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小老虎打招呼
這幾年來,楊暄其實并未時時與崔俣一處。
他是太子,身份未表露前,需得時時謹慎,處處小心,想盡辦法暗裏經營力量,并不滿足于自保;身份表露後,能做的事更多,他心中有皇圖,自然會想要構建親信班底,籌謀朝事,加重自己力量。
當然,他也不會放棄北方張掖根本,這幾年突厥不老實,有幾次進犯又兇又猛,邊關告急,他立刻帶人趕回馳援,之後釘在邊疆線上,身先士卒,浴血征戰,結結實實幹了數場大仗。
是以,他非常忙,非常非常忙。認真算下來,與崔俣在一起的時光,加起來還不足半年,竟不如初識時相聚日多……
崔俣仍然住在原來的小院,也不知怎麽想的,許是真喜歡,許只是習慣,崔家現在已無人敢惹他,族叔崔遷幾乎是押着他爹崔行過來,畢恭畢敬的邀請他搬去宅內最好的院子,他都不願意。
庭前梧桐樹經幾年生長,枝葉繁茂,幾乎蓋住大半個院子,炎炎夏日裏,枝葉一遮,就是大片蔭涼。崔俣最喜歡坐在樹下乘涼,一張竹藤編就搖椅,可躺可坐,執一卷書,捧一盞茶,下幾局棋,逗逗小老虎……無論怎樣,都悠閑極了,優雅極了。
諸如此刻,崔俣推開棋子,凝眸看着他,笑容綻在樹下斑駁光影中,閃閃發光……
楊暄心頭猛跳。
夏日陽光太過熾熱,烤的人心竟也燙燙的!
“太子……太子?”
耳邊傳來崔俣疑問紙呼,面前是崔俣靠過來的,放大的臉。
楊暄呼吸滞了一滞,才找回意識,清咳一聲:“喚我楊暄。”
崔俣有些猶豫:“可是……”畢竟身份已變,不好失禮,一朝太子名姓,怎能直呼?
楊暄卻以為他擔心四周,聲音放輕柔:“你放心,周遭無人,不會漏什麽風聲。”
他的太子身份,在少部分人前面已經透明,在大多數普通人裏,仍然是個秘密,不能随意透露。他‘行走江湖’時,多半還是用‘沙三’這個化名,太子名叫楊暄,就更少有人知道了。
崔俣眨了眨眼,要是保密工作都做不到,楊暄這個太子幹的也差勁了。他從不懷疑楊暄這方面能力,可楊暄這麽誤會了……他再解釋,好像有點打臉,便默認了下來:“好吧,楊暄。”
反正近幾年這熊太子霸道性格越來越厲害,認定的事從來不改,他還是別浪費口水跟他打嘴仗了。
“我認為,現在已經是時候,籌謀回帝都了。”崔俣眉目間笑意隐隐,再次提起正事。
是時,不知道從哪玩了一圈的小老虎回來,看到主人圓眼一亮,噌噌噌蹿過來,後腿一蹬跳下牆頭,扒到梧桐上靈巧往下溜,一個飛身旋空跳躍,将将好落到崔俣膝下。
崔俣笑着撓了撓了小老虎脖子,一邊撸着老虎毛,一邊繼續和楊暄說話:“殿下已握有長安,洛陽朝臣也不是未有滲漏,河道因太過忙碌未來得全部拿下,但就最近傳遞的消息來看,已足夠使用……”
楊暄定定看着小老虎。
這小老虎一定不是真正的老虎。過去這麽多年,它并沒有長成威武吊睛大老虎的樣子,仍然長的像只貓,給人感覺像大兩號的貓,中型狗的體型,比正常的成年老虎可差遠了。
長相仍然很醜。下鄂微微往裏收,牙齒也不太整齊,眼角微微下垂,看人一副又拽又鄙夷的兇相,好像随時在說:愚蠢的凡人,給虎大王跪下!
唯一算的上好看的,大約就是一身蓬松純白毛發了。
它性子還相當精乖,不知道是跟人混久了,還是物似主人形,它聰明的不像一只動物,察言觀色的本事甚至比崔俣的笨蛋小厮還強。
它知道誰可以欺負,誰不能惹,什麽狀況可以随便整人折騰,什麽時候必須乖乖的不動。
它還最明白誰是老大,有時連楊暄都敢惹敢挑釁,唯獨對崔俣,堅定谄媚讨好賣萌撒嬌一百年不動搖。惹了事就往主人身後躲,百試百靈。
比如現在,它那雙吊睛圓眼直愣愣盯着楊暄,琥珀色的眸子裏流露着一種非常明顯的不屑,下巴揚的高高的,喉嚨裏還“咕嚕”有聲,像在鄙視楊暄:羨慕吧,嫉妒吧,主人給虎大王摸毛毛抱抱親親,就是不理你!
