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孤身一人
初始地點很遠, 為免小人作祟,楊暄使出最佳身法最高本事,見山過山,見水涉水, 一路未停,直直往目标地掠去……
及至深夜, 方才到了地圖标示的位置。
楊暄只坐地調整了下呼吸,就開始仔細尋找屬于他的标識。
照承辦國奚國的說法,每個武者的初始地點,都有一枚燙金布帛, 上繪風雲會标識, 以及武者抽中的數字, 比如楊暄這個, 應該是伍拾柒。
布帛并不很大,但一定會放在一個非常顯眼的位置, 因其耀眼燙金色澤, 便是夜裏, 應該也不難找。
楊暄目光率先朝巨石,樹梢等高處探尋,未果。
再往空曠平地看, 仍然未果。
他眉心微微皺起。
奚國承辦風雲會,不可能在這件事上做太大手腳,标識一定會放,現下找不着……莫非來的略晚, 被野獸扒走了?
不,不可能。
既是比賽,奚國應該會想好辦法,保證武者能找到标識,哪怕因事耽誤來了的晚了,中了別人算計,标識被奪走,亦應該有相應提示。
楊暄沒放棄,将這片地方來來回回,仔仔細細,上樹扒草的找了一遍,終于發現了!
那是一枚用細小樹枝撐着的燙金小錦旗,月光照耀下,金色熾眼,秀雅可愛,可它安放的位置,就不那麽可愛了。
這枚小旗子,如今正頂在一只黑熊頭頂!
彼時,月光大盛,給萬物蒙上一層銀色流光,深夜寂靜,只有偶爾蟲鳴,連不安分的獸吼都很遠,氣氛安寧的不像話。
楊暄遍尋标識不得,從樹上躍到一從灌木裏,夏日草長,灌木枝葉也很茂密,他略煩躁的推開層層樹葉,就看到了屬于他的可愛小旗子,以及小旗子底下一雙黑亮熾戾,充滿兇性的眼睛。
距離非常近,他幾乎能看清黑熊臉上每一根毛發,能嗅到黑熊帶着腥味的呼吸。
氣氛瞬間凝滞。
楊暄腳尖瞬間發力,反身一彈,朝後翻去,片刻飛到遠處!
與此同時,黑熊伸出巨掌往前重重一拍——自是沒拍到楊暄。
它霍的站起,憤怒的錘了下胸:“嗷——”
吼聲中滿滿都是憤怒!
黑熊站起來,塊頭更大,幾乎有兩個楊暄那麽高,四個楊暄那麽寬。它直直盯向楊暄,呲出牙齒,口中粘液外溢,喉間吼聲威脅,看起來恐怖又惡心。
這是它發出的威脅,告訴侵入者,這是它的地盤,若是識相立刻走,它心情好可以放過,若是不識相——就好好教教你規矩!
黑熊是地盤性很強的動物,楊暄知道,此時轉走定會安全,以他身手,黑熊也不可能追上,但他的标識在黑熊頭頂,他必須要拿到,怎麽可能退!
這風雲會也是心思巧,為了為難武者,竟是這種招都想的出來!
這小旗子,趁着黑熊休息或心情好,悄悄放上去不是問題,但若想拿下來,就沒那麽容易了。
楊暄緊了緊護腕,吹了個口哨,朝黑熊勾了勾手指。
黑熊頓時頓吼數聲,這個擾他睡覺的小爬蟲,竟然敢挑釁它!
揮着爪子就過來了。
黑熊來勢洶洶,大塊頭帶起腥風無數,楊暄卻不怕。
以他武功,還真沒怕過什麽野獸。
他有過獵黑熊的經驗,知道黑熊弱點,就算這只塊頭特別大,看起來特別不好搞,動物習性卻是沒有變的……
他側身騰挪,躲過黑熊巨掌,并順着這一記掌風,踩過它的肩,直撲其面門。
他不想跟黑熊耗,跑了一路他有點累,最好能速戰速決。但他也知道,過于執着目标并非最佳方法,總想搶小旗子,忽略黑熊本身戰鬥力,可不是什麽好策略。
別看這熊眼睛這麽亮,但熊瞎子熊瞎子,長一雙眼睛沒毛用,白天尚視力不好,晚上就是個全瞎,識別周遭,全靠一只鼻子,只要将其嗅覺破壞,它的戰鬥力将直接削減八成!
楊暄動作十分漂亮,黑熊跑過來的路線速度,拍過來的巨掌,全在他預料中,這借勢一個小翻身,腕間匕首抖出——精準迅速劃傷了黑熊鼻子!
