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們要妩姑奶奶!
洛陽百姓對崔俣的好奇, 開始于太子回都,坐堂刑部公審彭傳義案之時。
案子進行時,沒人見過他,案子結後, 各種意外紛至沓來,處處都是險境, 哪怕太子以天賜儲君之威,力挽狂瀾,欲要保護所有百姓免于受難,時間還是差了那麽一絲絲。有驚馬群于長街穿行, 眼看着将要踏人于腳下!
崔俣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長身玉立, 白衫罩淺紗, 面目俊秀, 唇角輕揚,眉心一顆紅痣, 幾乎奪走世間所有靈氣, 如珠如玉公子謙雅這樣的形容詞形容他已然不夠, 他就像下凡谪仙,整個人身上盈滿凡人捉摸不透的氣息!
他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 甚至每個步伐間,都似融了特殊韻律,沒人看的懂,沒人猜的透, 只不由自主心向往之,目光随着他移動,心跳跟着他怦然!
谪仙似的公子,身邊跟着一只圓圓胖胖的白老虎。老虎本是獸中之王,野性難馴,看一眼就令人生畏警戒,可他身邊的白老虎不同。
一樣的吊睛圓眼,一樣的琥珀瞳色,一樣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可跟在他身邊,乖順的不行,竟還試圖在腿間鑽行,就像平常百姓養的家貓一般,調皮,又親切。
這樣的脾性氣質,給人的感覺,可不僅僅是一身白毛毛就可以有的。
獸王果然是獸王,白老虎得了主人令,往前一撲,咬住頭馬喉嚨按倒在地,長長一吼,驚馬群幾乎立時停住,齊齊揚蹄,吓的不敢再動,顧自排隊站成一個圈,再也不再是威脅。
白老虎并不嗜血,并沒有把馬當獵物,咬死也是因為它們不聽話,聽話了,它就不管了,小跑着回到主人身邊,獻媚邀功。崔俣也不怕,揉着它的圓腦袋表示鼓勵,一主一寵,十分和諧,美好的就像一幅畫。
太子親自過來道謝,崔俣也只是淺笑,揮袖潇灑離開,留給所有百姓一個俊秀如竹的背影,以及,內心深處抹不掉的好奇。
之後,崔俣的名字才慢慢傳了出來。
洛陽城是帝都,一塊瓦片掉下來許都能砸到幾個不大不小的官,何況家裏各種關系複雜的親戚?
不多時,有消息傳了出來,說那帶白老虎的白衣公子名崔俣,是長安半仙,我家的那個遠房親戚在長安誰誰府裏做差時親眼瞧見過的,不會有錯!四年前那場長安梅宴,簡直了!
有人說,見過白衣公子出入客棧,就在那時,那家小客棧竟得越王平郡王先後造訪!
還有人說,某某茶樓裏,天子曾親自邀白衣公子問策!
這樣的話都傳出來了,旁的親眼見證過半仙測命數發威的就更多了……
這位長安半仙崔俣崔公子,令洛陽百姓越來越好奇。人們打聽着找去客棧,卻發現再沒見過這位公子的身影,直到數日前,崔俣再次出現在街上。
有人捺不住,直接攔住崔俣問了,崔俣極為和善,知道百姓們都不富裕,就沒要錢,也沒有使用深層法力讓他們背負因果,只指點了兇吉。
當時人們半信半疑,但結果證明:非常靈驗!
人們對這位半仙越發好奇,但難免的,也多了敬畏。
可惜半仙行蹤不定,并不能總遇到,着實令人遺憾。
今日既有機會,如何能錯過?
有的百姓甚至喊了出來:“崔公子——快出來打臉啊!”
“好好教教這王家做人!”
“大家快左右看看,有見着公子的,趕緊讓個道!”
……
崔俣就這麽順水推舟的,猝不及防的,到了衆人面前。
百姓将路讓的寬寬的,直直的,讓王家門前所有人一眼就看到了崔俣!
崔俣一臉‘我只是遛個老虎,發生了什麽事’的茫然,片刻後方才回神,輕嘆口氣,拍了拍白老虎的圓腦袋,‘既來之則安之’的,一路朝門口大人物的方向走去。
百姓們極為貼心,就在這段不長不短的路中,七嘴八舌的給崔俣講解出了什麽事。
“英親王世孫和王家嫡孫王芨有情,王铎不願意,正好家裏死了個人,就賴上英親王家了,不肯同意小輩之事!”
“然後英親王就氣了,揍了孫子一頓,也不同意了!”
“然後昨天倆老頭兒就上了,毒舌互怼,英親王老爺子氣狠了,今兒個就跟王铎賭命了,要以自己性命,要王芨,換孫兒美滿日子!”
