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英親王
太子入東宮, 按規制,該配給一套班底,三師三少,詹事令仆, 門下坊,典書坊, 左右衛……儲君與旁人不同,這種尊貴是獨一份兒的,除他以外任何皇子都不能有。
所以,以田貴妃打頭的衆人才不願意太子住進東宮。不住進去, 身份不會有任何變化, 外頭該給的尊重也會給, 便只要一住進去, 配給一步就得走,太子也就有了初步力量可以發展。
他們不願意看到這一幕。
可誰知天生異相, 天狗食日, 必須得走這一遭啊, 再不願意,也得捏着鼻子認了……
認是認了,各侍衛仆從派的也利索, 可要配太傅太師等重要人物時,又不配合了,太康帝給出的解釋很合理:本來說好了,東宮今年不宜入住, 誰知突然改了,仆從還好說,好的太傅少傅等卻不是那麽好尋,須得等等。
再者,之前大家扯過皮談過條件,你着重要求自主權,既然這麽能幹,不如自己在朝堂扒拉着找?只要你請得到,對方也沒異議,那朕就支持。
好,不管怎麽說,這東宮是風風光光的入住了,接下來開始派差事。
古代男子十三歲已經被當成半個大人看了,很多事有發言權,世家大族這等對子弟培養盡心的人家,這個年紀也已經開始了各種挫折教育,皇家怎麽可能會免?越王十一歲就已經開始對朝事發表意見,楊暄都十七了,若以‘年輕’二字推脫,是個人都看不下去,所以這差事,是必須要派的。
越王當年歷練,是從戶部開始的,太子儲君身份,更不該輕乎,怎麽也得在三省六部機要部門着手,可太康帝偏偏不走尋常路,連着在田貴妃的月華殿留了三夜後,下聖旨給太子派了差——宗正寺卿。
宗正寺是什麽地方?非三省六部機要部門,也不是地方上重要喉卡,為九寺之一,主要職責掌管皇族事務,什麽宗族,外戚,碟譜廟陵,甚至僧侶也得管一管……
宗正寺,事關皇族事務,聽起來很高大上是不是?其實還不如大理寺的實權重。大理寺還掌管刑獄,時不時能影響朝堂之事,宗正寺……皇族人都有脾氣,給你個笑臉,都是超級配合看得起你,你想管他們?行,咱們到皇上面前評評理。
這個職位,有皇寵,什麽都好辦,沒皇寵,等着發愁吧。
楊暄與崔俣說起這事時,都氣笑了:“話還說的特別動聽,特別語重心長,說什麽我是太子,身負期望與旁人不同,路自然也更難走一些,就當成是歷練考驗了。”
崔俣也笑:“是不是還鼓勵你了,說幹好了,讓外面大臣們瞧瞧你的本事?”
“當我傻呢,”楊暄眉梢差點挑到天上,“宗族裏的事,管的再好,也是些庶務,算什麽真本事!”
庶務與朝政哪能混為一談?庶務理的再好,不過是八面玲珑有些手段,能定國安邦,還是能理災治禍為萬民謀福?連同朝臣耍心眼的機會都沒有,還想讓朝臣瞧的上你?
太康帝親下旨意,‘語重心長’,‘滿懷期待’,太子不願意,是不體慈父之心,不孝;願意了,真實心眼去做,百般心思要做好,就是眼力有限,不堪大任。
“而且從田貴妃宮裏出來就給你定了差事……”那女人一定也出了份力。崔俣感覺着,這事不簡單,“他們的目的,應該不止這些。”
楊暄給崔俣換完藥,看着兔子恢複狀況良好的傷處,頗為欣慰:“前頭吃那麽大虧,又是親自道歉又是請我入住東宮,最近卻沒出新招為難我……那女人肯定憋着大壞呢。”
他指尖在崔俣泛着粉色光澤的皮膚上流連,修長眸底燃起簇簇欲火,聲音透着委屈:“你這傷到底什麽時候能長好?”
崔俣正在想太康帝。做為一個皇帝,起碼的政治素養要有,怎麽可能全聽一個貴妃的話,他總覺得,這裏面必有其它考量……
楊暄沒忍住,低頭輕輕啃咬了下他鎖骨。
崔俣拍開他:“說正事呢!”
楊暄撇嘴:“你都沒聽我說話!”
“你爹肯定有其它考慮。”崔俣沒理他,顧自繼續話題,強調着提醒,“宮裏貴妃,你那幾個兄弟,肯定也不會幹看着。”
他擺出這樣拒絕姿态,楊暄就知道沒戲,不敢再纏,嗤笑出聲:“管他們都什麽想法呢,既然現在看不到,就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吧!”
