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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搓火

月落星隐, 白光未現。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武功高強,頭腦聰明,身材高大的東突軍師薩納, 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院落。

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勁。

他剛剛好像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刺激,還把自己給賣了?

短短一個多時辰, 心情無比刺激,轉換無比迅速,從初時輕視自信,到被擄後的難堪但堅決, 再到崩潰, 哀求, 為大安軍師智慧與心胸折服, 最後同人談下交易……

薩納恨過,痛過, 後悔過, 平靜過後, 心裏唯一感覺卻是深深的懼怕。

大安軍師着實比他厲害太多,手太黑,心太狠, 還能玩的這麽開,除了那身材聲音氣質,一點也不像儒雅內斂的中原人。到了人家面前,他就是個送菜的, 除非真的存了死志,否則哪怕只有一點想活下去的欲望,那人都有辦法調教你治你!

可明明這人這麽厲害,對他這麽殘忍,他卻恨不出來,心內深深畏懼的同時,不由自主想要臣服,交付信任……

這很羞恥,好像他是個受虐狂一樣!

他是東突勇士,文武雙全,志在朝堂,必要在歷史上留下一筆的人,不能再想這些了!

薩納用力晃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想法全搖出去,悶頭睡覺。

睡一覺就好了……

也許只是一時受刺激太大,睡一覺,熬點時間過去,一切就都好了……個屁!

薩納坐起來,捂着咕嚕嚕叫的肚子,臉色陰沉的不行。

他去了茅廁。

一次。

兩次。

三次……

無數次!

竟然拉肚子了!

他想熬點時間把那兔子臉大安軍師給忘了,偏偏肚子如此給勁,逼着他保持清醒,不能逃避。

再一想,拉肚子的原因有可能也是拜大安軍師所賜,他幾欲抓狂。

他明明身體健康,少有疾病,也沒吃過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唯一失誤,就是那藥效強悍的迷煙,以及,那兔子喂給他的朱色丸藥!

薩納拉肚子拉的幾近虛脫,腦子裏片刻也沒忽略大安軍師,待早飯時間到了,他抖着腿,白着臉走到飯廳,見大安軍師正安坐窗前,靜靜喝着一碗桂花粥,就坐了過去,小聲道:“……我拉肚子了。”

這兔子似是早料到他會來,喝粥的動作依舊優雅,行雲流水,沒停頓一丁點,聲音也一如既往清冽如泉:“正常,一點點藥物反應而已,只初時會如此,以後不會了,我會記着時間給你解藥的。”

薩納:……

這兔子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就不該臣服!

他沉默下來,那兔子也沒說話,似乎慢悠悠喝粥就等着他過來說一句話,喝完粥,人就拍拍屁股走了,連個眼神都欠奉。

因三餐時間固定,過時不候,所以此時飯廳是滿員的,十大法師都到了。見他與大安軍師坐到一起,大家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薩納瞪了回去:看什麽看,沒見過人吃早飯啊!

事實上,別人看他,并不只是他與大安軍師坐在一起的行為,而是對以後的行事态度有了疑問。

此次風雲會十國裏,大安第一次參加,談不上熟,東突和西突就是實力最強大的國家,之前兩個國家态度很明顯,打壓大安,現在東突軍師和大安軍師坐到一起……是怎麽個意思?哥們以後要怎麽搞?是繼續針對,還是親切一番?

別人只是坐觀,西突軍師可不會,他直接找上了門,問薩納什麽意思。

薩納按崔俣教給他的辦法,牛氣沖天的翻了個白眼,直接撂話:老子有自己計劃!

說完還一臉‘這麽簡單的事你竟然看不出來的’鄙視,俯視着西突軍量。

西突軍師是個好多想的,眼珠子一轉,拍了大腿:“我知道了!你已将那軍師攏住,未來無差池,遂想趁機探探別人的忠心度是不是!”

感嘆完,還一個勁撫掌:“不費一刀一劍,一石數鳥,妙啊!”

薩納像看白癡一樣的看着他。這次是真鄙視。

他之前覺得這人挺聰明,也夠陰,沒想到跟自己一樣……那兔子說西突這家夥會找他,他也覺得會,想着好好解釋一番圓個謊,兔子卻說不必,只要這樣,對方一定信。

現下果然。

不用解釋,只要擺出姿态,這人就會自己想理由了!

可見那兔子惜命怕死膽小的形象有多深入人心。所有人都覺得只要吓一吓,一下不行就吓兩下,兔子一定會聽話!

