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老虎面具
義城郡,藍橋已經與木同冷戰很多天了。
原因麽,自然是自家主子的失蹤。
崔俣這輩子職業方向特殊,心知可能會突然陷到各種各樣的麻煩中,忠心小厮又太不聰明,他便早有前言叮囑,若有一日他出了意外,讓藍橋不要着急,且短時間內盡量不要洩秘,不要把事情嚷的紛紛揚揚,只需告訴楊暄便可,楊暄會處理一切。若日子長了,再也瞞不住,便順其自然。
藍橋最初聽到這種話時吓的不行,有一段日子日夜守在崔俣身邊,恨不得在崔俣床前腳榻上守夜,趕都趕不到。後來見并沒有什麽意外發生,這才放下心,誰知這種事竟還真發生了!
藍橋趕緊去找楊暄的人,又不敢把消息透給崔家人,不敢睡也不敢吃,害怕的不行,唯一能說兩句話的,就是同近身伺候主子的木同了。
木同也很自責,會發生這種事他也有責任,起初還安慰他,和他一起關注事件發展,甚至施輕功帶他去楊暄的地盤聽消息,保證來去無痕,誤不了任何事。
然後楊暄查到了崔俣的消息,叫人準備了船只,立刻趕水路,連小老虎都帶上了,就是不帶他!
藍橋很失落。他知道自己笨,也沒什麽武功,但他擔心主子的心是真的……
這也算了,只要主子能安全,他怎麽樣都行。可楊暄太絕情,後面幹脆什麽消息都不傳出回來,只道了句兩人皆平安,不告訴他主子在哪,該往哪裏去尋……
藍橋就不高興了。
主子也是藍橋的主子啊,藍橋得伺候的!
楊暄不說,他決定自己上路,反正走水路往東嘛,他也走水路,沒準就碰上了!就算碰不上,他知道主子接下來打算去洛陽。按主子先前計劃,時間算着有點緊,主子怕是不能再趕回來一趟,他帶着主子東西往洛陽去不就行了!路上碰不到,總能在洛陽等到!
可他把這計劃和非常信任的木同一說,木同相當反對。他執意要執行,木同竟還把他看起來了,不讓他走!
藍橋非常震驚:“為什麽!”
木同非常淡定:“有沙三在,崔俣不會有事。”
“可主子身邊沒人伺候!”
“沙三會派人。”
“可我最熟悉主子習慣!”
木同無奈捏眉:“你這蠢蛋,看不出來麽,是沙三故意攔你幾日,要和崔俣在一塊!”
藍橋不理解:“我伺候主子,沙三也可以和主子在一塊啊。”
木同磨牙:“可是你礙事!”
“亂講!我最懂眼色分寸了,不可能壞主子的事!”藍橋對自己的職業道德相當堅持。
木同嘆氣。就是因為你沒眼色妨礙人家卿卿我我訴情了,才攔着你啊!
藍橋回過味來,幽幽說了一句:“所以你是因為知道沙三心思,才幫着他攔我。”
木同翻了個白眼,真不容易,總算轉過彎來了,妨礙別人談戀愛是要遭天譴的知道麽!
“可主子要不願意呢?”
木同哈一聲:“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藍橋瞪着他,“萬一吵架了呢,萬一主子心情不好不想見沙三呢?主子身邊沒自己人,想喝盞茶吃口飯都得求沙三,怄個氣還要餓肚子,得多難受!”
木同眼睛睜圓,似乎非常不理解,這小笨蛋的腦瓜怎麽想到這出的,崔俣那性子,他若不高興,只怕會讓別人更不高興,怄個氣還要餓肚子,這小笨蛋真的了解自家主子麽?
“我以為我們是一國的。”藍橋目光和聲音一樣幽怨,“沒想到你是沙三的人!我不要同你說話了!”
木同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你不怕沙三?”
藍橋鼓着臉,點了點頭:“當然怕,他身份高貴,我在他面敢擡個眼都是錯,他不高興了,随手一揮就能殺我,安個不敬罪名,主子也沒轍。”
“那你還跟他對着幹?”
“可我的主子不是他啊,他看不慣我,要殺我,是他的事,我但凡沒死,都是少爺的人,要拼死護着少爺的。”藍橋神色認真又嚴肅,“忠仆不侍二主的,哪怕天皇老子在這,我也是主子的人,主子讓幹什麽就幹什麽,不讓幹的堅決不幹。”
木同微怔。
藍橋聲音有些低:“我知道我笨,可主子沒嫌棄,心裏雖沒說,但我知道,他把我當家人的。我幫不了主子太多忙,可但凡有點用,我也想全部用在主子身上。前番與沙三對着幹,主子并未明言反對,不反對,不訓我,就是願意看到我這樣,所以哪怕是死,我也要趕去主子身邊!”藍橋一通說完,鄙視的看了木同一眼,“我們忠仆都是這樣的,你不懂。”
木同嗤了一聲:“你就說的好聽,我也在崔俣身邊做事不久了,怎就沒見他把我當家人?”
