!”崔俣盯着楊暄。
楊暄手指比了個彈的姿勢,一臉‘你想到哪裏去了’的無辜:“我會武。”
崔俣:……好吧。是他太緊張了。
理智回來,崔俣眸光流轉,凝神細思。
剛剛一路過來沒見着任何男人,楊暄也沒看到,姑娘暈在房間裏,顯然是局,但又很明顯,一切壞事還沒來得及發生。
這個房間并非剛剛那條路直着過來就到,而是要拐一個小彎。
範靈修之前看到的男子問路方向不是這裏,卻被不知身份的小厮引到了這裏……別人盯準了男子,就不會容許他跑掉,就算他不知道這個最終目标,別人也會把他引到這裏。
所以……他只要和楊暄躲在這裏,就能等到別有心思的人!
崔俣前前後後再細想一遍,把自己想法悉數告訴楊暄:“……這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保證這位小姐名節及安全。”
楊暄湊到崔俣耳邊:“有我,你放心。我來時亦通知護衛小心在周邊查探,若有賊子披着謝府下人衣服作惡,定也跑不了。”
楊暄呼吸輕暖,落在耳邊微癢,崔俣不由自主揉了揉耳朵:“就是不知道這位姑娘是誰,醒來可千萬別害怕,別傷心才好……”
之後崔俣建議上到屋頂,隐在檐側,視野好,還不易被人察覺。
楊暄颌首贊同,一把攬住崔俣的腰,帶他躍上屋頂。
……
廂房內,王十八娘躺在床上,意識模糊。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躺在這裏的,只記得衣服髒了,随謝家婢女到一處廂房換了衣服,出來後為防內急,順便去了趟官房,衣服剛整理好,就聞到一股甜香,什麽都不記得了。
朦朦胧胧中,喉嚨突然幹渴的不行,心內焦躁不已,濃郁甜香不去,她莫名其妙舒服又難受。
再然後,甜香味淡淡消散……她聽到清冽少年聲音。
少年發現了她,卻顧着她的名節,四周無人,沒有擅自進來。少年分析有人要設計害她,想将計就計,把壞人引出抓住,但一切都以她安全為先……他會保護她,不讓她受任何傷害。
她很想睜開眼睛歪歪頭,看看少年是誰,長什麽模樣,可惜做不到,她腦子裏一片混沌,怎麽用力都清醒不過來,連手指都動不了……
良久,王十八娘眼角緩緩淌出兩行清淚,在心裏對自己說,她會堅強,不會害怕,也不會傷心難過!這一關,她會好好的過去!
金秋陽光燦爛,落在屋檐,熠熠有光。
日光融融,為防暴露,崔俣和楊暄身體貼的很近,這個時節不冷不熱,身體就是靠在一起也不會出汗,反倒暖暖的很舒服。
崔俣目光落到楊暄臉上,突然覺得楊暄……是不是長個子了?
這麽站在一塊,楊暄以前好像只到他嘴巴的位置,現在到鼻子了?
可他們在一塊也就一個多月……小狼狗長這麽快?
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楊暄捉住他的手:“別鬧。”
崔俣:……他哪鬧了!
不過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他懶的和熊孩子一般計較,視線落到遠方,靜靜等着。
可人依然沒出現。
崔俣心裏有點急。
設這樣的局,定然不只是把姑娘放在這裏,肯定還會出現一個外男,也肯定會有一幫莫名其妙湊巧過來‘抓奸’的人。如果外男沒出現,‘抓奸’的先到了……倒也行,姑娘安全有保證了,但那個心思不正的外男,以及從中作梗的人,就難找了。
快啊……快點快點快點!
崔俣抿着嘴,差點喊出來。
然後,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
因為站的高看的遠,他能很清楚的看到,兩列女士正往這個方向走來。一列是夫人小媳婦組合,一列是閨閣少女,兩邊齊齊往這個方向走,速度不慢。
然後有兩個男子,也好像在往這個方向走。說好像,是因為兩個男人方向并不特別正。
“不能去抓。”崔俣緊緊握着楊暄的胳膊,“萬一不是,咱們就可笑了。”
楊暄當然明白,目光落在胳膊上那只手上:“我知道。”
“可也不能不抓……”崔俣緊緊盯着兩個男子,“一旦确定他們目的地是這裏,就把他們帶走!”
楊暄颌首。
“記得我之前的話,他們身上可能藏有對這姑娘不利的東西,務必要搜身!”
“知道。”
慢慢的,三邊人都近了,更近了。女子腳程到底比不上男人,兩個男子速度更快。
可将近這裏時,兩個男子突然分開了。其中一個捂着肚子說了些什麽,手指指向這個方向,就退走了,另一個……則直直走向這裏。
“就現在!”崔俣眉鋒高高挑起,“這兩人都必須抓住!”
