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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所謂運籌帷幄

沒有意外發生的小宴不是好宴。

氣氛越是平靜安和,其樂融融,越像掩蓋着什麽危險東西,令人心生不安。終于……那塊壓在人心尖的石頭,來了。

突然間,屏風左側男賓處傳來異響,一個胖乎乎身影旋風似的跑過來,一邊驚慌失措的跑,一邊大喊救命。在他身後,跟着一只白團子似的小貓,小貓看起來小,卻很兇悍,跑動速度非常快,琥珀圓眼無比犀利兇悍,嘴裏時不時發出“吼!”“嗷嗚——”的威脅聲響,像是被惹到,十分氣憤。

正是崔晉,和小老虎。

崔晉對小老虎那是真怕的。小老虎曾十分威武的解決掉一個試圖窺伺崔俣的仆婦,之後天天蹲在小院牆頭守護,看到有人靠近絕不爪軟,暗裏坑了不少人。崔晉不信任崔俣,抱着不怎麽單純的意圖靠近,自會經常偶遇小老虎,在其犀利兇猛的琥珀吊睛圓眼威脅下瑟瑟發抖,怎麽可能不怕?

所以他真不是演的。他一路捯着小短腿,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的力氣沖入人群間,慌不擇路的撞倒隔擋屏風,沖到女眷群裏,沖撞并絆倒了一個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驚呼聲,尖叫聲,屏風倒地聲,桌椅撞擊杯盞摔地碎裂聲,再加上摻雜在一起的“拉開他們”,“小心”,“快來人”等等夾雜在一起分不出來的各種聲音,現場亂成一團。

崔晉摔倒,跑也跑不動了,幹脆臉朝地捂住頭撅着屁股求饒:“我錯了!貓爺我錯了!求放過!”

小老虎正兇相畢露,跳到崔晉背上,白白爪子按住小胖子頸間,突然一愣,微微偏頭,鼻間聳動,聞到了一股特別誘人的奶香……從牆那邊傳過來的!

腹中饞蟲勾起,虎大王立刻放棄了教訓敢挑戰它權威的庶民,後腿用力,直接按着崔晉的後背起力躍下,噌噌噌兩下,也不見它怎麽蹿的,三兩下爬上牆頭,跳了過去……再也不見身影。

崔晉仍然慫慫的趴在地上。

而在他身邊……一個被連累摔倒的姑娘正以手撐地,幽幽哭泣。

這姑娘一身月白挑線裙子,梳着雙環髻,身量未成,容貌卻是絕美,煙眉杏目,瓊鼻櫻唇,肌膚賽雪,眸底水光潋滟,眉宇間蘊着淡淡輕愁,哭的梨花帶雨,縱使還未到少女年紀,已有絕塵之姿,我見猶憐。

正是趙家姑娘,趙書雪。

四下一片安靜,衆人目光不由集中到小姑娘身上,淺淺嘆息。

崔俣很滿意這樣的效果。

那日叮囑趙季一些需要做的事後,他就開始尋找适合機會,自家嫡母遞了梯子,他當然不會錯過。張氏為了歸避人言,除了吳家還要請其他客人,名單上加一個趙書雪并不難。趙書雪相貌絕美,出現在相看場合不失面子,崔盈适當敲敲邊鼓,再加上放出宴請主客是吳鹹的消息給趙家……趙凡自己都會想辦法送趙書雪與宴。

趙凡與吳鹹暗裏計劃把趙書雪送人,趙凡當然知道自家姑娘什麽樣,吳鹹卻只聞其名未見過其人。畢竟規矩所限,不管哪種相看,主力軍都是內宅婦人,做為長者兼外男,吳鹹并未有合适場合見趙書雪,一點也不熟悉。找機會給他看看,小姑娘這麽美這麽柔弱這麽逆來順受,肯定會更有信心麽。

是以,趙書雪出現在今日小宴上。只是前面一段時間她有意游走在邊緣,降低存在感,衆人并未多注意,現下她被小胖子帶倒,哭的這麽楚楚可憐……大家一眼就看到了,并且被驚豔的移不開眼。

突發事件出現,正是考驗內宅女子性格行動力的時候,崔佳珍立刻看向崔盈。

崔盈卻在先前看了張氏一眼,眼神一轉,在崔佳珍看過來時,擺出吓壞了不知道怎麽辦的樣子,愣愣的完全不會思考了,十分逼真。

崔佳珍心裏咯噔一聲,暗罵膽小蠢貨,關鍵時候就靠不住!

娘離的遠,智囊不管用,心一急腦子又打結,她自己其實也不知道怎麽辦最好,好在這裏是她的家,她又一直受寵,随便作威作福,膽子還是很大的,反正只要不錯就行了。

關心總是對的吧!