“偏偏太子殿下查出來了,那王節之死,跟英親王府沒關系!于是王家就欠了英親王老爺子這命,不肯還!”
“他還說不信鬼神,不信命!”
“半仙快去打臉,讓他知道誓不能亂發,自己做下的事,自己就得償!”
“喂,大家安靜點,半仙有道法的,哪能瞧不出來?都別跟着添亂了!”
“也是,咱們各說各的,聲音這麽雜,崔公子能聽清楚才怪吶!”
……
‘大人物’們之間氣氛嚴肅,劍拔弩張,崔俣不好和百姓們多交流,只微微一笑,以做謝意。
百姓們表示這已經很夠了!紛紛以手勢為崔俣助威加油。
王铎的臉更黑了。
崔俣走到人前,先給太子越王行禮:“見過太子殿下,越王殿下。”
太子還沒說話呢,越王率先親自扶他:“先生不必多禮。”
太子:……
崔俣又向英親王棺木行了個禮,略寬慰楊煦楊昭王芨兩句,這才看向正門口方向。
王铎板着臉,總該輪到他了吧!
沒成想,崔俣腳步一側,同謝延老爺子行了個禮,還跟他身後的謝聞謝叢打了個招呼。
王铎:……
謝延老狐貍那叫個一個得瑟,抓着崔俣的手搖了搖,以長輩姿态關心了好一會兒現狀,還朝不遠處王芨喊話:“外孫孫看到沒?你外祖父和崔俣是忘年交,什麽難事禍事都不怕,你可勁折騰都沒問題!”
謝聞謝叢:……
王芨倒很給面子,笑着朝謝延道謝:“多謝外祖父關心。”
王铎的臉都快氣綠了,這群人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合起夥來欺負他這行将就木的老人!
這時有性子急的百姓問:“崔先生,這世間,究竟有沒有神明?”
崔俣正要給王铎行禮呢,眼下聽到問題,禮行了一小半,他就收了,笑道:“這得問你的心,信則有,不信則無。”
“那您信不信呢?”
“我?”崔俣目光看向高遠天際,聲音似嘆息,“我自是信的。”
“沒有神明,何來這朗朗青天,何來這天地秩序,何來大安天下,何來天授之君?”
無神論者崔俣,在這一點上是真的有點動搖的。大安不屬于他學習過的任何歷史朝代,他明明已死,卻重生了兩次,身上還有預感異能金手指……這一切,都實實在在的發生着,由不得他不信。
百姓們頓了一瞬,才有人高喊:“那您就露兩手本事,讓王家老頭看看!”
“就是!讓他知道知道,誓言不行,會有何下場!”
連小老虎都跟着氣勢,長吼了一聲,十分威武。
崔俣揉了揉小老虎的頭,唇角微揚,目光十分柔和:“在下道行淺,修得這點本事,不是使出來供人觀賞的,而是要留着助人的。”
有太子,越王兩位皇族,王铎謝延兩個大世家家主,英親王一家子,這樣大的場面,半仙竟這麽輕描淡寫拒絕了?
在場衆人目光更加驚豔,不愧是半仙,有底線有原則,有傲氣有風骨!
“那您就當幫幫英親王呗!老爺子是好人哪,有他,西突厥才那般老實啊!”
“世孫也是好人哪,一家子都在戰場,至今連個後都沒有,都是為了咱老百姓啊!”
“太子也不容易……”
“越王也來了……”
崔俣聽着略微動容,但還是搖了搖頭:“可王家主似乎不信,在下貿然動作,不大好。”
人們就急了:“您先別管他!就說英親王老爺子,是不是大英雄,這麽死是不是太憋屈,是不是應該幫忙!”
“再說太子,是不是天授之君,該不該尊敬順從!”
崔俣略皺眉:“這……”
越王逮着時機,近前一步,給崔俣行了個揖禮:“衆望所歸,先生就幫了這個忙吧!”
連小老虎,都從越王腿邊蹭過去,拿圓腦袋頂楊暄的小腿肚。
平時不特別粘主人麽?怎的今日見了也不親親抱抱,話也不多說?可是要變節!
小老虎喉嚨低吼,十分不滿意。
楊暄:……你裹什麽亂!
越王‘親切的’,‘兄友弟恭’的,大着膽子拉回老虎,替太子解圍:“這是崔先生愛寵,不咬人的,太子莫怕。”
楊暄眼睛翻的眼白都快飛出來了:用得着你說!