“嗷——”黑熊反應慢沒躲過,慘叫一聲,巨掌下意識往前拍。
自然沒拍到楊暄。
黑熊又疼又難受,嗅覺失靈,辨不到風向,聞不到爬蟲在哪裏,不知要往哪攻擊,可胸中憤怒難消,只好沒有章法的四處狂拍一通。
煙塵四起。
楊暄就抱着胳膊站在遠處,看着黑熊表演。
等黑熊拍累了,喘着粗氣卧倒,楊暄才輕輕走到黑熊身前,将其頭頂的小旗子拿下,去掉樹枝,只留布帛,卷了卷,放于胸口內袋。
至于黑熊——便是他第一只獵物了。
楊暄剛要思考怎麽暫時安放這只獵物,突然眉頭一凜,整個人精神繃起,跳開黑熊身邊。
他躍到樹梢,擡目四望,發現以他和黑熊為圓心,四面八方,站滿了狼!
山丘上,峭壁邊,平地裏,矮樹下,哪哪都是!
有一白色頭狼,此刻正站于山巅,仰頭對月嗚吼:“嗷嗚——”
頭狼一叫,群狼跟随,停下時,一雙綠油油的眼睛看向黑熊和楊暄,腳步緩緩而來。
态度很明顯,它們想撕碎他們!
楊暄輕啧一聲。
這運氣。
不管這狼群是沖黑熊來的,還是旁的原因,他必須全力以赴,才能沖出這包圍圈了!
若說之前與黑熊交手,算是頗有信心舉重若輕,此次面對狼群,楊暄不得不多重視幾分。
狼不僅地盤性強,它們還很記仇,如果能不惹,最好別惹,否則它們會追着你報仇,不是你死,就是它們滅亡。如果惹了,就一定記住,盡可能全部滅殺,別給它們報複你的機會!
谷內危機處處,若遇危險,再逢狼的報複,必将九死一生!
楊暄打定主意,只巧勁奔逃,可惜世間事,總事與願違,這些狼不知怎麽回事,攻擊黑熊的不少,攻擊他的更多!
群狼環伺,沒法往外走,楊暄無奈,只得打了。
他盡可能少與狼近身,皆在遠處以暗器擊射,保存最大體力,攻擊最大範圍……
即便如此,待滅了狼群,時間也已過去很久。他呼吸略急促,腳步微緩,暗器也用光了。
他決定原地休息片刻,再去收斂暗器。十五日時間,獨自打拼,沒有補給,暗器這種能回收利用的資源,當然不能放棄。
本以為今日意外到此為止,應該結束了,可惜,天不随人願,他剛坐下,四周就沖出一堆人!
每個人皆戴着面具,有的熟悉,有的不熟悉,全是風雲會的參與者!
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武器,來了也不說話,直接出手攻擊,意思很明顯,人別的不要,就想要楊暄的命!
楊暄大手往地上一拍,身子縱空躍起,連續數個翻身,躲過了別人的暗器。
可惜他的暗器用完了,不能還回去……
楊暄可惜的看了眼地上狼屍上的暗器,眸底泛出戾戾幽光。
時間銜接的這麽準,這些人,只怕早在暗中潛伏了,就為等他耗盡力氣,再施以群攻!
可他楊暄是那般好戰勝的麽?
看着氣力耗盡,就真沒力氣了?
他冷笑一聲,緩緩脫下略累贅的外袍,朝外一扔——
腕間匕首随即抖出,晃出絢爛冷光,映着森涼眸色,更顯幽寒。
今日就讓這起子小人好好看看,他楊暄的本事!
楊暄像一枚利箭刺入來者群中,出手精準,不多時,雙方都感覺到了凝滞。
這群人手中兵器都不一,但都是長兵器,長劍,長刀,長矛,長槍,長戟,每人手中兵器最短三尺!
一寸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
楊暄手裏只有匕首,可想而知,這對他來說如何不利。可即便如此,他竟也能游刃有餘,還順利傷了人!
自人群中穿過,楊暄眼睛微眯,眸底現出諷刺,以為他只會用匕首?
他成功以巧招傷人,順手搶來了這人手中長槍,刺,戳,挑,掃,架,擋,招式大開大合,防中帶攻,攻中沒防,一套槍法耍的虎虎生風,槍尖過處,必會飲血!
自小熬的筋骨,沙場打磨,生死境前歷練出來的本事,隐隐攜風雷之勢,帶沖天血殺之厲,只瞬間,就取了數人性命!