她立刻按照本能反應,伸手去拉趙書雪起來,神色關切:“你沒事吧?摔着哪了?哪裏痛?”

趙書雪順着她的力氣站起,像是吓壞了似的,抽泣着說不出話,只用力搖着頭。

崔佳珍見她站起來都很艱難,眉心微蹙,立刻吩咐下人:“去請大夫!有傷看傷,沒傷開副藥去去驚也是要的!”

不得不說,崔佳珍此舉贏回不少好感。

這樣舉動話語并非是在別人提醒下做的,而是自動自發主動想到的。遇事不膽小,處理方向無大錯,縱使有想不到的地方,也是年紀還小,經驗太少。

大家門戶相看閨秀,并非一定要個十全十美的,偶有缺點也不要緊,誰年輕時沒點毛病?媳婦娶回家,婆婆還要好生教,好生調教的,不怕不足,就怕本性不好。

張氏察覺到在座各位夫人的微妙轉變,暗暗點了點頭,看看女兒,再看看垂頭不語的崔盈,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事情到此,該主母收尾了。

張氏招招手,讓崔佳珍扶趙書雪過來。同時一個眼色,下人們麻利上前,快手快腳把現場簡單收拾一下,盡量清爽。

張氏接過趙書雪的手,輕輕拍了兩下:“好孩子,驚着你了。”

緊接着,她淡淡掃一眼恭順上前,面有餘驚的崔晉,嘆了口氣,纖長食指指了指他:“這是我二哥家的孩子,不到一歲就全家皆亡只剩他一個,如珠如寶的養在老太太房裏,将将十歲,天真淘氣的像個孩子。好姑娘,你大人有大量,看在他無父無母的份上,原諒他這次可好?”

趙書雪哭的哽咽不止,說不出話,只用力搖着頭,眼睛珠子一樣的往下掉。

“但這樣沖撞客人仍是不對,我替他向你道歉,之後扣他一年的月銀花銷,賠與你可好?”

趙書雪還是不住哭着搖頭,說不出話。

張氏目光閃動:“小姑娘家受了驚不好好,光是請醫吃藥就不知道花用多少……咱們這樣的家世,說銀子俗了,是我不對。稍後我同母親商量商量,好好給你置份賠禮,送到你叔叔那裏,你可別嫌棄。”

趙書雪努力半晌,終于止住抽泣:“我不……我萬萬不敢收,是我自己……不小心,萬萬不敢怪罪弟弟的。”

張氏嘴角噙着微笑,音容爽利:“你不怪弟弟,不想收賠禮,就當我特別喜歡你,送你的便是!長者賜,不可辭,再推可就不乖了啊。”

趙書雪臉色緋紅,左右為難了一會兒,才優雅造福身:“書雪……謝過夫人。”

“這才對麽。”

張氏安撫過趙書雪,首先看向女兒,目光暗意十足。

不用別人提醒,崔佳珍已經從熟悉的視線裏讀出指示,立刻福身請罪:“母親,書雪妹妹受驚,是我做的不好,沒及時發現隐患,願意受罰。只是晉弟年紀還小,不懂事,請您千萬別苛責。”

“稍後罰你抄家規女戒女訓各二十遍,你可心服?”張氏面色肅然,姿态十分嚴厲。

崔佳珍低眉順眼:“女兒心服。”

張氏這才滿意了,看向崔晉,仿佛不知道怎麽說合适,罰也不是,不罰也不是,左右為難,最後長長一嘆:“晉兒,你也該長大知事了。”

崔晉揖手,垂頭喪氣滿面羞愧:“那只貓兒實在可惡,突然蹿出來追着我跑,吓我一大跳,方才如此魯莽,沖撞貴客……三嬸,侄兒知道錯了。”實則暗地裏悄悄和站在不遠處的崔盈擠眉弄眼,眸底盡是得意。若非崔盈狠狠瞪了他一眼讓他收斂,他恐怕都收不住。

“罷了,”張氏最後仍是沒有罰崔晉,目光環視一周,看向夫人們,神色歉然,“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我這個侄兒實在養的嬌,這麽大了還不知事,也未長成,諸位都是通家之好,小輩意外冒犯,請千萬別見怪。”