薩納懶的再看這傻子表演,憂傷的離開了。

他還得辦那兔子交待的事。

……

兩個軍師的反應,都在崔俣預料內。

那顆朱色丸藥……當然是假的,軍師入谷前都要搜身,他能用暗設機關的發簪藏點迷藥,卻藏不了那麽一大顆毒丸。幸而他會做飯,手藝也不錯,各種食材很熟悉,以略有相克,吃了會拉肚子的食材揉出一枚圓丸,并以朱砂染色,并不難。

毒藥,加之前的調教,再加上自己表現出來的大義,薩納不淪陷也得淪陷。

薩納跟他姿态親密後,僵硬局勢會變的暧昧,其盟友西突軍師會冒出來,這些都很正常,只要應對态度正确,短時間內,不會有問題。

已搞定的事,他不會再想,他注意的是——跟蹤偷看他的人。

女扮男裝,一頭乍眼的小辮子,是靺鞨王子的妹妹。

他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個人,并非這人故意露出了什麽馬腳,而是,這個人好像一直在關注大安。

他想起來,大安使團一入風雲會,楊暄被挑釁,小露一手,這姑娘的眼神就一直在楊暄身上轉。因為當時楊暄出風頭,所有人目光都很關注楊暄,他便也沒怎麽在意。

待衆人分開,看不到別人,這姑娘就開始注意他了……

不管是好奇,還是其它,這個情況,對他都非常有利。

崔俣幹脆多在外面晃晃,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引她更為關注,最好直接跟蹤監視,每天不幹別的,就看他搞事。

等看到贊嘆,佩服,嘆為觀止,他就可以出手了……

這個方法,與他想對付貓臉契丹王子耶律伏的策略有些相似。

耶律伏看似是東西突的一條好狗,指哪咬哪,特別聽話,實則心思很大,耐心足夠,從未迷失過自己。契丹想要的,絕不可能只是做一條乖乖的狗,讓東西突賞些食,而是強大,不受束縛。

他們與室韋的情況有些像,卻不太一樣。室韋與東突接壤,受其脅迫打壓數載,壓抑過了頭,仇恨之濃烈度,一把火就能點燃,契丹卻是近些年才吞并了一個小國家,展露了些苗頭,被東西突強國打壓不錯,卻沒有成為殖民地,是最提防,也是最謹慎的時候。

耶律伏還很精乖,疑心重,每一個決定下之前都會審視考量良久。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如讓他見識到自己的手段,自己如何厲害,大安如何強大……

薩納那邊給的回話,是第二天晚上,室韋的軍師會來尋他。在此之前,崔俣下午卡着點出門,‘偶遇’了貓臉面具男子,耶律伏。

耶律伏依舊一副吊兒郎當,瞧不起崔俣的樣子,十分輕佻的揮手:“喲,兔子。”

崔俣在他更輕佻放肆之前,率先開了口:“我曾以為,你并不是甘心被驅使的人。”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安靜,營造的氛圍卻一點也不安靜,透着一股憐憫惋惜的隐意。

耶律伏眼睛眯了起來:“你這話,我聽不懂。”

“觀你性情,我以為你是個崇尚自由,灑脫張揚,膽氣十足,敢于随心所欲之人——”崔俣靜靜看了他一眼,嘆道,“沒想到,你願折了傲骨,跪在別人面前,做些低三下四之事。”

耶律伏雙目森寒,聲音冷漠:“同一個敵手說這樣的話……兔子,你是現在就想死麽?”

崔俣一笑:“殺我?你敢麽?你跪的那個人下命令了麽?”

夏日陽光燦爛,越過茂盛枝葉,灑在地上像細碎的金子。有風吹來,樹葉沙沙輕響,很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耶律伏心情卻一點也不都不好,這大安軍師在挑釁他!

“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同我大安有仇,讨厭我——嗯,我剛剛說出那樣的話,現在不一定了,但我其實,也并不讨厭你。”崔俣眸內光芒忽閃,“雖然你針對我大安,對我皇使做下那諸多挑釁。”

“你虛與委蛇,受制于人,所有做出來的事,是別人想讓你做的,表現出來的态度,是別人希望你表現出來的,一個不自由之人的保護色而已,我為何要恨?”

崔俣聲音透着惋嘆:“我只是可憐你而已。”

耶律伏氣的跳腳,面上還要保持微笑:“你這般激我,可是想說服我與你聯盟?”他嗤笑出聲,眸帶殺氣,聲音極冷,“當我是傻子麽!”