場面越來越熱鬧,氣氛越來越熱烈,越王率先出頭,代表所有人真心相請,崔俣……崔俣只好勉為其難答應了。
他叫回小老虎,指尖掐了個訣,緩步走到英親王棺前,圍着轉了一圈,像在進行什麽不可或缺,非常重要的儀式。
在場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定定看着他的身影。
只見他站定,眼眸微阖,嘴唇翕動,念念有詞,指尖訣法也換了兩個……突然間,他眉心猛跳,眼睛睜開定定盯着棺木內英親王:“怎麽會這樣!”
再然後,他再次眯眼,嘴唇翕動速度更快,指尖掐的訣更多……
所有人跟着他的動作,心跳加速,這是出了什麽事了!
好一會兒,崔俣方才停下,許是法術使用過度,他額頭微微滲了汗。
“奇也妙哉,竟是如此!”
在場所有人抓心撓肝的,特別想問,到底是怎麽回事,您透句話啊!
崔俣低頭從袖袋裏掏帕子,一邊輕輕拭汗,一邊趁人不注意,悄悄看了楊暄一眼。
楊暄循着空子,沖他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崔俣廣才放了心,深呼吸幾口,平複心情,面向王铎,言詞凜冽:“今日之事,委實讓在下驚嘆,出于本心,不得不提醒您一句,今日之事不好好處理,王家将有滅頂之災!”
王铎不是不好奇崔俣本領,方才一番表現又有何含義,可若這些事都是沖着他來的,他表示拒絕:“不過一個江湖騙子,老夫信你才怪!”
崔俣長嘆一聲,目光悲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王家主世家眼界,當最為清楚,何苦如此?”
王铎背着手,目光陰冷剛硬,一副不管你說什麽,老夫都不會信的樣子。
“如此,在下便算一算罷。”
崔俣雙目微阖,指尖再次掐訣,片刻後睜眼:“在下知道,若言前事,王家主會疑在下事先打聽過;若言後事,時間未至,眼下定是看不到結果确認不了的,遂在下算了算這盞茶時間內發生的事。”
“盞茶時間內,在下人在這裏,衆目睽睽,無有人給在下透過信息,在下也不可能知道王家發生之事,可是如此?”
圍觀人們振臂:“确是如此!”
“這點我們在場所有人皆可為證,公子你且大膽說!”
“若說準了王家發生的事,事實俱在,無人敢不信!”
崔俣氣氛一變,修眉揚起,目起爍光,灼灼粲粲,如天上星月,凜然不可侵犯:“主院西廂,群書所聚之地,忠仆已有血光之災!”
王铎眼睛眯起,顯是不信。
崔俣揮袖:“王家主可使人去查看确認,在下就在這裏等着!”
謝延這時候站了出來,眼神灼亮,聲如洪鐘:“老夫可為證!”
圍觀百姓立刻附和:“對,就得要幾個證人,省得他王家說謊!”
于是,一群自告奮勇作證的,圍着不得不回去确認的王铎,一同轉身進王家了。
不出片刻,就有人飛奔着跑出來宣布事實了:“半仙算的準準的,方才真有人受傷了,正是王家主的貼身忠仆!”
報信人眉飛色舞,神情激動,口水沫子都快噴出來了:“那忠仆去書房拿個東西,經過多寶閣,往日裏穩穩的多寶閣,今日不知怎的,竟晃了一下,放在最上層的檀木盒子突然掉了下來,剛好砸到這忠仆的頭,當場就破了口子,血流的嘩嘩的!”
“正是一盞茶時間內!”
許這報信人有些誇張,但既然見了血,就應了‘血光之災’四個字!
衆人看向崔俣,目光不由更加敬畏,不愧是被喚做半仙的男人,這手算命本事,無人能及!
崔俣淡淡笑着,仿佛對這種事習以為常,沒半點驕傲自得。
衆人就更佩服了……
大家竊竊私語眉眼來去的時候,誰都沒看到,崔俣和楊暄短暫的交換了個眼神。
楊暄:我出手,有失敗過麽?
崔俣:裝X雖然有點小雷,但某種意義上講,似乎還有點小享受?
小老虎不甘寂寞的在兩人中間跑來跑去,頂頂這個的小腿肚,蹭蹭那個的手……怎麽回事?主人和這蠢貨吵架了麽?為何不似往日那般親近?是蠢貨做了什麽事惹主人生氣了麽?
很好,看虎大王怎麽收拾他!