崔俣想了想:“先查查吧,讓下面送你們楊家的信息資料過來。”
“好。”楊暄答應着,“冊子的事怎麽辦,要不要跟?”
崔俣指尖在桌邊敲打數下,微微垂頭,濃密睫羽蓋出一小團陰影。半晌,他方才搖搖頭:“消息我已給了出去,青衣人對我有忌憚,不會這麽快行動,你挑幾個河幫好手,晚一些再行動……務必要注意安全。”
楊暄應了。
“還有這裏,不好暴露,之前我置下的宅子整理的不錯了,眼下正好是機會,你幫我收拾一下,我明日住過去。”
……
接下來幾天,崔俣搬家,住到了新宅子,各種通過不同渠道收集的消息也送進這裏書房,崔俣一邊養傷,一邊一條條分析整理。
楊暄則是宮裏宮外兩頭跑,宮裏要鬥,宮外要刷聲名,還得追蹤青衣人白衣人冊子,再加上河幫上各種事,真是忙的不行。
在太康帝規定楊暄走馬上任之前,崔俣也終于整理猜測出來了,這一次太康帝的目的,應該在楊菽身上。
楊菽,先帝的弟弟,太康帝的叔叔,曾跟着先帝四處征戰打天下,立過汗馬功勞,是楊姓宗親裏,唯一一個先帝親賜封號,世襲罔替的英親王。
這位王爺年近六十,身體硬朗脾氣火爆,先帝去世前,曾托他照看兒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康帝。這是多大的榮耀?若是別人得了這份臉面,肯定當時就感激涕零發誓回報了,可這位王爺怎麽說的?他說這天雖是陛下你打下來的,但能不能守全看子孫,子孫是英才,臣弟不用揍,大安都能崛起,子孫是壞秧子,臣弟就是打死了也沒用,所以還是自求多福的好。
英親王脾氣一輩子都這樣,先帝早就知道,多的話也不說,親賜紫金鞭,予他特權,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奸臣。
這利器英親王也是用過的,太康帝登基後将太子送走,他就直接闖入宮中,把太康帝抽了一頓,有哪個朝臣不像話,別人告到他面前,有理有據,他也敢揍,更別說街上各種纨绔了,遇到他,都得不了什麽好。
不過他也只是抽一頓,并沒有按着人改,接下來別人怎麽做,他全然不管,下回再犯到他手裏頭,他照樣揍。
看起來是個脾氣耿直,還有點拎不清的人,可他能一路蹦跶到現在還那麽有存在感那麽厲害,并不全因手裏有根先帝賜的紫金鞭,還因為他那不世功勞。
楊菽年輕時相貌也算英偉,但這個封號英字,贊的并不是他的長相,而是對敵時的英偉。這個脾氣火爆看起來一根筋的人,戰場上心眼非常多,直覺也特別準,次次交手對戰,都能料敵先機,身先士卒,幾乎沒有輸過!
如今圍在大安外側的敵人,契丹附國那都算消停的,主要是突厥。突厥分東突厥西突厥兩個國家,兩邊地盤都很大,之前楊暄在張掖應對的主要是東突厥,楊菽這個英親王,當時對抗的主要是西突厥。因其幾乎無敗仗的成績,大大震懾了西突厥王庭,影響一直延續到今日,觀近些年不老實,年年有仗打的只是張掖對面的東突厥就能窺知一二。
英親王這幾年回了洛陽,沒去駐守西邊邊關,只要他活着,就是一面旗,西突厥不敢蠢動!
