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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神秘書冊

此次王家秋宴,崔俣算是收獲良多。

哪怕上輩子呆過,哪怕這四年來關系滲透,他和楊暄在洛陽有了不少自己人,有了小小勢力範圍,能傳回不少重要信息,可真正意義上,崔俣從來沒有熟悉過洛陽。

洛陽有幾條街,幾個片區,哪哪熱鬧,他聽說過;但這天子腳下的都城,有多少重要家族勢力盤桓,誰在哪片說話份量最重,誰得看誰眼色,誰與誰有隙,誰能力出衆,誰珠玉蒙塵……這麽多人,需得自己眼睛看過,才能形成更深印象。

消息是消息,內容駁雜,有真有假,加上自己的觀察判斷,很多東西才能形成立體印象,以後的事,才更好辦。

王家秋宴給了他這個機會。

這個宴上,幾乎囊括了所有洛陽地面上有頭有臉的人,不管是走出去讓別人看到,還是低調經過,暗裏看到一些人,一些事,把陌生的臉孔和腦子裏信息一重合……撥雲見日般,腦子裏對洛陽的認知,立刻變的鮮活起來。

比如世家威儀,比如皇家與世家的微妙關系,比如八小世家的崛起,是不是就是權力較量的結果……榮炎彬那個不成器的樣子,在外面也要稱一聲小世家;白家連正經嫡子男丁都沒有,這一代的家主都是過繼來的庶子,也能憑着八小世家的身份,以傲然姿态進入秋宴。

可見皇室對其包容。

太過包容,有時候就是一種态度,不講理的。

你王家再有底蘊,再有規矩,皇室要捧這些人,你就不能不給面子。哪怕登不上你那最高位的客座,你也得好生款待着。

崔俣想,這一番結果,不知是多少回明鋒暗芒往來的結果,王家這類世家,從昔日前朝能彈壓皇室,到如今處處妥協,想必也是有點憋屈的……

還有越王。

本來不想參加這次秋宴,就是不想遇到皇室的人。雖則他确定路線,名氣打出來,到了洛陽總要與這類人接觸,但能晚一點就晚一點,現今沒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能輕松一時是一時。

沒想到就這麽撞見了……

“你那大哥,是個感化不了的人。”

坐在離開王家的馬車裏,崔俣眉睫低垂,扇柄打在手心,淺嘆出聲:“心眼也太小。”

“今日的智商水平一直在線還好說,要是急了,不知道會出什麽招。”扇子在掌心轉了轉,扇柄被攥住,頂端抵着下巴,崔俣眼梢微翹,斜斜睨着楊暄,“其實我挺怕和笨蛋打交道,因為沒有邏輯,猜不到下一步會幹什麽。”

楊暄倒不擔心,大手越過崔俣肩頭,放下車窗輕紗,好歹擋些風,省得這弱兔子再生病了:“左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他還能給你來個兵棋譜殘局不成?”

這話音裏帶着輕慢,崔俣“噗”一聲笑了,扇子輕輕戳了戳楊暄肩膀:“你還真壞,這樣罵人笨!”

楊暄看着那柄玉骨絹面的扇子,以及握住白潤扇柄,比美玉不讓顏色的修長手指,聲音略低:“他不笨麽?”

“比你自是笨了。”崔俣微微沉吟,“可他有皇寵,有盡心為他打算的母妃……”

亂拳打死老師傅,一個人能不能贏,挺多時候也不是看你個人能力如何,尤其皇儲之争,誰權勢最大,誰身邊的人最多,份量最重,誰的機會相對也就最多。

楊暄卻更不擔心:“我有你。”

崔俣微微怔住。

楊暄輕輕握住崔俣握着玉扇柄的手:“你一人,足以媲美千萬。”

心尖顫動,耳根微紅,不知道哪來的一股燙人溫度,由握在一起的手上傳過來……

崔俣清咳兩聲,眼睛看別處:“今日是你與越王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你會很不自在。”

楊暄的确很不自在了一會兒。他恨越王母子,若非她們,他堂堂太子,怎麽會淪落那種境地?他心中不知道模拟過多少回,怎麽殺了她們,怎麽鞭屍……可崔俣在場。

一個小小的維護動作,一片濃濃的關愛之情,崔俣對他深情厚意,他怎能辜負?

崔俣沒聽到回答,以為楊暄心裏仍有些別扭,貼心的不再繼續,迅速轉提另一個話題:“我同越王說過的話,你都聽見了?”