藍橋哼的比他還大聲:“你都沒把我家主子當主子,他憑什麽把你當家人!”
“怎麽可能,我這幾年盡心盡力……”
“呸!現在都攔着我去找主子呢,還有臉說盡心盡力?我藍橋傻,主子可不傻!”
木同愣住了。所以他現在是被一個笨蛋教訓,真心,才能換真心麽?
他來到崔俣身邊,是因為一份好奇心,好奇這世上真有無緣無故無所求就獻出性命般忠誠的小笨蛋,這笨蛋還那麽蠢,不知道會不會有醒悟的一天,後悔自己所為。見到崔俣後,更加好奇,這樣聰明果決,走一步看十步的心機深沉之人,跟着真就不怕哪天被算計被放棄被當成誘餌被別人砍麽?
再然後,他就更好奇了,因為崔俣的人物關系裏竟然有當朝太子!
這四年來,他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人品,沒做過任何對崔俣楊暄不利的事,一直兢兢業業不遺餘力,卻也明白,崔俣對他并沒有付出安全信任。
所以并不是他能力不夠,不是崔俣眼光高疑心重,而是因為自己……沒投入真心麽?
若投入真心?真能像藍橋這傻蛋一樣,蠢到沒邊,崔俣還護着?
可若真交付忠心,成為崔俣一個人的人……
“喂,小笨蛋,”木同蹲下,直視藍橋眼睛,“你将所有心思全部寄于崔俣身上,不難受麽?”
藍橋眼睛睜圓:“為什麽要難受?”
“你只顧伺候,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麽主子都知道啊!”藍橋掰着手指頭數,“我喜歡西街的鴨頸,主子一直記着,每回經過都會給我買;我喜歡顏色漂亮的珠子,主子每回得了都賞給我,有次還直接搬了一箱子別人送的南海彩珠給我;我被人欺負,自己都沒當回事,主子卻不喜歡,總要教訓回去,要不是崔晉同我說,好些時候我都不知道……你看,我想要的,主子會全部給我,不喜歡的,主子悄悄就能把事辦了還不讓我知道。不止我,小老虎不會說話,可它喜歡什麽,想要什麽,被誰欺負了,主子也全都能知道,樣樣順的妥當呢!小老虎比我強,還會捕獵物送給主人,我能做的,就是忠心伺候,算起來還是主子虧了呢!”
木同目光閃爍:“你就不想走?不想成家離開?”
“咦你這問題,怎麽同主子問過的一樣?”藍橋歪着頭,“我現在沒想過這些事,就想呆在主子身邊,家裏這些丫鬟都捧高踩低的,以前見我就翻白眼,現在見我就笑的甜,太吓人……外面那些,門戶高的不敢想,門戶低的,聰明靈秀的,我這麽笨,怕耽誤了人姑娘,憨厚長相一般的……”他眼睛看別處,“我也不敢嫌棄人家,就是伺候主子這麽多年,這習慣麽……總之,我不會離開主子身邊的!主子再說随便我怎麽想都會成全,我都不會走的!”
随着藍橋講述,木同嘴角笑容一點點綻開。
也許他家死了的老頭兒說的是對的,他們這樣的人,命中注定要找主人。找到了,找對了,才知道什麽叫家國,什麽叫傳承,什麽叫羁絆,什麽叫……生命。
付出生命與忠誠去闖蕩,哪怕有一天能力不足,出了意外,游落他鄉時,也會像那老頭兒一樣,就算混的像混混,無賴潑皮不要臉,也是心中有信念有堅持,獨一無二的混混,總有那麽一種時刻,讓所有人信任倚靠,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
他也想是那樣的人。
獨一無二,和別人不一樣。
而崔俣……條條樣樣都讓他佩服,錯過這個人,只怕這一生,他都找不到合适的主子了。
“我帶你去。”
藍橋正抹着眼淚用力想主意,就聽到了這話,一時還不敢相信:“什,什麽?”
