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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輕狂

世家代表着世人景仰的高度,榜樣力量的标杆,世家秉承的禮儀規範,但凡知道一點,懂一些,就能在自己圈子裏吹牛拉扯,拽的上天入地,何況近些年境況節節拔高,自認為進了世家圈子的李家?

“世家的規矩禮儀,你放在何處!”

李順這句話吼的極為有底氣,極為豪氣,仿佛崔俣沖撞的不是他個人,而是他代表的廣大貴族世家,他憤怒,是為所有人報不平。

一個小小庶子,看他們一眼都是挑釁不服,還敢開口說話?真是活膩了!

他身後廣大公子哥都能把崔俣撕了!

李順昂首挺胸,眼角四處一瞥,很滿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所有人都一臉嚴肅不悅,狠狠盯着崔俣呢!怕就趕緊跪下求饒,少爺心情好,還能饒你一回!

可惜——崔俣不但沒下跪救饒,還只用一句話,就奪了他聲勢。

“世家的規矩禮儀……你又放在何處?”崔俣聲音淡淡,目光緩緩掠過在場世家中謝家,王家,鄭家……的嫡派少爺,最後落回李順身上。

他沒說話,但眼神動作,刻意拉長放緩的聲音重點,無一不表示:臉呢?你算哪根蔥,敢來代表整個世家!比你身份地位高的一抓一大把,你這樣惡心出頭,你爹知道麽?世家的規矩禮儀被你吃了麽!

李順有點蠢,但還沒蠢的無可救藥,這話中隐義,他完全接收到了,一時間眼前發黑胸內發堵。他不明白,明明是對自己有利的局,怎麽這麽憋屈,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老子說錯了麽!你崔俣不是庶子麽!寒門小戶庶子,難道應該大剌剌坐在這裏,和貴家世族一席麽!”李順指着崔俣的手指都發抖了。

崔俣眼梢平直:“我家世不顯,祖上無名,我确也是庶子,這一點,我從未否認。”

“既有自知之名,就該知規矩——”

“規矩是什麽?規矩從何而來?”崔俣直接阻了李順的話,緊緊逼視,目光灼灼如火,“古時活人祭禮是規矩,如今仁愛寬德是規矩;秦皇焚書坑儒無人止,如今編書作冊全民支持;有草莽起事得天下者,有生于富貴規矩成束仍失天下者。某雖不才,卻也明白,古往今來,規矩非一成不變,天道适之,則留存綿延,天道不适,拘泥必自取滅亡!”

“而天道無情,惟德居之,不服者,碾碎棄于歷史長河,順應者,随之造無尚功業,立百世芳名,規矩,亦被其擇精去糟。聖人改造規矩,并非束縛,亦非要教出刻板模本,而是激勵,聖人尚且寬和待每一位有才之士,何況世人?某觀世家之子皆才高性重,取人向以德才,純粹以出身相視者,躺在長輩功勞薄上自以為是心比天高不願進取之人……實是少見,李少爺也是讓崔某開眼了!”

崔俣這話,說給李順,也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自從隐隐察覺到謝家想法,他就想過替謝家捅一竿子。謝家有想法,卻因身處高位,動一發牽全身,不能妄動,可他卻是初出茅廬的少年,年輕無畏,一嗓子喊出來,就算沒有振聾發聩,也不會被人怎麽着,頂多頂個狂妄帽子。

可人誰沒年少輕狂過?幹這事,他一點也不會虧。

周圍圍觀衆人都怔住了。

這番話字字清透,擲地有聲,崔俣狠狠盯着李順說出來,特別特別帥!

而且這話說了些什麽?崔俣表示了對世家規矩的尊敬和認同,世家規矩是高尚的,脫離了低級趣味的,是天道促成的,天道助德,世家惜才,遂對士人,從來看品德不看出身,認為世家只會膚淺的拿鼻孔看人,以出身定品次的,是鄙視世家的風骨!是披着世家皮給世家抹黑的異端!

少年人幾個沒豪情?就算頂着父輩耍威風,誰不想超過父輩成績?在場所有少年全部是志氣的,都有在風雨來臨之時,做弄潮兒的覺悟,哪怕很危險!歷史要進步,規矩要擇精去糟完善,那麽做這件事的人,為什麽不能是他們?

發展……對了,現在朝堂是什麽樣子,會如何發展,朝哪個方向,他們是該得好好看一看,注意注意了……

崔俣這段話,成功激起了少年們的思考,灑下一批種子,待到時機成熟,這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

老一輩那裏也大多捋須靜默,眸帶思索,似有考量。

謝嘉卻沒那麽多忌諱,執着一顆棋子,問楊暄:“你覺得如何?”