而執槍之人,目光越發森戾,身姿越發悍勇,氣勢越發剛硬,仿佛這一切,只是理所當然……
衆人心裏不由發寒。
楊暄一邊打,腦中也一直在思考。
這一波波攻擊,銜接如此之好,要說不是有意安排,鬼都不信。
他正在被人針對。
有人早早設了局,就為對付他,他不知道對方是誰,對方卻知道他的一切。
進谷以來各種抽簽,小旗位置,消耗體力,廢暗器,車輪戰,再加上現在……全持長兵器,拉他在此交戰,一旦他有轉戰林谷苗頭,立刻掐斷。
往日一幕幕從腦中閃過,他忽然懂了。
這一切都是有備而來,抽簽是暗箱操作,針對己方十人弱點故意布置,入谷各種挑釁皆是試探,甚至在此之前,早在出洛陽時,遇到的刺客裏,恐怕就有試探痕跡!
怪不得事後只查到田貴妃一撥,另一撥怎麽也查不到……怪不得進谷後處處覺得違和。
大安主要對手是東突和西突,做這個的,除這兩方勢力不會有別人。
能聯合這麽多人做這個計,一國實力威懾并不太夠,這兩邊,怕是已達成了合作。而為什麽能合作……恐怕有他不知道的細節。
衆人發覺消息有誤,楊暄不但擅長匕首,實則更加擅長長兵器,武力值不但沒有下降,反倒越戰越勇,殺人不眨眼,漸漸的,開始害怕了。
觸木羅卻眼睛更亮,恨意翻湧,沒錯,這就是射瞎他眼睛的人!今日必要将這血仇報了!
事後得到消息的莫谟突有些意外。費那麽大力安排刺殺,試探到的消息竟然不對,這楊暄,果真這麽大本事,果真是觸木羅的死敵?那母傻子竟也不知道?
若真如此,這楊暄更該死了!
西突莫谟突如何想,如何指揮進行後事,皆在以後,只說現在,楊暄并沒有被衆人困住。
他先巧計脫身,知道這些人必在身後跟随,便用了這些人算計他的方法,找到一處更大狼群,故意挑釁,使狼群起攻擊心,他再轉身,将狼群引到這些人中間……
局面大亂。
局面一亂,他就有機會跑了。
楊暄腳尖輕點樹梢,輕身工夫出神入化,沖着人群比了個挑釁的手勢,很快身形隐于山林。
抽簽是暗箱操作,別人知道他的初始地點,但一旦他離開,路線不定,別人再想找,也找不到了……
楊暄往回走了一小段。
一邊走,一邊擔心其餘九人,尤其崔俣。
他遇到了針對性攻擊,其他人肯定也有,崔俣還沒武功,不知道小老虎去哪裏浪了,會不會及時護主……可又一想,跟着他來的人都是能力出衆,武功心智樣樣不缺,他已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其他人,定也會無礙!
十五日,尚餘十四,不管自己人還是對手,總會再相逢。
狩獵比賽,成績以地盤獵物計,但所有這些,都離不開人。方才那些狼和熊有些可惜,但……他會有更多。
楊暄一邊走一邊想,很快定下了接下來的計劃。
往回走沒多久,就看到了一具屍體。
他殺死的人。
因打鬥時間尚短,這具屍體沒被野獸齧噬,還很新鮮。
楊暄搜出屍體身上代表身份的銘牌,知其是室韋人。他将銘牌挂到腰間,将屍體面具摘下,給自己戴上,再換身衣服,就成功的把自己僞裝了起來。
風雲會上,大家憑面具銘牌記人,他的面具身份被人熟識,這個就不會。
一段時間內,他将會很安靜。只要趁此機會找到并收服諸多奴兵,建好地盤……別人再抱團來犯,他也有了對抗之力!