楊暄眸底墨色漸湧,現出星點戾氣。
小老虎不但不怕,還沖着他“哈!”了一聲,仿佛在說:吓唬誰呢!你不敢!你不敢欺負虎大王,也不敢親親主人!
像要示威似的,小老虎兇惡鄙視的哈了這一聲後,前腿蹬起,擡頭,伸出粉嫩嫩小舌頭,舔上崔俣的下巴。
崔俣被它舔的癢癢的,大笑着躲:“阿醜別鬧,同你哥說正事呢。”
楊暄臉又是一黑。
崔俣常以小老虎的爹自稱,說他是小老虎的哥哥,豈不是比他大一輩?
他很明白,崔俣并不是處心積慮的要占他便宜,而是真把他看成小輩一樣,呵護教導。
可就是因為明白,才更不願意。他只比崔俣小三歲,怎麽三歲還小出一輩來了!他才不要當什麽小輩,他已經比崔俣高,比崔俣壯了,他可以給崔俣遮風擋雨!
而且就算都當小輩看待,明顯他和醜老虎待遇不一樣,醜老虎就能親親摸摸抱抱,他什麽都不行!崔俣頂多心情特別好時會摸摸他的頭,其它的什、麽、都、沒、有!
楊暄看向崔俣的目光頗有些幽怨。
崔俣十分詫異:“怎麽了?”
他看看懷中撒嬌的小老虎,再看看看着小老虎,一臉複雜表情的太子……他非常體貼的把小老虎送過去:“殿下是不是也想它了?來抱一抱吧!”
楊暄瞪着面前的小老虎,小老虎提防的瞪着他,爪間鋒利指甲差點要露出來,一人一虎真是……相看兩相厭。
但因為崔俣在旁邊,他們不好打起來,楊暄意思的摸了小老虎一下。
小老虎也意思的……拍了楊暄一爪。
哪怕身體不似成年老虎,現在的老虎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小奶虎,力氣大的很,要是沒收着力氣,這一爪……能抽飛一個人。
楊暄到底經年練武,身體素質與別人不同,身形半點沒動,只是側臉……微微紅了。
“喵嗷——”小老虎吼了一嗓子。
楊暄……看在這幾年少有陪崔俣,小老虎在側排遣寂寞,還有幾次立了大功,保護崔俣安全無虞的份上,他不與畜牲一般計較。
“不許鬧了,”崔俣揉了幾把小老虎的頭,拍了拍它屁股,“去找藍橋洗澡吧。”
小老虎谄媚的叫了幾聲,又回頭瞪了楊暄兩眼,才搖搖尾巴,慢悠悠走了。
崔俣給楊暄倒了一杯茶,剛想繼續談正事,目光不期然落到楊暄發間,微微一怔:“這是……我的發簪?”
“我的。”楊暄強調,“送給我,就是我的。”
崔俣失笑:“明明是你搶的。”
四年前長安初次臨別時,楊暄開玩笑,搶了他束發簪子,他只當小孩子愛玩,又不是什麽好東西,就随他了。這發簪之前未見,近來好像總能看到,崔俣略一回想,好像這兩年,每次見到楊暄,他都佩着這個發簪?
可這發簪玉質不好,又沉又雜,也無甚光亮,實在不宜身份尊貴太子佩戴,崔俣沉吟片刻,委婉提醒:“此舊物不襯殿下氣質,不如取下,改日我可為殿下買支新的。”
楊暄斷然拒絕:“不用。”拒絕完,他似想起什麽,又道,“不過若你親自為我選東西,我也不會不收。”
崔俣感嘆,熊孩子越長大,性格越別扭了。
而且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比上輩子還厲害,若是他自己不希望,別人真是一點也猜不出來他在想什麽。
崔俣幹脆不再提這個點,轉來談正事:“去洛陽一事,殿下怎麽看?”
楊暄颌首:“也是時候了。”
“但是?”崔俣挑眉,這神情明顯有後續啊。
楊暄定定看向崔俣:“但是,需要契機。”總不能随随便便就去洛陽,若不得诏,他不管出現在哪裏,都是不對。
崔俣微笑:“此事無需擔心,我已尋到機會。”
他從石桌邊小箱子裏,拿出一份邸報,擺在楊暄面前,修長白皙指尖自上而下,直到滑到一行字,定住:“殿下請看。”
這是一條地方消息。
說文城郡某家嫡子争産,欲将庶子趕出門庭,庶子不認庶子身份,說嫡子口中‘姨娘’乃是平妻,他們亦是嫡系,有權分産。事情當着其父的面,鬧了很久,偏生鬧到要告官時,其父身死,變成命案。
然後,這就不僅僅是争産的事了……
楊暄若有所思:“你想以嫡庶糾紛,起出由頭,讓父皇松口着我回洛陽?”