問的卻不是棋局,而是崔俣的話。

楊暄微微垂頭,入鬓劍眉暈染出俊美墨線:“事無常貴,事無常師。規矩者,用之于天下,必量天下而與之;用之于國,必量國而與之;用之于家,必量家而與之。世事不同,規則确在變化,王者,天命助之。”

謝嘉阖眸片刻,手中棋子‘啪’一聲落下,催促楊暄:“該你了。”

……

李順被正面側面拐着彎罵一頓,怒不可遏:“你是說你有才喽!”

崔俣微笑,也不正面回答,只反問:“你想試試麽?”

李順一噎,他才不想試!他氣崔俣狂妄自大,可要真論才……他真不行,一說話就要露餡的!

崔俣笑容放大,如夏日繁花,燦爛耀眼,看着李順的眼神,好像在說:就知道你不敢!

李順:……

但他不是輕易放棄的人,轟不了小白臉崔俣,他決定曲線救國,就轟小白臉身邊的小白臉!

他瞪着範靈修:“這個我見過,爺爺是行商的,爹是行商的,一家子都是商人的!士農工商,商者賤,怎麽配到這裏來!你長了張厲嘴,自誇有才,他也有才麽?”

範靈修因出身受過很多白眼,這點輕視于他而言其實不算什麽,早習慣了,而且今日早有準備,聽到這話并沒有難過傷心不好意思。他學着崔俣的套路,張口問李順:“照你這意思,這秋宴上,不配任何一個商者進來?”

“自然!”

“不管這商者與謝家有什麽關系?”

李順覺得這話音有點熟,瞥了眼崔俣,會不會……也有什麽隐意?見崔俣目露擔憂,好似有些不安,他立刻放了心,哪來那麽多不安,這個一定沒問題!

遂他提氣縱聲,鼓起底氣,聲如洪鐘:“自然!不管商者與謝家關系如何,也是商者,請來共與秋宴,就是不懂規矩!”

連謝家都直接罵上了。

正得意之際,他突然發現崔俣悄悄朝他眨了眨眼,露出笑意,像變臉似的,方才擔憂全然不變……這是有詐!

心內咯噔一聲,‘不好’二字還沒彈出,範靈修那邊就說話了。

“可我是謝家十九嫡子的救命恩人啊,”範靈修一臉無辜,“我以為世家都很重良心,很重恩情,怎麽到了李少爺這裏,都不對了?難道不應該如此?”

李順:……你們他媽什麽都說了還讓老子說什麽!

“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我輩吃穿住行,離不得商。”崔俣語重心長,“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李少爺且要學着謙虛些,否則日後遇事……”

範靈修跟着點頭:“就是就是!貧富之道,與世家成長不同,卻也有相似之處,機靈聰明能越積越多,越來越貴,蠢笨不堪多少家底也留不住,高位變乞丐的例子,李少爺還是引以為鑒的好。”

“你……你們……”李順氣的差點要翻白眼了,這倆賤人,竟敢合起夥來擠兌他!

崔俣擠兌夠了,視線滑過周遭:“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聖人之言,切肌入理,字字珠玑,某深以為然,相信在場諸位……除了您李順李少爺,應該都懂。不知李少爺日常讀書是何境況,有夫子教麽?有長輩責手板麽?”

一般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咱們只能替你爹教教你了。

李順:“你——”

說不過人,他決定動手,不想腰間直接纏過一只手,捂着他的嘴把他拖了下去。

是田襄的貼身侍從。

李順不服,腳蹬起來老高,想踹崔俣,可惜侍從不但勁大,腳力還好,一瞬間已把他拉出圈外。李順憤怒,想想咬吧,對方手掌光滑,無處下嘴。

侍從冷冷瞥了他一眼:“怎麽,丢人丢的還不夠麽?”

他剛剛……的确有點丢臉,可他還有大料沒上呢!那崔俣不敬嫡母嫡姐,手段不幹淨!

可順着眼風瞧到座位上的田襄,他立刻慫了。

這位……惹不起。

田襄冷冷瞥了李順一眼,目光就全部粘在崔俣身上了,趕都趕不走。他發現崔俣越來越耀眼,尤其負手挺身,于衆人前意氣風發說話的樣子,着實吸引人。

那精致小臉,那似血紅痣,那如緞發絲,那無風自揚的衣角,那挺拔似青竹的腰身,那宛如谪仙的氣質……真是樣樣對他胃口!