男女七歲不同席,是規矩,卻并非鐵律,若身體未發育長成,确是可以小小放寬,衆位夫人都言不見怪不見怪,意外而已。

張氏言謝,道晏散後會贈賠禮給大家,不止夫人,在場所有小姐,都有一份。

意外已去,這點時間裏,連現場都收拾幹淨了,氣氛也并不沉抑,反倒挺輕松,姑娘們也就不在害怕,高高興興的接了張氏的話,言謝的,湊趣的,現場很快熱鬧起來。

崔盈也在期間見縫插針的請了罪,說都是自己不好,明明站位更有利于看到一切,阻止一切,卻膽小受驚什麽都來得及做……

張氏對她行為動作心知肚膽,當然沒有責她,還溫聲安慰鼓勵她:“到底年紀還小,膽子小不怕,見事多了,養養就大了。”不止如此,張氏還當場拔下頭上發釵,賞與崔盈,并讓貼身大丫鬟去她私庫,單獨取一份禮來給她壓壓驚。

崔盈仿佛受寵若驚,顫抖着嘴唇雙目含着淚光行禮受了。

崔佳珍很是訝異。娘親為何……如此重待崔盈?

在場衆人,有人同她一樣不明白,有人眼明心亮,很快就明白了。

比如吳鹹。

崔盈費盡心力辦事,意為讨好張氏,可之前辦的盡善盡美,張氏不滿意,後來出了纰漏,張氏卻笑了,還軟言安慰又賞珍物,明顯是相當滿意……為什麽呢?

因為上位者的心理期待。

正如有戶人家鍋壞了,請匠人來補,匠人趁家主沒在意,悄悄在裂縫上敲了敲,使其更大,待家主過來時,裝模做樣把縫指給其看:你這鍋裂縫太大,因被油煙覆着看不到,我刮開一看不得了,得多補幾個釘子啊。

家主驚異非常:得虧今日決定補,還遇到了你,否則下頓飯沒法做了!

本來縫小,匠人憨直精心補好,家主可能還會前看後看挑剔,甚至事後講價,可匠人偷偷做個小動作,家主會慶幸自己決定英明,還認為匠人實誠活細看的準确,心裏一高興,沒準會多與些賞錢。

道理放在官場,亦是相通。

什麽樣的下屬最受上官喜歡?吳鹹對比自己,他也是有下屬的,喜歡提攜什麽樣的?

得有執着往上爬的野心,為此和自己聯絡了很久的感情,送了很多禮物,佩服自己仰慕自己忠于自己,本身也很有才華能力,但有點壞才,偶爾有些事處理不完美,需要自己幫着收尾。

有能力,需要自己,自己能握住其缺點甚至把柄,知道如何掌握把控使用……這樣的人,才是上司最喜歡,願意重用提拔的。

如果一切事情都做的非常完美,沒一點瑕疵,上司反倒不太敢下手用,起碼不會推心置腹。

想着想着,燦爛下午,溫暖下午,吳鹹生生冒出一背冷汗。

他與趙凡私下密謀送趙書雪給皇子身邊的太監,是想結交巴結宗室關系,但這并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上官郡太守餘孝全!他有自知之名,自家門戶太小,想巴結好皇子,太難太險,若想一步一步穩穩往上爬,需要郡太守餘孝全的提攜。餘家在洛陽勢力頗大,與宗室也有交往,但餘孝全本人未得皇子人脈,一直為此事犯愁,此次皇子來長安,正是好機會。他本想替上司解憂,悄悄把這一切做了,路鋪平了,得上司青眼誇贊,一點也沒想過,上司是不是願意看到這樣?

他把一切默默做的完美,餘孝全會不會猜忌?會不會疑他想撇開上官私下交好皇子,從此不再信任?會不會認為他過度聰明,功高震主,嫌棄上官無能,沒把上官放在眼裏?

這個道理,三國楊修不懂,所以死了,崔盈懂,所以得了張氏誇贊恩賞。

他看的很清楚,崔盈纰漏表現是故意的,明明她有方法,視線掠過張氏後卻沒動。張氏心知肚明,認可崔盈懂眼色知情識趣,讓崔佳珍和她自己都有合适的表現收尾機會,所以給予獎勵。

內宅女子見識都能如此,他堂堂郡尉,竟不如麽!

他完全可以将此計獻計于餘孝全,餘孝全為官多年,人脈資源無數,會找不出一個十來歲的絕色姑娘,用得着他四處拉人脈費盡心機的找?

至于趙凡……吳鹹眯眼,那是個野心旺盛,一心一意想往上爬的家夥。自己不用趙書雪,也不算太得罪他,就算他不高興,也不敢對自己怎麽樣,只要自己一日壓在他頭上,他就一日不敢放肆,竭盡所能的找機會籠絡自己,巴結自己。

而且……

吳鹹視線微移,落到場中,直直看着趙書雪。

這孩子,他聽說打小就是美人胚子,荏弱無骨,逆來順受,可今日觀感……好像不太一樣。趙書雪的确很美,小小年紀相貌出挑,不自知的散發着一種引人憐惜的氣質,也的确愛哭,可愛哭不等于軟弱,不說話也不是逆來順受。

女人至柔,眼淚是武器,能使熱血男兒變成繞指柔。趙書雪今日沒怎麽說話,受到波及也只是在哭,柔柔弱弱的叫人看着心疼,但她說話時機很關鍵,張氏安慰她她哭,張氏說罰崔晉一年月錢做為賠禮她仍然哭的說不出話,直到張氏說會與長輩請示,鄭重給一份賠禮交到她叔叔手上……她才正好能止住哭聲,顫聲推辭,張氏執意給,還擡出‘長者賜不可辭’的名頭,她方才不好意思的領受。

這一切,真的是巧合,還是故意?

