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成功引起了本皇子興趣
“你同他們一樣,都是狗麽,自然相互憐惜!”
仿佛突然領會到了什麽,昌郡王聲音誇大,語氣怪聲怪調,充滿惡意的調侃和鄙視。
四下安靜,有風嗚鳴,有鞭破空,場面氣氛壓抑的人呼吸都有些不順。
崔俣安靜的看着昌郡王,這個瞬間,他從對方眼底看到一抹奇詭的興奮,對方仿佛非常期待他的回答,他的表現,甚至是為了這一段,才故意安排這個局面,說出這樣的話。
為什麽?
崔俣認為自己不可能重要這種程度。昌郡王再喜怒不定,再小孩脾氣,再愛好奇詭,對他感興趣,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想戲耍他,有無數種方法,為什麽一定要在梅宴,在這裏,承着寒風穿成這樣言語侮辱?
是不會冷?還是太享受‘平民’的衣服?
心思轉動,崔俣目光不經意掃過昌郡王握緊,盡量縮進袖筒的拳頭,以及腳底奢華精致的短靴——不,不可能。由簡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世上大部分人其實都一樣,沒條件享受便罷,只要能享受,讓自己過的舒适一點,就不會無理由的受罪。
這種行為是故意的。
是想做給誰看?
可他是皇子,是目前長安地界,西山皇莊地位最高,最尊貴的人,反觀自己,祖上無名,小門小戶,還是個庶子,無功名無官職,孑然一身,無有任何助力……有這個必要麽?
電光火石間,崔俣想了很多,未有結論,這話,卻是不能不答了。
他輕輕一嘆:“閣下将人等級分的很清楚啊。”
“自然。無規矩不成方圓,三綱五常,即定下,便該遵守。”昌郡王指尖掃過地上跪着的受刑之人,“主人讓他們死,他們就得死,這是他們的福氣!”
崔俣“噗”一聲笑了。
昌郡王眯眼:“你笑什麽?可是不同意這天下的規矩!”
“抱歉,”崔俣雙手抱拳,從容行了個禮,“在下失态了。實是小門小戶,眼界太窄,未見過閣下這樣的人。”
昌郡王冷笑:“這話倒沒錯,狗就是狗,能有什麽眼界?合該好好聽話!”
“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上天要是哪日不高興了,随便動個地,來個風,下個雨,真正的狗也好,庶民也好,貴人也好,命數來了,誰都躲不過。”
崔俣收起臉上的笑:“你說規矩,好像忘了一條,家國之外,王權之上,還有天道!認真論起來,其實大家都一樣,只不過有些人穿上蠶絲錦綢,束上玉帶金冠,就忘了‘敬畏’二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有君的樣子,臣有臣的樣子,父有父的樣子,子有子的樣子,君臣有義,父子有親,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人親其親,長其長,方才是聖人所雲之三綱五常。若單以心情喜好,就要讓人去死……閣下可知,這樣的君,這樣的父,這樣的國,這樣的家,是何下場?”
他突然揚聲:“是亡國,是聲名狼藉!閣下做人,難道為的是這個麽?”
昌郡王臉色漲紅,好似被一巴掌重重打在臉上。說的好啊,王權之上,還有天道!崔俣一個小門小戶沒眼界的狗,都能知道這個,他這皇子卻沒明白!
他咬着牙:“你倒是很享受當狗。”
“不敢。”崔俣拱了拱手,微笑道,“人就是人,狗就是狗,有本質區別。但一個人若把別人當狗,就該有覺悟,自己在他人眼裏,其實也不過是只狗。人的尊嚴,從來都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給的。”
昌郡王繃着臉,靜了片刻,突然笑了:“果然狡言,不愧被那些世家追捧!不過——即使都是狗,也有三六九等,比如我現在想殺你,就能殺你!話再好聽,再大義,天道很遠,王權卻在近前,你的小命捏在我手裏,要玩要縱,不過我一句話!崔俣,你是想活,還是想死?”
話題來來回回繞着規矩,權力走,崔俣突然明白了,昌郡王故意把自己堵在這裏,是為羞辱,羞辱自己,也羞辱……別人。
他視線滑過前方不遠處巨大花牆,這花牆看起來是和影壁差不多的裝飾,其實……是個隔斷吧。
這後面,應該擋着不少人,比如官員,比如世家。
之前與謝家數封信件裏,謝聞都帶着情緒表述了平昌兩位郡王,尤其昌郡王行事。很驕傲,很急躁,好像試圖證明能力,想暴力碾壓官場世家,讓所有人都聽話。到底年紀小,手段還嫩點,哪能跟老狐貍們相比?昌郡王在長安地界上,是吃了虧的,并沒有拉到重量級人物入局,擺明立場支持他。
所以他急了。
幹脆借梅宴現場,展示一下做為皇子的絕對權力:不用廢話,老子現在就是有權,任性!能治他,也能治你,你你你你你!服,一切好說,不服,以後就別想好過!