“我說,我帶你去找主子,我知道他在哪裏。”
木同說話時仰臉看着夜空,眸色幽深,藍橋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時間尋思,當下就蹦起來:“真的?你真知道?可是沙三那邊不是封鎖了消息……”
“告訴你一個秘密,小笨蛋,”木同曲指彈了彈藍橋腦門,“對于武功人高強的聰明人來說,只要他想,就沒有知道不了的秘密。”
“哦哦,”藍橋一點也不關心這些,捂着腦門往外跑,“那我去把主子的箱子收一收,再給盈小姐晉少爺傳個信,咱們就走!”
木同:……心裏有淡淡不爽。
……
木同認真起來,辦事能力果然不俗。他帶着藍橋,并家裏崔盈為崔俣準備的東西,只用四日,就到了洛陽,并且準确找到崔俣住的客棧後院。
楊暄當時的表情略有震驚,這木同一直是個精明的,怎的這回……
藍橋早已抹着眼淚沖到崔俣面前磕頭行禮了:“主子藍橋好想你……”
“正好,我也想你煮的涼茶了。”崔俣微笑道,“夏日來了,總是胃口不好,難以安睡,你收拾收拾,一會兒去給我煮幾盅。”
藍橋連連點頭:“我收拾完就去!”
他并沒有像以前那樣驕傲的朝木同炫耀與主子的親密,木同卻陡然明白了,一個熟悉的自己人伺候,對崔俣來說是真的很必要的。
誠然,以崔俣智商,不可能和楊暄怄個氣都得餓着自己,但楊暄地位再尊貴,對愛人心思再細,也總有注意不到,或者注意到了卻做不到的地方。比如這一盞涼茶,藍橋的手藝不一定比別人好,味道不一定有多驚豔,可裏面花着心思,帶着忠誠,許還有過往回憶的懷念……
有些,是只有藍橋才能給的。
一個人活着,不僅僅只需要情愛,還需要更多更多東西。
他也想,成為崔俣身邊的那個特別。
木同行了個極為鄭重的下屬禮,他單膝跪地,右手撫左胸,表情十分肅正。
崔俣有些驚訝,這個人以前并不會如此。
“屬下木同,為主子效忠!”
崔俣目光倏的眯起,半晌才道:“決定了?”
木同擡頭看他,目光炙烈:“是,決定了!”
聰明人之間說話,本就不用解釋更多,決心與禮節,已表達一切。
“起來吧,”崔俣臉上除了微笑,并沒有太多情緒外露,“以後就請多關照了。”
木同也不多發誓表忠心,反正日子還長,行動比什麽話都準确。
木同身影隐于暗處後,崔俣看着楊暄,笑容略得意:“他是我的人了,以後你再影響,是不可能了。”
“連你都是我的人,我怕什麽?”楊暄心裏還是有點酸的,但他聰明的沒表現出來,“我就是覺得,你對藍橋……是不是太寬松了?他有點笨。”
崔俣笑容更大:“你不覺得,一個人開開心心傻乎乎過日子很好麽?看着他開心,我心裏好像都能跟着陽光起來,就像自己也能這樣沒心沒肺過日子一樣……想想就很幸福。”
看着崔俣亮晶晶似乎有漫天星辰灑在裏面的眼睛,楊暄……垂頭檢讨。
他似乎好像從沒讓崔俣過過這種日子?好像自認識自己開始,遇到的都是殺機,意外,驚險,每時每刻都得抻着精神,連睡覺有時都得睜一只眼。
這條路,荊棘處處,危險重重,勝,則為王,坐擁天下,敗,則死,身消骨滅。
他信自己,也信崔俣,二人攜手,必能走到那最高位!
他的理想,不僅僅是坐到那張椅子,還想安黎民,整河山,創無上盛事;崔俣之才,亦不只深淺心機謀算,他心思玲珑,見識深遠,每每無意間總有金句,促他思考,點他靈臺。
這天下有崔俣,是大安之福,百姓之福。
可他從沒問過,崔俣是不是喜歡這種生活。雖然崔俣表現的這麽适應,這麽游刃有餘。
崔俣會喜歡看沒心沒肺的藍橋快樂,會縱着藍橋,或許……他一直喜歡向往的,是這樣日子?這樣平平安安,沒有煩惱,傻傻樂着就能一輩子的日子?
若如此……
楊暄深吸口氣,走到崔俣面前,握住崔俣肩膀,鄭重道:“你放心,以後……我會讓你過上這種日子。你只需要傻傻的,笨笨的,沒心沒肺過日子就好,其它一切,都有我!”
崔俣看着楊暄。
楊暄眸底墨色翻湧,可謂情切意誠。
崔俣伸手在楊暄眼睛前揮了揮,認真問:“你又吃錯什麽東西了?”
楊暄:“……嗯?”