越看心越癢,越看越蠢蠢欲動……可是不行。他提醒自己,極品,得有極品的對待方式。

李順撤退,世族少年們卻湧了上來。他們對于有才華見識,又不刻板,又膽子很大願意幹點不尋常事的人,都會欣賞,更何況敢在謝家秋宴上當刺頭,沒家世沒人脈的庶子?

當然,歡迎是歡迎,試探是試探,能不能交往成為夥伴,還得認識更深些。

“崔兄此話真乃振聾發聩啊!”

崔俣:“空言入耳,不若實行之真切,一點愚見,大家見笑了。”

“年紀尚輕,難以做事服人啊。”

崔俣:“忠無不服,信不見疑,心中但有信念,堅持便是,必有回饋。”

“那現在,咱們幹點什麽好?要不要謀哪的官當當?”

崔俣跟角微揚,眸內含笑,似在開玩笑,又似在真心建議:“只要不是靠河的官便好。”

……

崔俣成功混入世家少年團體,并以落落大言,俊美無雙的外形,幽默并內藏睿智的話語,實打實的學問才華,輕輕松松俘獲了一衆少年心。少年人們很快引他為知己,拉着他玩游戲,發現他竟然無一不精!

這是哪來的沒名沒姓的小家庶子!如若随便哪一家的小家庶子都能培養成這個樣子,那他們世家的怎麽有臉出去見人!

這個果斷不尋常,一定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崔俣混的好,跟在他身邊的範靈修當然也不會差,眉開眼笑的打開了新的交際圈子,和一幫世族少爺們玩的興起。

兩人輕輕松松就解決了面前的事,根本沒用謝聞謝叢過來幫忙!

謝聞謝叢對視一眼……好吧,朋友戰力太強,根本不需要他們,他們還是該幹什麽……幹什麽吧。

……

老一輩這裏氣氛仍然不高。

崔俣的一席話成功打入他們腦海,只是這話題不好随便說出來,也不好随便考慮。

謝延老爺子很滿意,悄悄和王複對了個眼,王複捋捋胡子,表示除了這個,他對自家徒弟也很滿意。

謝延不解,王複眼角一瞥,給了個眼色,謝延立刻朝弟弟那邊看去。

謝延和楊暄仍然在下棋,雖然在下棋,嘴上也沒閑着,一直在說話。

楊暄:“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居安當思危,我雖是無名小輩,也知進取之理。”

謝嘉:“你說進便進?如何進?舉世混濁而我獨清,衆人皆醉而我獨醒,說起來好聽好看,一身清高傲骨,得世人稱贊,可這樣世道,窮竭一人之力,又能做到多少?”

楊暄:“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堅持很苦,可梅香向來得自苦寒。”

謝嘉:“小輩說的容易!堅持很簡單麽!跟所有人站對立面,所思所想所慮皆無人懂無人知,甚至還需面對上位者威怒!”

兩人看似在下棋,看似在讨論,又像在吵架,眉眼間刀鋒來去,訴的是自己的迷茫與堅持。

“很難,所以就不做了麽?”楊暄狹長眸底泛起黑幕,沉重壓迫,“所以就想改變初心,和他人為伍麽?”

謝嘉指尖一頓,就是不想……他才起了放棄之心。

“紫薇蒙白,帝星不明,國之憂也!”楊暄緊緊盯着謝嘉,“我雖年少,記憶缺失,心中亦存天地正道!我知此道不易,可能性命不保身首異處,我亦很清醒的明白,與我一處的同伴很少,但我不想改,也不會改!大人出身謝家,鐘鳴鼎食,見識韬略遠勝于我,勇氣竟不如我這少年麽!大人是老了麽,怕死麽!”

謝嘉呼吸一滞,目光鋒利:“文死谏武死戰,我謝家人,如何會怕死!”

“既然如此,大人歸朝吧。”楊暄聲音忽然輕下來,“晾曬東西必須趁中午太陽大的時候,要割東西必須趁刀子在手,大人有志,不赴朝堂,如何成功?”

謝嘉眼皮微顫,被楊暄一緊一松這麽刺激,心中情緒很是澎湃。

“而且大人不歸,怎麽知道身邊沒有同伴?”