這句想活,還是想死,問的也不只他,而是在場所有人!
至于為什麽選他崔俣……在皇子眼裏,誰都一樣,都能下手,但以崔俣身份,類比世家高官,那些人肯定不舒服。折節下交是品格,若把自己也當成這樣的人,就是恥辱了。
所以昌郡王看似為難他,實則在罵那些高官世家,若他應對不好,丢了大臉,根本不用昌郡王親自動手,下來那些高官世家都饒不了他!
崔俣微笑:“那郡王殿下想殺我麽?”
昌郡王眼瞳倏的收縮,似乎在想崔俣怎麽知道他身份,想到剛剛自己的話,還有這滿身氣勢……崔俣現在才猜到,也不算聰明了。
他眯了眼:“不。”
崔俣笑容更大。當然不會殺他,至少現在不會,戲還沒演完呢,哪能就這麽結束?
昌郡王眸色森寒,似有殺意:“嘴利無禮之人,通常不會有好下場。可是你長的這麽好看……”下一刻,他語氣忽轉,突然笑了,認真看着崔俣的臉,十分真誠真心,“我舍不得呀。再生氣,看到你的臉,都沒脾氣了。你要不要跟着我?聽說男人滋味也不錯,只要你伺候得好,我什麽都賞你喲。”
他一邊說話,還一邊伸手,挑向崔俣的下巴。
這是要用另一種方式折辱了?
被人視做玩物,高官世家肯定異常憤怒。
雖然現在,站在昌郡王面前的只是崔俣。
崔俣微笑着退了一步,剛好躲過昌郡王的手:“其實我不僅長的好看,還很有本事,殿下想不想看看?”
既然今天注定有局,也就別想避了,他喜歡主動出擊,氣勢上起碼不缺。而且,他一向對自己有信心。
“哦?”昌郡王一臉‘你成功引起了本皇子興趣’的深意微笑,“美人要玩,自然奉陪,只是——”他唇角高高揚起,笑的燦爛又殘忍,“跟我玩,代價是很大的,若不能讓我心服,就殺了你喲。”
這狠話放的,藍橋膝蓋發軟,差點失态,反觀自家少爺,一直沒事人似的微笑從容,如沐風青竹,如雪中松柏,穩的連頭發絲都沒顫一下。
果然不愧是自家主子!
藍橋特別驕傲,覺得自己也得像個樣,不能給少爺丢人!
遂當崔俣應下昌郡王,喚了聲“藍橋”後,他小臉繃緊,亦步亦趨的跟在主子身側,心下發誓,不管今日情勢如何,他必以性命護主子周全!
……
既然被識破身份,昌郡王也不稀的低調白龍魚服了,回廂房更衣,準備回來再戰。至于庭前鞭刑,沒吓着崔俣,沒達到預期目的,也就沒用了,立刻有人過來呼喝收拾,不到盞茶工夫,現場就被打理幹淨。
而那面巨大花牆,也突然從中間裂開,滑向兩邊,露出後面情形。
果然一如猜測,後面安坐的,都是此次梅宴客人。
崔俣掃了一眼,有很多認識的,謝家秋宴上曾見過的,也有臉生的,沒見過的,但幾乎所有人神情都很相似,看着他,震驚又欣慰,還夾雜着類似憐惜,心疼等種種情緒。
崔俣一頭霧水,這是怎麽回事?
這裏謝聞對他最熟,率先沖他招手:“來來崔俣,快過來。”
崔俣應聲過去,謝聞在他手心捏了兩下,表示一會兒再同他解釋,笑眯眯拉着他同人介紹:“這是崔俣。今年我家秋宴,我祖父撒手不管,讓我和兄弟們支應,若非得崔俣幫襯,恐怕都不會井井有條那般順利呢!”
“是麽?”
“原來你就是崔俣哪,中秋前我出了趟遠門,正好錯過,未見兄臺英姿,可惜了很久呢!”