這樣的定海神針,怎麽能不捧着?所以就算對上這火爆脾氣吃點虧,太康帝也得受着哄着,還得叫下面照顧好了,別氣出什麽好歹來。
英親王年紀大了,沒人管得了,更為任性,每天的愛好就是吃飯睡覺找鞭子揍孫子,反正閑着也是閑着,生活頗為多姿……
崔俣腦子裏過着一條條消息,很快找出了太康帝急需要解決的點。
老爺子嫌洛陽呆着無聊,前些日子上了折子,想要再去西邊邊關。若老爺子還年輕,這點太康帝并不擔心,随便他怎麽折騰,但老爺子這兩年明顯身體不好,去年年底還大病了一場,險些救不回來。因為這場病,今年春西突厥還派來幾支小隊犯邊。雖當時就已順利解決,但這西邊,老爺子是去不得的,得阻止他。怎麽阻止他呢?當然是給他找事。
可老爺子這性格誰敢沾?喜怒無常的,也沒個準性,幾個孫子拉出來都看不出他疼哪個,哪個揍的都兇,他還有先帝禦賜紫金鞭呢!太康帝吃過虧,肯定不想親身上,越王昌王吧,又舍不得,不如就推太子出來。做的好不算大功勞,做不好……就是令人失望的大錯麽。
還有,這個英親王跟世家關系很差。不知道為什麽,他特別恨世家,不管哪個世家,不管大事小事,別讓他遇着,一旦遇着,肯定給你搞砸。
先帝忌憚世家力量,登基後大力整頓,冒着大險把把持重要朝務的世家官員全給罷了,太康帝雖也禀持着這個理念,但一水的寒門用着不順手,還要籠絡世家。世家哪那麽好親近,你說滾就滾你說想用了就得巴巴回來?這過程肯定是漫長又折磨。
上個月,也不知道太康帝生哪擰着了,跟王家鬧脾氣,王家也受夠了,直接撂了挑子,太康帝應該非常不滿意,想給王家一個教訓,讓他們跪在他面前服軟……
所以這個舉動對太康帝來說,是一舉數得。給太子派了個沒什麽大用的差事,給英親王找了事做,不再惦記着回邊關,還能給王家一個教訓。
崔俣猜,太康帝得提一個契機,把楊暄架到英親王那裏去,至于教訓王家麽……英親王和世家不對付,最看不順眼的就是王家,根本不用多做什麽,只要讓這兩邊見上面對上眼,他們自己就能打起來……
楊暄接手宗正寺,從宮裏出來,看到崔俣眸底燃起細碎粲光:“又叫你猜對了!”
崔俣笑:“皇上讓你去見英親王?”
“對,”楊暄拉住他的手啃了一口,“過不多久就是寒衣節,如今我管着宗族事務,祭祀當然也要過問,父皇讓我去英親王府,親自恭請,并解說當日流程。”
崔俣眉梢挑起,對着楊暄眨眨眼:“英親王脾氣不好,聽聞去年越王上門好幾次,都沒得什麽好,你可要注意。”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這次我可不能陪你。”
楊暄将他擁在懷中親了一口:“放心,你男人什麽時候吃過虧!”
可惜他這話還是說的太早了……
第二日一早,楊暄把自己打理的整整齊齊,去了英親王府。接這差事,前前後後想一遍,再加上崔俣的分析,他知道有難度,不過總也得先見見,看看這位叔爺爺到底什麽性格,是不是和外面說的一樣,後面才好想辦法應對。
這第一次不會太順利,他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到,英親王根本不見他!
迎他的老門房身材精瘦,眼神矍铄,手掌看着枯瘦,實則筋骨十分結實,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位曾在軍隊多年的老兵。将拜貼拍回楊暄胸前,老兵笑出一口黃牙:“我說了你還不信,非要我傳個話,結果怎麽樣,王爺不見你!”
楊暄皺眉:“王爺可說為什麽不見麽?”
“不見自然就是不想見,哪有那麽多為什麽,”老兵笑眯眯,一臉得意,“別說你這個太子,連你親爹來了,王爺也不是不想見就見的,你有意見?”
意見自是沒有的,一次不見就兩次,兩次不見……就找別的機會呗。楊暄謝過,收起帖子,轉身往外走:“那我改日再來。”
“別着急走啊,”老兵拉住他,擠眉弄眼,“王爺不見,這不還有我呢麽?”
楊暄這下眯了眼,有些不高興了,一個門房,能與英親王比?
“嘿嘿……”門房搓着手指,笑容極為猥瑣,“你給點這個……懂吧?我可以幫你在王爺面前說點好話。不是我吹,我和王爺那是過命的交情,一起打過仗,一起嫖過娼,有回仗打的太刺激,還是我把王爺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的呢!”
楊暄更不高興了,狹長雙眸眯起,下鄂繃成一條線:“既然如此,你該和英親王很親近。”
“那是!”老兵拍胸脯,“連他老婆都沒我跟他親!”
“英親王憐你老邁,留你在府上給你養老,你卻公然朝拜訪客人要好處,敗壞英親王名聲,英親王豁達不在意,你心裏竟也沒一點愧疚麽!”
老兵像是頭一次聽到這樣指責,愣了一下。
楊暄冷嗤一聲:“沙場征戰,鬼門關前打滾,袍澤之誼,本是這世間任何感情都無法比拟的,一世交情,到頭來你卻不願維護英親王半分,英親王會看重你,還真是瞎了眼!”