“你剛回來,有所不知,這個案子……頗有內情。”崔俣微笑搖扇,“這戶人家姓彭,家主彭平,有兩年在外做生意時出了意外,未能及時與家中聯系,正值連年天災,其父母長輩以為此子已喪,為其娶下妻房杜氏。”
“彭父生病身死,杜氏衣不解帶在旁伺候,披麻帶孝為其治喪,族中甚有美名。彭平歸來,說在外已娶有妻子,然婚姻大事,應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七出三不去的規矩,彭平便認下杜氏這個妻子,外面帶回來的女子鄧氏,則降為妾室。”
“這其中,可笑的并不是這杜氏鄧氏早年為手帕交,而是這鄧氏父親,不知道巴上何人,竟在朝為官了。做了官當然就有了權勢,連帶着替鄧氏掙了臉面,杜氏常年被丢在族裏老家,帶着兒子艱難度日,鄧氏則随彭平在外,以妻之名應酬。此後經年,杜氏郁郁而終,鄧氏父親權柄越大,要求彭平提鄧氏為妻,彭平嫡子終是忍不了,這才鬧了出來……”
楊暄眉心微皺:“嫡庶影響,加之親父死因蹊跷,确為可用,但這好像也只是……一般案件?”
“一樁是一般,兩樁,就不是一般了。”崔俣唇角凝有笑意,提醒楊暄,“近年洛陽有八小世家,殿下可知?”
楊暄點了點頭,之前随先帝征戰天下的有功家族麽。
“那榮家……也有樁幾乎一模一樣的事。”
崔俣眼睛笑彎,好似一頭狡狐:“有人巴不得這樁事鬧大,若是鄧氏贏了,他們便可摻一腳,打一場類似官司。既然衆望所歸,我們不若幹脆推一把,讓這把火燒的更旺。”
一樁小事,許遞不到皇上案前,有人提起,皇上許還會當成解悶樂子。可有小世家之稱,曾為大安立過汗馬功勞的榮家鬧起來……他卻不得不管。
如此輿論沸騰,想撲滅,可就難了。
若操作的好,皇上騎虎難下,沒準會求着太子回宮呢!
楊暄略一思考,也立刻明白過來,如此,确為可行!
“你早打算好了?”
“對啊。”崔俣笑眯眯,“機不可失麽。”
楊暄看向崔俣,眸底情緒略複雜,崔俣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中首位,處處為他打算的……
“以你聰敏,但有謀算,必能成功。只是——”他修長眼眸眯起,目光微轉,“若要操作的好,怕得有人在洛陽,見機行事。”
“有我啊,”崔俣繼續微微笑着,伸手去收邸報,“我親自去,必要讓皇上親下聖旨迎你!”
那只修長玉白的手又在眼前晃,好似帶了什麽魔力,撩在自己心底。楊暄目光怔怔,下意識靠近,難以控制的,伸手去握。
崔俣卻已經又快又好的将邸報收起,放回小箱,見狀微訝:“殿下可是還想細觀?”
楊暄手伸回來,将空蕩蕩的掌心握住,隐到背後:“不用了。”
“那行,邸報上說,這彭平嫡子案子已遞交洛陽刑部,大約不久就會傳喚,屆時一家人估計都得過去,我這幾日收拾收拾,便得上路,否則跟不上。”
崔俣決定下的很快,話說的也很快,不經意間,很多事已然有了章程。
楊暄這時才想起自己:“那……我呢?”
“殿下自然好好呆在長安,待皇上聖旨來迎。”崔俣微笑看他,語音十分輕快。
所以……又要分開了麽?
楊暄很不喜歡現在的自己,明明在外面越來越順,智計越來越多,也越發有威嚴有成算,可到了崔俣面前,仿佛又變回四年前那個小子,還生了別樣心思,每每在崔俣面前難以自持。
這樣的日子不能再繼續了……他是太子,做事當有決斷,他必須得想個無懈可擊的法子,讓崔俣明白他心思,而且,不能拒絕!