“崔俣,這位是刺史甘大人,這位是功曹百大人……”
随着這邊氣氛起來,現場也跟着回溫,不再鴉雀無聲。衆人聊着天,煮着酒,品着茶,氣氛融融,好似剛剛那一幕未發生過似的。
直到這時,謝聞才有空,迅速與崔俣說幾句話。
因時機不對,時間短,也沒合适的私密空間,謝聞的話又短又急,不能細言。
可崔俣還是從中提取了足夠信息。
昌郡王果然有意在梅宴生事,方才鞭刑,就是故意曲解某人話語,使出威懾,意欲敲打所有與席之人。正好又得知崔俣到了,昌郡王就把這點也利用上,将無名庶子崔俣拉到世家陣營,連諷帶刺說了一堆鄙夷的話,讓身邊人扒下衣服與他穿上,就出來會崔俣了。
因當場鞭刑太震撼,昌郡王手太辣,誰也拿不準他到底想幹什麽,又會不會幹出更出格的事,就齊齊靜下,準備觀望觀望再說。
昌郡王所為,像足小孩子,任性心狠,權柄又非常大的小孩子,讓人相當頭疼。大家倒是不怕下來對家族有什麽影響,怕的是當場翻臉,沖動行動。昌郡王有句話說的對,他是龍子,不管天道如何,遠處如何,眼下,他權力絕對大,想要做什麽,還真沒人攔得了。
“今日世家老頭子們沒來,但下一輩和孫輩都來了不少,官也不少,谒者臺禦史李賀大人,內史省通事舍人邱無為大人……皆無任何表态。二皇子平郡王在時,氣氛尚好,話還好說,昌郡王沒也這麽鋒芒皆露,平郡王意外被茶水潑濕,回去更衣,無人幫忙說話,昌郡王這才一人獨大,任性起來……”
謝聞拉着崔俣胳膊,低聲說:“我瞧着平郡王沒一會兒也就回來了,只要他在,昌郡王不會這麽過分,你一會兒看着點,能躲則躲……”
崔俣微笑颌首,謝過謝聞善意。
今日昌郡王既然針對上他,就不會罷手。平郡王護着氣氛,哄着昌郡王別過分欺負旁人,是因為在場之人都有身份,家世背景盡皆不錯,換成自己,卻不一定願意護。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尤其宮裏長大的皇子,若得不到任何好處,憑什麽護着?護一護,說句好話,高官世家就算不能變成他的擁趸,也記着他的好。一個好,現在用不上,可不代表以後用不上,他崔俣有什麽?
崔俣倒是自信将來做到的比別人更多,但平郡王不知道啊。就算平郡王知道,他也不想靠,有一個熊太子就夠了,在沒看清一個人本性之前,他才不會随意接近。
崔俣在場上轉了一圈,着重觀察了下邱無為。
此人三十歲上下,方臉,大眼,骨相極正,由裏到外散發着一種清正氣質,就差在腦門上寫四個大字:光明磊落。這樣氣質,又持正刻板,不愛笑鬧,謹言慎行,從不與皇子接近,怎麽看,都是個鐵心忠君的,若無證據,誰會知道他是越王的人?
如今他在內史省做舍人,距離皇上最近,保持現狀,再能猜度點皇上心思,不出幾年,就會成為皇上心腹。有他周旋,越王越加得寵,地位越發穩固,怎麽會難?
只是現在……他到底是誰的人?越王的,還是皇上的?
從這一張板正的臉,真是什麽都幹不出來。
不過崔俣注意到,他身後跟着的侍者氣質很不錯,非同一般。
此次梅宴,并非太過特殊場所,每位客人都允許帶下人,就是不能太多,現場每個人背後都站有一二自己的人,一看就是訓練有素,規矩特別好的下人,可邱無為身後這個……不像。
并非說他舉止不好,不像訓練有素的下人,而是太好,動作行雲流水,別有一番韻味,比起在場一些世家子弟禮儀都不差什麽,明明外貌并不特別出色,可若你注意到他,視線就難移開。
這個人,規矩太好,幾乎好到了骨子裏……
崔俣拎着茶杯,目光沉肅,別人不知他在想什麽,也未敢打擾。
今日昌郡王對在場所有人的憤怒都轉到了他身上,他相當于代替大家面對可怕的事,會有思考,也是難免。對于昌郡王言行,大家都很不滿,但已身在皇莊,什麽都改變不了,唯願一切順利,若有需要,也願意适度獻出自己的一份力。但崔俣表現相當亮眼,前番對峙,三言兩語,已大快人心,接下來再面對昌郡王,應該也沒什麽不行!