趙書雪是不是心裏有主意,故意想趁機謀點東西?張氏是不是猜到了,所以只得順勢出血?

婦人們之間的交手,向來是機鋒處處,笑裏藏刀,一肚子彎彎繞,不在跟前細觀,根本看不透。若那趙書雪是個有主意的,會乖乖聽他們安排?會不會到太監那裏,曲意逢迎,讨其歡心,得其喜歡後大吹枕頭風,反過來對付他們?畢竟是他們逼她兄妹分享,毀了她可能會有的,像普通女人一樣相夫教子的幸福生活。

吳鹹是個聰明人,心思細膩,他不允許自己經手的事有纰漏。遂這個計劃……他幾乎是很快棄用了。

……

崔俣端坐角落,靜靜看着這一切發生,仔細留意着吳鹹神情變化,及至此時,他方才一顆心落到肚子裏,此計,已成!

楊暄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正坐在崔俣面對的房頂,因瓦檐樹梢遮擋,別人看不到他,他卻能看到場中所有人。別人注意到的,他看到了,別人沒注意到的,他同樣看到了。

他知道小老虎是崔晉自己主動招惹相誘的,小老虎撲到崔晉身上,未及發狂離開,是因為藍橋在一牆之隔外端了羊奶相誘。

趙書雪不顯山不露水,卻與崔盈有過多次眼神交彙,崔盈表現完美,大多聰明人以為她看似幫崔佳珍,實則在讨好張氏,但其實……她只是在執行崔俣交給她的任務。

這個計劃趙書雪崔晉小老虎藍橋皆有參加,彼此對下一步如何進行心知肚明,有人在明有人在暗,但崔盈是貫穿整個計劃的節點,她需要用各種眼神引出各方猜測……

而定下這一切的,是崔俣。

在吳鹹表情變幻,明顯做了什麽決定的這一刻,楊暄突然深刻理解了什麽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有一種人,根本不用出現在衆人面前,只要信息足夠,他就能從容布局,達到想要的目的!

溫暖陽光下,崔俣仿佛注意到了什麽,朝楊暄這個方向看來,燦爛一笑。

楊暄心髒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緊緊的,靜靜的看着坐在毫不起眼位置的崔俣……他還有多東西要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相亮過了,才藝品性理家手段都展示過了,除卻一點點意外,張氏認為今日小宴效果很好,基本達到了預期。再往後是長輩們各種暗示約定的時間,之後宴該慢慢散了……張氏便琢磨片刻,便讓崔佳珍帶着小姐們去她院子裏玩,自己則安心與吳夫人等說話。

……

與此同時,長安。

四皇子昌郡王做完例行官場事務,去幾大世家晃了晃表現了表現存在感,看誰不順眼順便敲打了敲打諷刺了諷刺,這日午後無事,便來尋表兄田襄作耍。

駕着烏蹄馬,昌郡王風馳電掣春風得意耀武揚威的過來,卻被管家告知:田襄出門了,不在府中。

昌郡王非常不滿,眉尾一揚,冷哼一聲:“出門去哪了?去叫他回來,告訴他我來了!”

“少爺走的……怕是有點遠。”

“本皇子等他!本皇子有的是時間!”

管家無法,只得一邊招手讓下面人趕緊去找主子,一邊提着心,賠着笑臉伺候昌郡王。

昌郡王剛剛十三,宮中最是受寵,正是好奇愛動的年紀,在田襄府裏,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哪哪都要逛逛。他看過田襄的花園,涼亭,水榭,起居室,一一點評,最後來到田襄的書房……

他看到了一幅畫。

工筆寫意,有美一人,翩翩少年,衣帶當風,骨相完美,眉目俊雅如畫,眉心一點紅痣誘人,唇角微笑似有似無,氣質缥缈,仙氣十足,指間拈花,赤足而立,腳趾圓潤可愛……

“這是誰?”昌郡王瞪大眼睛。

管家不好明說,只隐晦道:“是我家少爺最近……想交的朋友。”

“這麽好看!”昌郡王指尖輕觸畫中人的臉頰,“我也要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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