謝嘉猛的睜圓眼睛,直直看向楊暄。

楊暄微笑:“說不定沒多久,就有了呢。”

語似相關。卻帶來了無窮希望。

謝嘉情緒猛的來回翻轉數次,最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直接站起來:“你這棋下的不錯,有王将之風。”然後轉身走了。

楊暄也沒攔他,垂頭收棋子。失去方才乖戾之氣,他現在看起來就像個乖孩子。

相處數次,深知熊孩子狼性的王複捋着胡子默默嘆氣,也就是看起來乖啊……

深知弟弟禀性的謝延也眼放精光,贊賞又感激的看了眼楊暄。他那弟弟脾氣倔,能說服的人很少,這少年竟能辦到……也是厲害。

謝家在朝堂最重要的人就是謝嘉,如果謝嘉真退了,謝家地位,怕是還要挪後,于此,他該謝這孩子。

視線掠過玄衣少年,再滑向下面的世家少爺們,停留在白衣崔俣身上……

謝延長長嘆了口氣。

人中龍鳳,風采卓然,玲珑多智,宛若雙壁……怎麽就不是他謝家的人!

不過再一想,雖不是他謝家的人,卻是他謝家的朋友,謝聞謝叢與之交為知己,将來的路……不管如何,定不會差啊。

謝延老爺子嘬了口酒壺,發出‘吱吱’輕響,笑的像個彌勒佛,志得意滿。

其他老爺子們……

都是人精,年紀大了耳朵也沒多背,兩處話聽着一咂摸,就能聞出點味兒來。

下面那個少年說規矩随世事改,世事有變,規矩不變,守着規矩的會死。上面這個,勸謝嘉歸朝,似乎還表明了自己的政治觀點,絕對擁護正統。

當今天下,正統是誰?自然是那個連皇上都不願意提的太子。

當然,兩個小孩子的話,許是沖動之言,當不得真,以後怎麽樣完全不确定,謝家不也沒表示支持誰?

可這話裏透出的意思……卻着實令人深思。

居安思危,這四個字說的好。世家能居于高位,靠的就是實力與眼光,現在看着很遠,可臨到眼前再準備應對就晚了……

此次秋宴,辦的真正好啊!

……

如崔俣在下面刷了一票世家少爺好感,楊暄在上頭,也讓一票老爺子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當然,王複并不滿足于這樣狀況,在下面李家人再次出招,說君子六藝,旁的比的多,這射禦之術少有比,今日趁着熱鬧不如比比……的時候,果斷派楊暄下去了。

新徒弟收下沒兩天,可什麽脾氣禀性,會什麽擅長什麽,王複老爺子可是門清的很。李家作妖,前頭派出個攪屎棍,後頭再有準備的上善騎射之人,稍一不注意,世家許就會被壓下。

謝家秋宴,被壓下也就算了……(謝延:→_→)他王家才不要被壓!沒合适的孩子,他還有徒弟!

楊暄很聽老師話,而且下去能見到崔俣……他看似嚴肅穩重,實則腳步輕快的去了。

崔俣于騎射實在不在行,和範靈修一起退避靜處,遠遠旁觀。

李家有備而來,派出來的人肯定是精挑細選,于此一道琢磨很深的。

于是很快的,世家公子們……挨次板撲街,謝聞謝叢……撲街,王家鄭家諸弟子……撲街。

衆人撲街過後,很快發現,己方陣營沒人了!怎麽會這樣!太丢臉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大家目光齊齊看向崔俣,綻放着奇異光彩。

崔俣:……啥意思?

衆人雙目有光,眸帶鼓勵:哥兒們上啊!看好你喲!

崔俣默默把視線轉向一邊:這個……真不行。

衆人眼色交彙,充滿心有靈犀的了悟,這是不是想請他們幫忙擡架子?崔俣這麽厲害,嘴炮技能沖天,清談學識壓倒一大片,言之有物,慧之有聲,短短時間就能虐得他們明白,這位不是一般人,相當相當強,不結成知交好友就虧了!這麽厲害的人,自然是十項全能,沒有不會的!

“謙虛是美德,過于謙虛可就要不得了。”某世家子笑眯眯開頭,別人立刻跟着他起哄,“就是!崔兄上!放心大膽的幹他!”

“讓他知道知道咱們世家的厲害!”

崔俣默,什麽時候,他竟成世家的人了?

小夥伴紛紛表示不要在意這個細節,現在這個節點,就是幹!

崔俣真誠道:“非是謙虛,實是某确不擅此道……”俊美眼睛忽閃,內裏黑白分明,清澈無波,看起來十分真心。

小夥伴們對了個眼色:不行,看來得上絕招!

于是衆人圍成一個圈,齊喊一聲撲過來,沖腿的沖腿,沖腰的沖腰,好像想把崔俣架起來移過去。

崔俣頓時就懵了。

範靈修被擠出外圍,比崔俣還懵圈,啊啊啊啊這是要鬧哪樣!

謝聞謝叢你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倒是過來擋一擋啊!不然一會兒有人會急的我跟你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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