……
崔俣一夜沒睡好,來來回回想遇到的事,越來越覺得分析靠譜。
應該是東突,或者西突,設了局,想殺楊暄。大家本就互為敵人,楊暄又是大安太子,身份太不一樣。觀東突觸木羅表現,崔俣覺得不是他,太蠢,太像把好刀,所以,應是西突莫谟突主使做局。
西突邊境與英親王常有交戰,懾于其威力,不敢妄動,但對其眼光,定然不會輕乎。若是知道英親王與楊暄交好,哪怕只是一個贊賞,也會提防楊暄,認為其不簡單,視其為敵。
大膽一點想,莫谟突知道一些大安情報,卻并不多,得知風雲會楊暄會到,便起了心思要殺,還費了力氣安排了一次試探性暗殺。
保住自己信息的同時,借此得出些結果,并針對安排好招。
比如楊暄擅匕首暗器,擅林中設局,就耗盡他的暗器,拉他到平地,以長兵器群起攻擊;比如甲寅擅伏擊潛行,直接給他放到平原,讓其無處遁形,無地勢可依;比如孫敏林子裏玩的轉,踩樹濤如波浪,像個弄潮兒,就直接讓他抽簽到河裏;比如木同各項技能滿極,對他忠心不二,但凡有機會,就會速回,寸步不離,就把他放到最遠……
再比如他自己。毒使的溜,就搜身,拿出一切外物;林子裏表現脆皮怕死特別惜命,就給他安排一個最偏僻,最外側,風景最荒涼的地方。
嗯,因為他在林子裏總是一閉眼就能找對方向,大概對方還以為他會聞辨山林味道,所以這宅院是靠山林最遠的。
連這每國所有人都必須全部分開的規則……他也是聽到別人抱怨,說上一回并沒有這麽玩,方才想到,這并不是例行規矩。之前風雲會可能這麽玩過,但更多是別的——所有人并不落單的玩法,這一次,因為他們加入,所以才一定要這麽玩。
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人故意做局。
甚至他們進了谷,對方仍然多疑,提前慫恿指示衆人小為難試探,如果能搞死楊暄最好,一個都搞不死,傷了殘了也好,都搞不到,就證明實力不錯,後面大招要加大力度……
總之,就是各種借刀殺人,玩弄人心,幹的成,他得利,幹不成,他沒損失,別人也不會怪到他頭上。
為了對付他們,這西突王子也是費盡了心思。
可惜,還是偏于陰詭,失了剛性。
英親王評價西突王子陰詭多謀,擅長扮豬吃老虎,大概豬扮的太多,遇到的也都是豬對手,自己也變成了豬。
他不會知道,他們表現出來的‘各種特長’,并不是全部。
楊暄是擅長匕首近攻,但他更擅長沙場殺敵,長兵器更為拿手,只是長兵器不好日常攜帶,才換了短兵器随身。若想以此制他,大錯特錯!
甲寅既然擅長潛伏,林子能玩出花樣,平原就不會?不要小看皇家暗衛的本事喲。這個問題他曾問過木同,木同最擅追蹤,卻也表示,哪怕在平原,若非他注意力敏感力提到十成,都很難發現甲寅。
孫敏更不要說了,人家從小到大就是玩水的,林子裏都能把松濤當波浪,真給他一條河,他不給你翻出各種花來才怪!
至于他自己……
崔俣笑了。
惜命脆皮,只是他熱愛生命的表現嘛,其實……他還很會玩喲。
是時候讓別人知道知道他的不簡單了。
西突王子所圖甚大,還很聰明,針對自己這脆皮的局,肯定不會舍得直接搞死,不弄來點情報多可惜?崔俣猜,馬上就會有人找上門了。
他挺滿意對方這個局,別人不伸手,他還沒有突破口,別人伸了手,他正好借機套話,探知根底順便搞事。
他伸手摸了摸頭上楊暄親自刻給他的發簪,眯眼笑了。
他能猜到,并搞定自己的事,楊暄自然也能。他們一定能一起撐過來,彼此給對方驚喜!
這谷底軍師,除他崔俣外,別人多多少少都會些功夫,但比之武人,就差的遠了。任一武人前來,必會滅殺他大法師,此是必然。遂從另一個方面想,國家實力不是那麽強悍的,軍師放在這裏,就是來送死的。
既然知道是送死的,再忠的心,也難免蒙塵。
這一點,可以利用……
崔俣想好接下來的應對之法,也不去餐廳用餐了,直接要了些食材,給自己做了頓美味菜肴,就美美的睡了個午覺。
今晚,一定有人前來,他要好好保持精力呢。
……
果然,沉沉夜色裏,三更時分,門闩輕響,有人悄悄進來了。
崔俣唇角輕輕一揚,手中發簪一扭,連響聲都沒發出一下,機關打開,煙霧散出——
砰一聲,房間裏發出重物倒地聲響。
就像床上睡着的人不小心掉下了床,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并不能引來任何人注意。
薩納醒來時,覺得身體哪哪都不舒服。覺沒睡好,頭有點疼,手腕腳腕也很疼,好像被什麽東西綁住了……被什麽東西綁住了?
想起睡覺前自己在幹什麽,他吓出一身冷汗,趕緊擡頭看——
月光下,窗槅邊,一個人翹着腳坐在那裏,手裏把玩着一個面具,捏了捏,摸了摸,還上下抛了抛,似是很好奇面具觸感。
他眼瞳倏的收縮,那是他的面具!
似是察覺到他醒來,把玩面具的修長手指頓了頓,緩緩抵住下巴,這人聲音悠長,很是慵懶:“誰告訴你,我身上的東西被搜幹淨了?”
順着那只修長潤澤,白玉一般的手指,薩納看到了這人的兔子面具,以及面具底下,一雙似笑非笑,清澈燦黑到讓人害怕的眼睛。
是大安的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