很快,昌郡王收拾停當,再次轉來。錦繡三爪龍服,玉帶,金冠,紫貂絨,昌郡王果然是個不肯委屈自己的。
他這次不是一個人來,身邊還有個衣着款式與他相仿,配飾卻低調很多,神色清和,眼神溫潤,唇角帶笑的少年。崔俣猜測,這一位,估計就是平郡王了。
二人走到近前,果然,大家起身相迎,口稱平郡王,昌郡王。
“今日四弟擺宴,理當同樂,繁文缛節皆罷,無需多禮。”平郡王拉昌郡王坐下後,目光環視一周,“哪位是崔俣?”
崔俣站出行禮:“草民見過郡王。”
“免禮免禮,”平郡王趕緊叫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笑道,“果然是個齊整的。”誇過這一句,他又看向場中,“方才的事,我都聽說了,四弟年幼淘氣,在宮裏都常氣的貴妃娘娘罰他,可他其實并沒什麽壞心,那些受鞭刑的下人,我方才問了,也讓人給了藥,都沒事,諸們萬勿介意,我便在這裏替四弟陪個不是,抱歉,吓着大家了。”
四周齊聲道不敢。
平郡王又看向崔俣:“四弟說你聰明,想同你玩,這個我就不能攔了,不過我會看着,保證四弟不欺負你,你便耐下心,陪我四弟玩玩,好不好?”
昌郡王好像不喜歡平郡王這麽貶低他,哼了一聲:“就你會說話!”
平郡王摸了摸昌郡王的頭:“我答應大哥照顧你的,你忘了?”
這一刻,兄弟二人表現可謂兄友弟恭,值得用最華麗美好的語言形容。可這些,都是真的麽?
随意一句淘氣,就揭過了剛剛劍拔弩張的鞭刑場面。崔俣聽謝聞說的清清楚楚的,那時場面,可不是淘氣,小事那麽簡單,誰敢妄動,昌郡王是真敢殺人的!
至于自己……果然不在平郡王圓滑的保護圈之中,這個保證不欺負,是保證不受傷,還是不丢性命?
崔俣總覺得,兩位郡王兄友弟恭場面雖然美好,但平郡王的笑意,卻似未達眼底,昌郡王倒沒注意到,是真別扭。
還真是……有趣。
崔俣垂頭恭敬:“昌郡王有請,本就不敢不從,多謝平郡王關心。”
昌郡王撫掌:“好,咱們現在就來玩!崔俣,你想玩什麽?”
崔俣微笑着,表情未有太多波動:“酒令,投壺,六博,雙陸,藏鈎,射覆……昌郡王想玩什麽,在下都願奉陪。”
“可這些我都不想玩啊,”昌郡王輕啧一聲,“誰家都玩這個,太沒意思了。不如我們比射箭?”
“胡鬧,”平郡王皺眉,“你不喜歡學箭,至今箭術仍是平平,傷了人怎麽辦?”
昌郡王唇角揚起,一派天真:“就是為了傷人啊,不傷人,射箭做什麽?”他興致勃勃的看着崔俣,“咱們就這樣,你挑幾個人,我挑幾個人,讓他們跑,咱倆追着射箭,誰射中人,以射中箭多少,要害程度,誰多誰重,就算贏,怎麽樣?”
這哪裏是射箭,這是明目張膽的傷人啊!
平郡王立刻制止:“不行,不能這麽玩。”
昌郡王立刻委屈,手指往下一劃拉:“我又不讓這群人當我的人羊,有什麽不行?”
被他劃拉到的人群差點齊齊後退,生恐被拉出。
平郡王搖搖頭:“四弟,聽話。”
昌郡王撇嘴:“我們用犯了死罪的人玩,總行了吧!”
平郡王沒說話,皺着眉垂着頭,似在考慮中。
在場衆人盡皆嘆氣,死罪之人,難道就不配有個好死法了?再者多年不用的皇莊之上,往哪找犯有死罪的人?還不是要當場找,犯過錯的,往重裏看!
衆人齊齊看了看方才那潑了平郡王茶的主仆,以及因碰摔東西被昌郡王為由頭下鞭刑的主仆,兩對主仆面色十分不好,大家臉色也不怎麽樣。
荒唐!簡直荒唐!
在場都是長安地界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荒唐!簡直荒唐!标榜正派,如若允許這種游戲在眼皮子下上演,他們成了什麽?這昌郡王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哪裏是要玩游戲,還是要踩他們的臉!
眼看着平郡王要應,大家目光齊齊落在崔俣身上。
崔俣解法十分簡單,簡單粗暴拒絕了:“這個恐怕不能玩。”
“為何!”昌郡王非常憤怒。
崔俣微笑道:“殿下不擅射箭,我卻是會的,有失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