楊暄颌首:“嗯。”

“所以那些預言……靠你了少年!”崔俣扇子再次敲到楊暄肩膀,眼睛晶亮。

楊暄有些不解:“靠我?”片刻後,他反應過來,唇角揚起,修長眸底蕩起一絲笑意,“你騙他的?”

“也不全然是騙,我擔心窺天機會反噬麽,就偷了點懶。”崔俣眨眨眼,給了楊暄一個‘你懂的’的眼色。

使用異能會有副作用,雖然只是疼一會兒睡一會兒對身體影響不太大,可也難受啊,可能還會因為昏睡錯過重要信息。崔俣就多了個心眼,感受并講給越王聽的預言……有很大的需要加工成份。

“我只算了一小下,知道他近日氣運下吉,今晚确會寵幸一個穿桃紅繡荷葉鑲金邊小衣的女子,事後背上會多兩道痕,這女子是誰,是何身份,我沒去算。行雲布雨的時間也有些模糊,可能是一刻鐘,也可能更多或更少。後院不寧,會見兩次紅繩,每次見到就有小煩惱這些,全都是瞎說的。”

崔俣看着楊暄,眼睛亮亮的:“你宮裏不是埋了不少暗樁?小小幫我一下就行了!”

楊暄唇角笑意更大:“比如制造點什麽動靜故意打擾縮短他行雲布雨的時間,悄悄在他必經路上放段紅繩……”

崔俣連連點頭,一臉‘對對你懂我’的默契,笑眯眯接道:“越王後院那麽多女人,不管他寵幸誰,總會有人吃醋,稍稍鬧一鬧,就是小煩惱麽。人為安排他見一次紅繩,後院裏某些人就得到一些信息鬧一鬧,立刻讓他煩惱煩惱,完全可行麽!只需要你的人少少動作,危險性暴露性都很小!”

“好,我馬上派人下令去辦。”楊暄笑完,眉頭又皺了起來,“你算這些,真會遭到反噬麽?”

崔俣毫不在意的擺擺手:“我願意的,身邊牽挂的人事,只要不太大,都沒事,若是想知道的太細太多太遠,才可能會有問題。”

見楊暄眉頭仍然不展,他眼瞳一轉,微一伸手,拿扇子挑起楊暄下巴,聲音故意壓低:“可是怕啦?放心,哥會永遠罩着寶貝兒你的!”

楊暄臉一黑,奪過他扇子:“別鬧。”

“哈哈哈哈——”崔俣捂着肚子大笑,“害臊了!你竟然還會害臊!”

楊暄白了他一眼。

崔俣這麽一鬧騰,車內氣氛陡轉,楊暄恨不得把他抱住狠狠教訓,看他還敢不敢瞎胡鬧,一時間忘了反噬之事……

車裏這麽熱鬧,外面藍橋十分好奇,可主子又沒叫人伺候,他心裏癢的很,總下意識回頭看。得虧楊暄護衛靠譜,走的路算偏僻,還故意隔出空間截開偶爾經過的人,不但沒人能聽到車裏的話,還沒幾個人看到他這不專業的表現。

只有木同,過來曲指敲了敲他腦門:“小笨蛋,一會兒晚飯吃什麽啊?”

“不許叫我小笨蛋!”藍橋捂着額頭,開始和木同習慣性擡杠,倒也忘了關注車內。

……

崔俣只感受了一點越王的事,也算仔細,他不确定稍後會不會有副作用,順了楊暄的毛,就開始說正事:“你那邊呢,林芷嫣拿的那個布包,可搶到了?”

楊暄搖頭:“沒有。”

“沒有?”崔俣很有些驚訝,沒有你這麽自在?而且——“不可能啊,我還從未見你輸給過別人。”

楊暄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我自是不會輸。”

崔俣立刻明了:“所以你是故意的!”

楊暄把玩着崔俣的扇子,微微低着頭,眉睫隐在光線暗處,聲音微低:“四年前那本帳冊——你可還記得?”

四年前……帳冊?