他也曾在邊關數年,最是珍惜這種感情,也最看不上背叛之人,若這門房是他的人,他早弄死了!英親王連這個門房都看不透,還将其放在這麽重要的位置……看來他對英親王的智慧眼光,得重新估量了。
“小子,瞧不上我?”
楊暄根本懶的理他,擡腳就走。
老後卻不讓他走,也不見他怎麽動作的,從腰後抽兩根木棍,兩邊一對一擰,接成一根長棍,伸手往前一送,一挑,就截了楊暄的路,迫他轉身。
“回來吧你!”
楊暄氣性本來就不小,這些年因為崔俣方才壓制了些,別人挑釁,還是一個他不怎麽喜歡的兵油子,他哪能忍得住不教訓?當下就拿出随身短劍,與這門房老兵交起手來。
“喲,小子,身手不錯嘛!”老兵像極喜歡打架,與楊暄過了兩招,就開始吹口哨,極其輕浮,“嗯胳膊不錯,有勁,腰也不錯,夠力,腿——也還行,這招排雲掌不錯!”
楊暄卻納悶了,這老頭油歸油,身手倒是不錯,一時半刻他竟得不了手!
一段彼此試探的時間過,楊暄臉就黑了,何止得不了手,他還被壓着打了!
老兵嘿嘿笑着,說了優點,開始挑毛病了:“你這下盤不夠穩啊,練的少吧?看你年紀不大,還沒娶媳婦呢吧?來來我教你個招,這練下盤哪,不用紮馬步,你找個心儀的姑娘,日日大戰三百回合,腿勁就有了……不過腰子就不行了哈哈哈!”
“喲,還不好意思了?難道還沒開葷?啧啧啧可惜了,你這模樣還算不錯啊,怎麽就沒人瞧上呢你說?”
楊暄不是沒被調侃過,軍營裏的人說起葷段子都挺吓人的,但這老頭他打不過!偏偏還那麽讨厭!他緊抿着唇,走招時下手更狠。
老兵從容躲過,繼續調侃他:“不高興啦?還是心裏有人了,沒得手呢?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有中意的人,沒得手呢!”老兵一邊觀察楊暄的表情,一邊撩撥他,“為什麽沒得手?是你不會,還是人家嫌棄你?來來來,跟爺爺說說,爺爺幫你想辦法!”
一戳就戳到心裏痛點,楊暄不願和這樣的人聊崔俣,幹脆退招,轉身就走。
老兵卻不放過他,手中棍子像有靈性,也不知道怎麽耍的,一纏一挑一勾,又把楊暄給勾回來了!
楊暄不得已,只好接着跟他打。
老兵欣賞着他的別扭神情,哈哈大笑,笑的都破了音,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保持這種狀态還占上風的。
“少年人別害羞嘛,老子這把年紀,喝過最烈的酒,也牽過不該牽的手,什麽沒見過?”
楊暄還是不說話。
“嘴還挺緊。”老兵下手就不留情了,也不知道他怎麽變的招,一下一下專門沖着楊暄屁股抽,動作特別熟練,像幹過千兒八百回似的,“知道當兵的是啥樣麽就瞎咧咧!老子沖你要好處怎麽了,誰讓你在這見王爺就得過老子這一關呢?用兵打仗前還得讓人馬吃個飽呢!”
“啪啪啪”打屁股聲音不絕,打一下,老兵就罵一句:“還敗壞英親王名聲,就那名聲,還用老子敗壞麽,早就壞透透的了,你有心,你有理,你善良,怎麽不幫着補一補,罵人有意思了?”
“鄙視老子,瞧不起英親王,你倒是聰明,見一面,說兩句話,就看透老子了?軍隊裏最厲害最強的探子細作都沒你這份本事!要不要老子推薦一下,你去當個夫子,教教人怎麽一眼就能看個透啊!”
老兵罵完,揍完楊暄屁股,那張俊臉也沒放過,‘啪啪’留下幾道印,再将楊暄往門外一扔,将大門“砰”一聲關上:“英親王府不歡迎你,若敢再來,來一回揍一回!”
楊暄坐在門外地上,一臉不可置信。
他竟被人揍了?
叱咤沙場,少有敗績,十三歲後跟人動手幾乎沒吃過虧的他,被人揍了?
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智商回歸,猜到這老兵有可能是誰……楊暄輕嘶一聲,難怪別人腹诽他‘每天的愛好就是吃飯睡覺找鞭子揍孫子’。
這英親王,不管個人愛好還是手勁,都夠奇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