“呵,”崔俣也冷笑出聲,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耶律伏一遍,方才不覺得意外了,“我原本以為你不蠢的,沒想到你竟然這般天真。”

“我看起來很像傻白甜的迂腐貨色,喜歡以怨德麽?你對我們大安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我同你交個底,”崔俣盯着耶律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大安,從、不、與、弱、者、聯、盟!”

耶律伏覺得臉很疼。

以為看破了這兔子心思,略有些優越感,也能打打兔子的臉,沒想到別人根本瞧不上他!

崔俣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下巴擡高,不管姿勢還是聲音,都非常傲慢:“我找你聊,是因為你眼瞎心盲,一心一意給別人做條好狗,老沖着我吠,我瞧不順眼,刻意來提醒提醒你,狗做久了,會忘了自己還是個人。接下來,請務必睜大眼睛好好看着,我怎麽收拾這一堆爛菜葉子,怎麽收拾你家主人!”

“至于聯盟?呵,我大安不要沒骨氣的東西,若你改了主意,拜服我大安,轉頭跪求我聯盟,我都要好好考慮你這條狗有點長進沒有,現在聯盟?你休想!”

崔俣好像真的只是為了放話而來,一通諷刺的話說完,根本不做停留,越過耶律伏就走了,姿态一如既往高傲。

耶律伏氣的要死,他堂堂契丹王子,下代契丹王,長這麽大,從沒被人這樣指着鼻子罵過!

呼吸略急促,理智略失,他沖着崔俣後背喊話:“呸!老子才瞧不上你大安,一輩子也瞧不上!你別想着有那一天,老子就是死,也不會尋你聯盟,否則将頭割下來給坐!”

崔俣也沒回嘴,姿态十分優雅,閑庭信步,飄飄若仙的就走了,頭都沒回一個。

耶律伏氣額角青筋直蹦,狠狠攥住拳,忍的身子發緊,心都疼了,方才壓下沖上去殺了那兔子的沖動。

那兔子是該死,但并不是他的任務,他才不傻,随意亂動。

放完狠話,纾解過脾氣,一切安于平靜後,耶律伏又有些好奇,那兔子放下那等豪言,可是有了什麽主意?

弱弱小小一只,沒武功,沒自保能力,孤身奮戰,還敢放話能收拾掉這一堆爛菜葉子,收拾了東西突?

不可能吧……

只是虛張聲勢吓他?也不可能,除了讓他氣一氣,有什麽用呢?

左思右想,想不出什麽主意,耶律伏便決定,接下來好好盯着大安軍師。

觀察,分析,找出對他對契丹有利的形勢并加以利用,一向是他擅長的事……

看着空無人影的小徑盡頭,耶律伏笑的極為陰險。

就看看那兔子會搞點什麽事!

……

崔俣很滿意耶律伏的态度。

非常完美,他已經成功引起了這位王子的注意。

接下來,他會有除了靺鞨小辮子姑娘之外,第二個監視者。

一切都在計劃中。

崔俣坐在桌邊喝了盞茶,心情非常好的去領了食材,做了頓大餐犒勞自己。

晚間,他執着書看了半卷,室韋軍師就來了。

這軍師戴着張猿臉面具,是猴臉室韋皇使的弟弟,沒有血緣關系,收養的那種。

這位軍師從身材到氣質,雖比崔俣強壯了不少,但比之它國人,還是修長清秀很多,很有些俊秀味道。

“你找我。”

聲音也很好聽,低沉透着溫柔,很容易讓人卸下心防,心生親近。

“坐。”崔俣親手為他倒茶,動作微緩,富有美感,“心裏藏着那麽多秘密,一定很辛苦吧。”

猿臉面具男人一愣。

崔俣似乎只是感嘆一句,并未想聽他的回答,繼續說道:“你要大禍臨頭了,知道麽?”

猿臉面具男眯眼:“你——”

“我知你不信,只是我夜觀天象,看到不好的結果,有些可惜。”崔俣轉頭看窗外月色,音色感嘆,“月黑風高,厄星侵芒,出入不順,事事不遂,犯小人。”

猿臉面具男似懂非懂,沒有出聲。

“我沒有拉攏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今夜歸去後,莫要睡床,安于東隅,必會無恙。”崔俣微笑道,“喝了這杯茶,便回去休息吧。”

猿臉面具男從崔俣院子出來後,一臉懵懂,雲裏霧裏,完全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以紙條傳信,約他過來,他本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準備跟這大安軍師打機鋒,來個智商戰,可別人一點這方面的意思都沒有,說兩句話,就送了客?

這不合常理啊!