崔俣當然記得。

那是一本很奇怪的帳冊,記着很多人名字,每個人名字後面都有一串數字,像是什麽交易。

當時他從趙季那裏得到線索,派藍橋去長安拿,正好碰到楊暄恰巧也得到這個消息,去拿同一本。他這邊,是趙季做官被牽扯到某案死去的哥哥趙仲留下的線索,楊暄那邊,是河幫包打聽,消息小能手孫敏獻上的。

這帳冊,傳言裏很厲害,只要拿着它,就能號令上面的人,這些人,幾乎全部是當官的。

當時崔俣與楊暄勢微,渴望經營擴大力量,看到這樣的東西,不想用是不可能的。然而提升自己實力重要,謀大位重要,旁的東西,卻不能不顧。

他二人曾促膝長談,他們的理想,他們的渴望,他們想要的,想經營的,是一個健康的,強大的國度,陰詭計謀可以用,但類似這種——一看就知道不只一本,強大到自成體系,埋着不知道多少秘密的帳冊,卻是要謹慎。

這上面的名字都是官員,貪污受賄,上行下效,不知道多少蛀蟲。他們不怕被牽扯進去,不怕有麻煩,卻不希望看到自己國家是這樣的。

遂二人商定,先不動聲色,找到名冊上的人,跟蹤觀察,看能不能找出點什麽東西。

他們想做的,不是利用這冊子往上爬,而是想将它找全了,研究明白了,将這個鏈條直接摧毀!

可是很奇怪,冊子上的人,有很多死了,活着的,生活很是中規中矩,沒什麽異常,市面上也并沒有再出現另一本冊子……若非楊暄耐心十足,早就撤掉監視了。

崔俣自己都差點都忘了。

遂今番提起,是——“那個布包!”崔俣神色凝重,“莫非同賬冊有關?”

楊暄臉色也很鄭重:“搶奪間,我尋了個機會看了一眼,封皮,內頁,包括裏面的記錄方式,都與咱們得到的冊子相似,裏面似乎還有相重名字。”

這個東西,時隔四年,又出現了。

可是為什麽?是誰在操縱,還是誰曾故意壓制,終于壓制不了了?

那黑白灰三道不同人影是誰的人?為何得知同樣的消息線索,今日在此來搶?

崔俣眉心一跳,想到更多:“若冊子作用廣為流傳,會有人想要很正常,可為什麽知道這個消息,親身去取的是林芷嫣?她可不是什麽官面上的人。”

“而且——”楊暄把玩玉扇的動作停住,“她多半是知道這東西是什麽,才會說,有了它,一定能讓越王幫榮炎彬母子正位,這個東西價值完全抵得過。”

“可她為什麽又說利用彭傳義的案子?”說到這裏,崔俣對自己記憶不太确信,問楊暄,“她是說過這話吧,你的人聽到過?”

楊暄點頭:“是。”

崔俣目光更為凝重:“這女人有些小聰明,心機也略深,可我不覺得她眼光智慧能到這種地步。彭傳義的案子,發在文城郡,後因其父身死,變成命案,才轉入洛陽。邸報上只提了一句,我不大覺得林芷嫣會關注邸報,還是突兀出現的一行小字。送彭傳義進城的第二日,我就在大街上遇到了她,就算她那時知道了彭傳義,又怎會這麽短時間內查到案情始末,并認為可以利用?她的消息從何而來?這可不是一件随便一看,就知道有利用機會的事……”

便是他自己,也做不到。若不是範靈修走商各處忙碌,八卦之心不減,他們之間又從未斷了聯系,範靈修在文城郡聽到彭家的事覺得有意思寫信提與他,不久後他又看到了邸報——

他也不會想到此事可利用,激發榮家,謀一個太子回朝的機會!

楊暄定睛,緊緊看着崔俣:“所以你在猜測……”

“許這東西,與彭家案子有關?”崔俣也被自己猜測吓了一跳,目光顫動,“沒準就是從彭家得到的?”再往深裏猜,彭傳義父親之死,許也同它有關?

車內突然寂靜無聲。

只有馬蹄踢踏,車輪滾動的充斥四野。

連風,都停了。

崔俣與楊暄對視,眸內情緒都很複雜,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若真如此,彭傳義一案,比咱們想象的要複雜很多。”楊暄率先有動作,長手伸到崔俣背後,輕撫他後頸以示安慰。

崔俣捏了捏眉心,長長呼出一口氣:“無論如何,時至今日,咱們的計劃已不能停,以後多多收集信息,見招拆招吧。”

“正是如此。”楊暄泰然安坐,眸底堅毅無波,并沒有害怕擔心,心理素質明顯比崔俣強很多。

崔俣靜靜看着楊暄。

明明這熊孩子比他小太多,可總有那麽一些時候,給人以強大的支撐感,仿佛看着他,哪怕暴風驟雨,都不用害怕一樣……

活了那麽久,自诩聰明無畏,還比不上一個孩子!