崔俣眼角一橫,丢下個看蠢貨一樣的眼神,走了。
喜歡看又不代表喜歡那麽過,他還喜歡看蝴蝶呢,尤其小老虎撲蝶,難道自己也要變成蝴蝶變成小老虎?
河道上,小老虎不停的打噴嚏,把玲珑急的不行:“阿醜乖啊,難道你中午偷吃胡椒了?”
阿醜甩了甩頭,圓耳朵抖了抖,看着東方河面,吊睛琥珀圓眼裏湧上些許水汽:定是主人想虎大王了!真是的,離開沒幾日就想,主人也是太粘虎。沒辦法,去看看他好了……帶點什麽禮物好呢?
小老虎吊睛圓眼直直看向水面,肉爪啪啪拍船頭:這兩日抓的魚都很美味,就它了!
玲珑一看小老虎動作就明白了,立刻把外裳脫了,拎着小老虎就往水裏跳。
“嗷嗷嗚——”
“哈哈哈哈哈——”
河幫衆人趕緊遮眼睛,玲珑小姑娘雖年紀尚小還沒發育,也只脫了外裳裙子,可胳膊小腿都露了半截!怎麽說也是姑娘……近幾日這樣情景看慣了,每每相似時刻,他們只敢轉身遮眼,不敢攔玲珑,更不敢攔小老虎。人兩個玩的好,別說玲珑那蠻力,那護短的厲害娘,小老虎也惹不起啊,一爪拍過來能拍去半條命!
……
很快,王家秋宴的日子到了。
崔俣跟楊暄約法三章:“最好不要帶超過三個人,要帶的話,必須保證他們能力出色,不管武功還是潛伏工夫,都得讓旁人察覺不到;不管遇到什麽事,只要不危及安危,不能貿然出手;謹慎低調,避免一切暴露可能;最後,戴上面具。”
楊暄乖乖的全部應下,眼睛一溜,順便去牽崔俣的手:“那你看我戴哪一個……”
崔俣正好側身走開去取面具盒子:“我正好也要幫你挑。”
楊暄看着空茫茫的手,眉頭緊皺。
這樣情形不止發現一次了,近來每次他蠢蠢欲動想靠近崔俣,崔俣總能恰好轉身,回回讓他落個空。
崔俣拿過盒子,狐疑的看着他:“怎的愣了?想什麽呢?”
楊暄手握成拳放在背後,微笑:“沒什麽。”
“你來看看,這個怎麽樣?”
楊暄看一眼崔俣手上勾着的面具,差點失手把面具盒子砸了:“這什麽玩意兒!”
圓耳朵,圓臉,長胡須,吊睛琥珀圓眼,這這這這不是那醜老虎麽!
“阿醜啊,”崔俣看了看手上面具,一臉‘這麽明顯你都認不出來’的鄙視,還順手摸了摸面具上的圓耳朵,“怎麽樣,很可愛吧!”
楊暄:……心累的很。
他深呼吸,鄭重提醒崔俣:“咱們是要赴王家秋宴,我戴這個,會不會不太好?”
“你怎麽會想戴這個!”崔俣一臉震驚,仿佛剛剛認識楊暄似的,一臉‘沒想到你竟有這樣愛好’的驚奇,“這是今日才送來的新樣式,你沒見過,我才想讓你品評一下……若你實在想戴,便戴吧,我可以裝作不認識你。”
楊暄差點踹桌子,怎麽就成他想戴了!
他搶過老虎面具丢到盒子裏,鄭重肅然道:“我完全,一點,也不喜歡醜老虎!”
崔俣嘆了口氣,一臉‘我懂熊孩子傲嬌口是心非’的無奈:“好,你不喜歡,因為不喜歡便想嘗試戴了有多醜多難受,我也是理解的。”
楊暄:……
“可是今日真不行,你得穩重些。”崔俣修長玉白指尖從一排面具上緩緩滑過,“金的太過奢華,銀的又不襯臉色,黃銅的顯廉價……”
楊暄修長眼眸跟着那玉白指尖一點點動,崔俣指尖速度快,他眼睛動的也快,崔俣慢下來,他也跟着慢,好像這纖長手指滑過的不是各色面具,而是他的心。
特別特別想抓住那只手,放到面前狠狠舔一口。
“要不就皮的吧,低調又服貼,還透氣,戴着也不會硌到哪裏不舒服。”
楊暄目光移到崔俣的唇:“……好,都聽你的。”聲音竟也有幾分暗啞。
崔俣眼梢微垂,輕咳一聲,轉了身。
真不經逗。
原還準備親自給他戴呢,現在看……挑面具都受不了了,戴更不行了!
“你自己戴上吧,”崔俣揮袖就走,“我去換件衣服,咱們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