……
很快,證人團和王铎再次走了出來。
王铎兩眼放空,整個人氣質都不對了,仿佛對這個世界絕望了。
崔俣長嘆口氣,看着王铎:“忠仆與主子福禍相連,卻不似主子福寬,禍起,定會最先遇事。王家主,您再這樣執迷不悟,下一個,許就不只是忠仆了。”
其實古人少有不迷信的,王铎梗着脖子拒絕,是因為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別人故意針對他,可若不是,若真的如此……王家因他之故受難,他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他遲疑着沒動,他身邊下人忍不住幫忙問了一句:“請問先生,您之前說的大禍……到底是什麽?”
崔俣垂眸,沒有說話。
百姓們呸他:“你們不是不信麽?”
“所以為什麽要告訴你!”
“就不告訴,急死你們哈哈哈哈!”
……
崔俣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身看了看英親王棺木,聲音清越肅穆:“英親王一生征戰沙場,斬敵軍頭顱無數,護國土百姓無數,生死輪前,論功,當為國士,配享太廟,永生永世得人拜服;論罪,斬人魂無數,戾氣化實,不得往生。這樣的人物,便是魂魄到了閻王殿,也不是立刻能判的,須得呈送天庭,請示批複。”
“如此,便有半日機緣,或可能在其喝孟婆湯前拉回魂魄!”
這一語出,四下皆驚。
這意思是……老爺子還可以活過來?
人死竟然能複生麽!
若是真的,那這崔先生何止半仙,是真神仙啊!
“諸位請安靜,待在下把話說完。”
崔俣略一揮手,四下立刻重新安靜下來,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話雖如此,卻也不是那般簡單的。”
“想要有重活機會,首先,得有老爺子這一身本事,功是大功,過,亦是大過,閻王爺沒法果斷下定論。其二,時間緊迫,最多六個時辰——”說到這裏,他問了問英親王親衛炎陽,“老爺子是幾時去的?”
炎陽虎目含淚,止不住的激動:“寅時,王爺是寅時去的!”
“寅時?”崔俣掐指一算,眉心略皺,“那時間可不多了,連一個時辰都不到了!”
在場所有人跟着着急:“既如此緊急,崔先生您倒是快點啊!”
“此事卻是急不得。”崔俣搖了搖頭,“在下還未說第三個,也是最重要,不可或缺的因素。”
衆人:“什麽因素?”
“求您快點說!”
“就是!老爺子是好人,咱們真心敬仰,若有生機,真真盼着他能醒過來!”
“您只管說,但凡需要咱們做的,哪怕割肉滴血,咱們也願意!”
崔俣輕笑:“倒是不用。只是這一點,的确很難。”
他不再賣關子,輕輕一嘆:“需得有老爺子一生緣系之人——必須要執念入骨,魂魄牽繞,此人亦自願為其解危,自願相伴,剪縷發貼心為誓……以上條件,缺一不可。”
英親王的事,一般百姓不知道,各世家可是門清,謝延老狐貍率先高喊:“那還等什麽?還不快請妩丫頭出來!”
謝聞謝叢跟着爺爺腳步:“對,請妩姑姑出來!”
王家下人個個掩唇:“竟……竟是要姑奶奶麽!”
事到如今,王芨知道英親王還有生機,哪還忍得住,出來跪到王铎面前,一個頭重重磕下,滿面淚痕:“求祖父請姑姑出來吧,這是——人命啊!”
楊煦眸色血戾,這一刻,竟也能壓住心底情緒,陪王芨跪到王铎面前:“請王家主成全!”
崔俣眼梢微垂:“個人福禍,家族運程,不過一念之差,阻則兩害,解則兩利,王家主,還請您慎重考慮。”
太子上前一步,腰背挺直,威儀湟湟,似有日月之澤:“王铎,孤請貴府王妩出來一見!”
越王不甘示弱,跟着上前一步:“王家主,事到如今,你也別倔了,還不快請王妩出來!”
圍觀衆人大多不甚了解這裏面關系,但‘大人物’們都這麽說,一定就是這麽回事了!這位王家姑奶奶,就是老爺子緣系之人,是救回老爺子性命的關鍵!
“請姑奶奶出來!”
“請姑奶奶出來!”
“我們要王妩!”
“我們要英親王!”
“我們要安寧,要和平!”
“要西突厥沒有戰事!”
“要妩姑奶奶!”
民聲如此,民意如此,安能違抗!
王铎倒退數步,一張老臉精氣神全無,差點摔倒。
他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只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去冢廟請王妩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老爺子:熊孩子們,高級碰瓷大法學老夫,懂麽!→_→
熊太子:美人,滿意你看到的效果麽?(☆?☆)
俣美人:滾!離遠點!給我把舌頭捋直了好好說話!▼_▼
小老虎:喵嗷——為主人和蠢太子操碎了心!╭(╯^╰)╮
王妩:差點憋死,終于輪到老娘上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