崔俣有點不爽,撲上去就把楊暄揉了一通。

楊暄吓了一跳。

視野裏好看兔子突然靠近,修長手指按上自己的胸……他怕傷到兔子手腕,緩緩靠後,誰知兔子整個人撲了過來……

二人距離迅速拉近,從接觸到向後躺倒,他們之間距離沒超過一寸,眼對眼,唇對唇,鼻息相聞,就像崔俣突然撲過來要親他,因為他一直往下躺,才沒有親到一樣。

眼裏滿滿這個人的身影,鼻間全是這個人的氣息,怕這個人傷到,他的手一直護在這人腦後腰間,手下觸感柔軟又溫暖……

偏這個人還不停,上下其手的揉他!

楊暄身上血液噌的燃燒了起來,心內渴望崔俣再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點……可那兔子如此磨人,只在他身上搓火,別的卻什麽都不幹!

楊暄忍無可忍,大力一抱,就将崔俣擁進懷裏。

身體相觸那一瞬間,他聽到自己仿佛發自靈魂深處的喟嘆……

就是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放!

崔俣立刻就感覺到了戳在大腿根的東西,憤憤咬了咬牙,大力掙紮:“放開——你放開我!”

楊暄舍不得,但崔俣掙紮力氣太大,他怕傷了崔俣,只得放開。就是看向崔俣的目光,更加幽怨了。

崔俣氣的磨牙,沖他大聲“哼”了一聲。

經不起撩的小狼狗!

牛什麽牛,淡定什麽淡定,你不是也并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前方是個什麽樣子!

二人相處多年,默契程度今非昔比,楊暄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麽,嘆了口氣:“無論前方有什麽,我都陪你。”

崔俣白了他一眼,這是自然的!

“縱是我死,也不讓人傷你分毫,”楊暄摸了摸崔俣的頭,“所以,不用害怕。”

崔俣猛然一頓:“你,你說什麽?”

“不用害怕。”

“前面一句!”

“縱是我死,也不讓人傷你分毫。”

這句話,楊暄說的輕淡,好像不是什麽大了不的事,可他完全能做得出來!上輩子他就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崔俣緊緊咬着牙,眼睛微紅:“以後不許這樣的話!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

楊暄愕然。他不知道這話怎麽戳到崔俣了,但崔俣難過不高興,哄就是了。他靠近些許,握住崔俣的手:“是,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你那麽聰明,我這麽厲害,咱們攜手,只有讓別人死的份,自己怎麽會死?咱們誰都不會死,要禍害別人千年的……”

崔俣:……這樣一本正經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好嗎!

不過短暫無腦氣氛算是混過去了……

崔俣想迅速轉變車內氣氛,便提起別的事:“今日你及時救到我,可知我聽到了什麽?”

楊暄順着他的話偏頭:“什麽?”

“龍衛!”崔俣有些興奮,“你是太子,可有聽說過龍衛相關?聽說裏面個個都是精英,得之可以得天下!”

楊暄沉吟:“你竟聽到了這個。”

“你知道?”

楊暄颌首:“知道一點點。與其說得龍衛者得天下,不如說,誰有本事得天下,誰就可以擁有他們。”

崔俣十分好奇:“怎麽說?”

“龍衛與旁的不同,有自己的秘密傳承,這頭一條,任何情況下,不得對江山不利,第二條,便是規則允許他們自行擇主。他們的擇主要求極為苛刻,不能通過者,不能讓他們臣服。不過一旦得到他們認可,他們确會襄助輔佐,助主人得掌天下……”

“這麽厲害?那他們在哪?”

楊暄搖頭:“不知道。他們的傳承極為機密,成員們武功能力也極高,若非自己現身,別人不會察覺到。”他指尖輕點桌面,長眉微擡,“我不知道為什麽龍衛會被人提起,但我祖父,我父皇皆未得到龍衛認可,這麽久未進到權力中心,龍衛內裏……是否出了異相,無人得知。往前數兩百年,可是有龍衛助公侯推翻王朝的先例。”

崔俣是第一次聽到龍衛這麽高大上的隊伍,不過通過楊暄講解,心思已經淡了下來:“所以哪怕他們出現,咱們也不能驚喜大過警惕。”

“平常心吧。現在沒有什麽他們助人做惡的信息,咱們留心便可,若哪日有幸遇到,确定他們始終如一,未有變過,我也願意做最大努力,取得他們認可。但是目前,首要要提防的,還是越王這邊。”楊暄皺眉,“他知道那冊子麽?今日來的蒙面刺客裏,是否有他的人?”

崔俣想了想,唇角扯起一抹諷刺的笑:“不管他之前知不知道,現在……恐怕也知道了。林芷嫣是個聰明的,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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