楊暄應都沒應一聲,身影即刻飄出,迅如疾風,直直沖向朝廂房走的男子!
崔俣看的心驚肉跳。他當然相信楊暄的能力,可兩撥夫人小姐幾乎已走到近前,可以利用的時間差很小!如果不能第一時間把男子抓住,被夫人小姐們看到,楊暄也洗不清了!
快快快快快!
崔俣緊緊握拳,死死盯着男子的方向,替楊暄加油。
楊暄當然不會讓他失望。身影飄乎落地時選的是男子視覺死角,男子看不到。一近身,楊暄立刻指尖戳了男子幾個xue位,男子不但叫不出來,身體也立刻軟倒。
随後楊暄朝崔俣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單手拎着男子朝另一個方向飛縱。
崔俣知道,那是剛剛捂肚子離開的另一男人轉走方向。
楊暄會把這兩個人抓住,拎到別的地方,搜身,問詢……
無論如何,危機過了便可。
崔俣緩緩蹲下身,隐在屋檐陰影裏,看着下面。
這裏還有一場戲。布局的人,定在那群夫人小姐裏,表現……也必定稍有異常。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有這個雄心壯志搞事!
很快,兩撥人在此彙合。
夫人這邊帶頭的是謝聞兄弟的娘親,謝家大太太鄭氏,小姐這邊……很奇怪,并沒有一個謝家姑娘。倒是有眼熟的——他的嫡庶姐妹。這兩個身份都不高,跟到這裏是……
崔俣目光微閃。
兩拔人撞上,鄭氏面上帶笑,聲音溫柔:“你們怎麽來啦?謝琳呢,怎麽也沒照顧你們。”
林芷嫣柔柔行禮,嬌嬌一笑:“大太太可千萬別怪琳姐姐。那邊有姐妹鬧着要打馬球,琳姐姐正頭疼,我們只是過來尋尋十八娘,并不走遠,也無需人陪,便推卻琳姐姐好意,自己過來了。”
夫人小姐對話,皆是親親切切大大方方,崔俣卻體會到了鄭氏眸底一絲冷意,顯然經過之前提醒,她對這‘恰好’到來的小姑娘有了懷疑。
而這說話行事嬌嬌柔柔大大方方的小姑娘……看着話說的好,可能完美避開謝家姑娘,也是本事。
“十八娘?王家十八娘麽?”鄭氏繼續微笑,“十八娘竟跑到這裏玩了麽?又偏又難找,還讓別人擔心。”
看着說十八娘不懂事,實則問林芷嫣,沒憑沒據的,為什麽到這麽偏僻的地方找十八娘。
鄭氏身後的夫人團也審視的看着林芷嫣,尤其王十八娘的伯娘,目光更幽深。
林芷嫣一怔:“十八娘沒來麽?我們只是半天見着她,就……”美眸滑向這裏唯一的,關着的廂房,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見她如此,她身後的‘閨蜜’團們開始發聲:“大太太勿怪,我們只是随意走走,并未想冒犯的。”
“十八娘上官房一直沒出來,我們去官房找過沒有,以為她又躲哪畫畫了,有些擔心,這才尋了來……”
“芷嫣也是好心。”
這裏面唯有崔佳珍最為大膽:“我們走都走暈了,并不知道這裏偏遠不能來的。”
鄭氏目光微眯:“今日辦宴,除了外庭,你們哪裏都能去,這裏亦非不能來。”
“那這間廂房……”崔佳珍指着房門,看起來十分好奇,“要不要看看?”
她都這麽說了,再者衆人過來本就是找人的,不消身後提醒,鄭氏就帶着人率先過去了。
鄭氏的大丫鬟走在最前頭,素手輕推,‘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
鄭氏帶着一衆夫人先進去,王家夫人,王十八娘的伯娘率先驚呼:“果真是十八娘!”
後面一群小姑娘面色驚白:“真的在這裏!”
崔俣知此刻最為重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衆人,看誰的表情最為可異!
夫人們還沒進去幾位,小姑娘們更是誰都沒進,聽到此驚呼基本都是訝異,夫人們反應快些,眼神裏漫出不一樣的東西,快速的同身邊人交換了個眼色,小姑娘們都是驚訝帶着擔憂……
沒一個人露出計成後的得意神情。
接着,鄭氏聲音從房間裏傳出:“這孩子,想找安靜地方歇息過來尋我便是,怎麽睡在這裏,也不脫衣,也不蓋被,不知道心疼自己。青碧,你去叫醒十八娘,把披風給她披上。”
房間裏沒有異動,沒有外男,就好像只是十八娘偷懶,悄悄找了個安靜地方略作休息。
此時,房間外終于有人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