……
崔俣每天想的事情太多,而且熊太子能力見漲,極會掩飾,他是真沒時間沒機會細細琢磨這孩子心情,也就不知道楊暄想法。目前,他最關心的,是怎麽走,路上需要準備些什麽。
夏日炎熱,陸路馬車定是難挨,不如走水路,好歹親水氣,能有絲涼意。而且楊暄的河道地盤打的不錯,雖時間太少,沒能全部拿下,斷斷續續的,也拿下七八分,就差緊挨着洛陽那一段了。
洛陽為帝都,河道關注諸多,皇上眼皮子底下,也不好動手。好在這段河道雖也有不少河幫争端,卻是不敢大亂的,畢竟稍有不慎,引來官府注意發怒,人能直接給你換了天。
崔俣最終決定,走水路。
這個決定下來,需要準備的事情就多了。
倒不是路上用度采買,這些自有別人做,他要做的,是把手頭事情處理了,跟各處打好招呼,告知自己行程,跟諸友辭別,尤其崔家……也得問問打算。
崔俣大伯仍然在洛陽為官,崔俣親爹崔行現在繼續無官身宅在家中,族叔宗子崔遷倒是發展正好,官階再往上升,就不能在義城了,需得外調。
還有家中年輕一輩,大家都有怎樣打算?有沒有想去洛陽發展的?若是家族看重洛陽,他可先行,看看情勢買買宅子什麽的,若是沒打算,他就只有住大伯家了。
崔俣有點不想住大伯家,雖大伯大伯母表現都很親切,但他不知道為什麽,隐隐對這二人沒有好感,總覺得在那慈愛親切外皮下,包裹着很多了不得的,不能與外人道的東西。
他雖不怕,但麻煩多了……總是很煩的。
而且,也不自由。
……
崔俣忙時,別人也在為他操心。
比如馬上及笄的美少女崔盈。崔盈年紀漸長,曼妙的少女身段出來,小臉也長開了,柳眉杏目,粉面桃腮,螓首蛾眉,活生生一個美人胚子。她年紀長了,為人處事比之以前更加成熟細致,幾年下來,受崔俣照顧教導頗多,與他很是親近,這出行準備,交給她準沒錯。衣食住行,解暑良藥,消遣打發時間的小玩意兒,樣樣她都想的到。
小胖子崔晉跟着幫忙。
四年過來,小胖子抽條,身材卻沒怎麽變,還是略圓胖,給人感覺極為可喜。由崔俣板着,他書已讀的不錯,也多了些心眼,接人待事不會太過沖動犯錯,就是偶爾仍會犯熊,性子耿直。
他看着崔盈給準備的衣服,眉毛皺成一團,十分不贊同:“姐啊,這衣服不大好看吧。”
崔盈看了看新給六哥裁的夏衣,透氣又吸汗的細葛,以特殊工藝染成淺藍顏色,輕薄舒服,顏色也大方,極配六哥膚質,哪裏不好看了?
小胖子扭了扭手:“我聽說,洛陽的少年郎都好美,喜白綢,露胸膛,還要敷粉簪花,如打扮不同他們一般風流,就融不進他們的圈子。”小胖子是真擔心自家六哥吃虧,“你給六哥做這麽嚴實的衣服,許會害六哥接不到宴席貼子。”
崔盈眉梢微凝:“好端端的少年郎,做什麽打扮成輕浮倌……”許是意識到後面的字不雅,她臉色微紅,拿帕子掩了口。
“我說的都是真的!才從書院聽來的!”小胖子拉上藍橋,“不信姐你問問他!”
崔盈看向藍橋,面色十分鄭重:“你在洛陽呆過,同我們說說,可真是如此?”
藍橋撓了撓頭:“我在時沒有興這個。”
崔盈略松口氣。
“但這幾年過去,誰知道現在什麽樣?”
這一句話說出,崔盈心又提起來了。
崔晉拽住藍橋,眉眼裏一片堅毅:“反正咱們不能讓六哥丢臉!”
藍橋也很認真:“嗯嗯!萬一洛陽真興那個呢?”
“換!”二人異口同聲。
崔盈才不會聽這倆孩子的,但也擔心萬一消息為實,影響了崔俣……就不好了。
她想了想,反正手裏不差錢,幹脆小手一揮,又給崔俣加了一批衣裳,款式麽,自然是照着崔晉藍橋說的來。
窗外牆頭,木同正要翻過,聽到裏面讨論,及時捂住嘴,才沒笑出聲。
這倆小土包子,怕是要害崔俣丢人了!
想想場面就很可喜,木同并沒有提醒,小心翼翼施展輕功溜走,極為期待将來的某一幕。
……
楊暄這邊,送了一根發簪給崔俣。
崔俣忙忘了,沒給他買新的,他卻記着呢,最近反省到,好像沒親手送過崔俣什麽東西……心血來潮,就親自選了塊好玉,親自雕了簪頭,送與崔俣。
崔俣十分驚喜,當下就試了試:“臨別贈禮?”
看着自己親手做的東西束住那捧青絲,楊暄目光幽深,半晌才輕輕颌首:“嗯。”
“謝啦!”崔俣見這玉晶瑩剔透,水頭十足,知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便當是提前獎賞了,“我會好好辦事的,一定盡快接你入京!”
這話說的……特別像某種特殊預言。
就像負心漢承諾什麽回來就娶你,結果一去不回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