別人不願意再交談,他也不好糾纏。

可這禍事……

不管是真是假,防一防,總不會有錯處。

猿臉面具男打定主意,帶着些許疑惑,回了自己院子。

崔俣院外,一個倒挂屋檐的,一個坐攀牆頭的,也都有些意外,這大安軍師……懂星象,會算命?

……

崔俣這邊加班加點的搞事,楊暄那頭也沒閑着,用了別人的面具銘牌,到處搜攏奴兵。

放在谷裏的奴兵數量其實很多,只是邊緣地帶,挨着各武者初始位置的地方沒有,往外走,一打一打的,經常見到。

奴兵本事不同,素質不一,有渴望表現,被武者看中的,也有眼界很高,想要挑選武者,給自己尋個好主子的。

別人心裏怎麽想,楊暄統統不管,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他就直接上前,打服了再說!一頓打不服?那就打兩頓!

一力降十會,男人的戰場,永遠都是這麽簡單粗暴,實力為尊。

他不但自己收奴兵,他還搶別人的奴兵。

反正大家到了這風雲會,比的就是搶奴兵搶地盤搶獵物麽,打仗的事,他最熟,最擅長!

楊暄武功奇高,氣場強大,鋒芒畢露,一往無前,從未有過退讓,從未有過失态,永遠永遠,都站在隊伍最前方,但凡他看中的地盤,沒有打不下的!

他還立下各種規矩,嚴格又不失人性,對待下面人态度公平完美,每個人,只要努力,就會受到重用……

人都有慕強心理,好鬥性狠的奴兵更加桀骜,讓他們臣服好像并不容易,其實并不難。只要你強,就可以了!

楊暄就靠着一身悍勇,親力親為,身先士卒,打下了一片小小天地。

他并不是只顧打架,也仔細觀察,分析着四周情況。

東西突暫時沒發現他。

奴兵裏,多是桀骜不馴性狠之人,也有性沉寡言的不世強者,其中有一小部分,給他感覺十分微妙,行事風格非常正派,有底線,像受過專門訓練,與一般奴兵不同……

楊暄有了個大膽猜測,但信息太少,分析不出太多,只得等以後線索多了,諸事才更明确。

他還發現,他從初始地點拿到的小旗子,被人做了手腳。

小旗子看起來沒什麽不對,味道也對,可是好像……特別吸引野獸,連在山林裏瘋裏的小老虎都吸引了過來。

他看到阿醜時正在同一幫野獸幹架,十分意外:“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幹點正事,去保護崔俣!

小老虎十分亢奮,幫他把野獸咬死,撲過來就沖他胸口鑽。

那裏,正是小旗子的安放位置。

楊暄眼瞳微縮,立刻就明白了。

他将阿醜掀翻在地,找到一塊油紙,把小旗子密密匝匝的包起來,又去河邊洗了手,換了衣服……小老虎才醒過神,抖了抖身上的毛,沒再發狂,也沒再撲他了。

還一臉嫌棄的拿鼻孔噴氣:怎麽是你這個讨厭鬼,虎大王的主人呢!

楊暄揉了揉它的圓腦袋:“真是蠢,連主人在哪裏不知道。”

小老虎才懶的理他,瘋玩了幾天,特別想念主人,不知道為什麽聞着味到了這裏,但是既然主人沒在——它拿尾巴甩了甩楊暄大腿,“吼”一聲,表示自己要走啦,大個子你一個人玩吧!

楊暄想着,小老虎來都來了,不要浪費,從已經滅了的火堆裏找出幾截木炭,寫了封短信,綁在小老虎脖子上:“除了崔俣,誰都沒給,知道麽?”

小老虎“嗷”了一聲,高高擡起的下巴透着傲慢,一副‘瞧不起誰呢’的鄙視,又噴了楊暄兩口腥氣,才慢悠悠轉身走了……

接下來,楊暄繼續幹架,收服奴兵,占地盤。本以為會一直這麽順利下去,誰知遇到一個好幹架的小辮子。

靺鞨王子梳着一頭展示身份的小辮子,大喝一聲,跳到楊暄身前:“哈哈哈可讓我逮着你了!來來,同我大戰三百回合,叫我知道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那般厲害!”

楊暄就被這個人纏住了。

打贏他,他不服氣,接着要打下一輪;佯裝輸,他鬥志更勇,放言要敗楊暄三百回合;躲吧,躲不了,這厮長了只狗鼻子,回回聞着味就能找到楊暄;直接打死吧,人本事還不小,楊暄要打死他,很得費一番力氣,而且,于兩國交往沒好處。

人還不在乎輸贏,而且時間還多麽,着那麽大急幹啥,快點享受生活,一起幹架吧兄弟!

楊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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