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虐的就是你
莫谟突想法很好, 計劃進行的也很順利。
他帶着所有後備軍,成功繞過拼殺激烈的戰場, 避過大安皇使視線,繞到了大安軍隊後背。
然而……情況一如他預期,打起來卻并不容易。
兩軍交戰時,後方難免空虛,能繞過中軍, 走到背後, 掌握戰局勝負關鍵,是你厲害, 你有本事, 可總有那麽一些人,反應出乎意料。
比如大安這軍師。
莫谟突至今為止不知道這兔子臉叫什麽名字,只知道人長的不錯,腦子不蠢,心靈挺靈。可真正沙場對陣的瞬間, 不是看臉,不是看腦子,而是看手上有多少真本事。
他本來非常有信心,看到這位軍師果真在後方,身邊人也不多時, 更是激動,也不講究什麽陣仗打法了,直接揮手招呼身後隊伍, 跟他上了。
“敵襲!”
畫角之聲吹響,風鼓雲動。
戰局立刻開啓!
初時,大安後防軍躁動了一下,很快,所有人就穩下來,以并不多的兵力迎戰莫谟突。
莫谟突并不戀戰,旁的都不管,直直沖着崔俣的方向攻。擒賊先擒王,只要制住這兔子這臉,這場仗,他就贏了!
他攻勢太急太猛,人又帶的多,帶的精,幾乎想用拼人命的方法換擒到崔俣的機會。雙拳還難敵四手呢,崔俣這邊護衛再厲害,也頂不住這麽搞。
木同一邊替他擋飛各種箭支,一邊低聲問:“我帶主子走如何?”
對方直直沖着崔俣而來,目的太明顯,若此刻來個釜底抽薪,對方一定吐血。而且離開攻擊圈,崔俣會安全很多,底下士兵也可以拼死奮戰。
崔俣明白木同話中隐意,卻還是搖了搖頭。
莫谟突用不顧一切的奇襲招,只要抓不到目标人物,士氣抵抗不了多久,許不用等誰回援,就會全部折在這裏……
他不想走,是因為楊暄戰計周全,自己這邊遇襲,本就是個可能發生的變數,楊暄有應機變陣計劃。
而且,他的異能沒有提醒他,有生命危險。
他想配合楊暄的變化戰陣。
“唳——”
正想着,背後突起狂風,一聲清脆鳴啼響徹天地。
衆人還來不太反應,崔俣亦連姿勢都來不及換,背後就被推了一下,整個往後仰倒。
他不會武功,手條件反射的四處亂抓,感覺自己并沒有摔到地上,像是坐到了溫熱平處,手中抓着的東西中有硬梗,邊際柔軟,很是結實,也很溫暖……
狂風再起,頭發打在臉上,眼睛下意識眯起,失重感傳來……
不消別人提醒,崔俣也知道是那金翎大雕來了。
他趕緊放松姿勢,同時拽着人羽毛的手輕下來:“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你,可抓疼了?”
大雕馱着美人翺翔天際,暢快又激動,被抓一抓羽毛怎麽了?美人抓過,都有餘香噠!再說又不疼,只是有點癢……
大雕速度太快就像龍卷風,所有人反應過來時,它已經帶着崔俣在空中飛了。衆人齊齊一愣,手中動作都停了兩息,全部嘴巴大張,一臉難以置信。
大安人想的是,幹啊竟然還有這種玩法?軍師威武啊!太牛啊!
莫谟突臉色直接黑了,他竟然被一只扁毛畜生截胡了?
他當然氣不過,立刻讓弓箭手準備,往空中射,射死那扁毛畜生!
可惜他錯看了金翎巨雕。
這孩子不但是個顏控,還是個人來瘋!
它為什麽把崔俣拱上它的背,帶着人玩?一是因為那讨厭的花斑大老虎沒盯着它,二是因為——這裏人太多了!
人多就是要秀!人多就是要炫!
要讓所有生物看到它大雕的雄姿,要讓美人享受空中霸主,被所有兩腳同伴羨慕的感覺!
然後……美人就會更愛它啦!
至于射過來的箭,大雕微微歪頭,朝背上崔俣眨了眨眼,賣了個萌。
崔俣仿佛看到一股謎之笑意,還沒明白過來這大雕想搞什麽事呢,它就開始了空中表演!
翻滾,筋鬥,急轉,急停,尾沖……
它甚至空翻中故意把崔俣掀開,又一個急追急轉急停,穩穩的把崔俣重新馱好!
這麽大本事,避點箭支叫問題?
而且它個頭大,皮硬,不是它自誇,一般材質制造的箭,根本傷不了它。它飛的又比一般鳥類高,稍微使使勁,那些破箭到不了它身邊,就沒勁啦!
大雕玩的很高興,翅羽中金色翎毛與燦爛陽光映襯,絢爛又耀眼,美的不行!
一邊玩,眼睛還朝下面瞧,循着小老虎的痕跡,沖人炫耀:鳥大王就是這麽牛!能帶美人玩空中漫步!你能幹點啥!
小老虎平日裏跟大雕幹架不夠,只要一照面,不掐個雕飛虎跳,互相啃一嘴毛就不算完,特別特別不對付。可今天,不一樣。
小老虎護短,別說它的主人了,這只讨厭的臭雕,既然是能跟它幹架的人,那就得随它心意,它能欺負,別人不行!
第一次,小老虎沒回應大雕的挑釁,而是朝空中吼了一聲,沒表達什麽羨慕嫉妒恨,而是讓大雕飛高一點,飛遠一點,也別再瞎胡鬧,它的主人脆皮,經不起這麽折騰!
要是沒看好主人,下來就吃了這臭雕!
放完狠話,小老虎就行動了。
這次它不高調了,沒虎嘯威脅,也沒召集兇獸,悄無聲息的潛行,一點點靠近……
它靈活的穿行在戰場中,以兇獸特有的敏銳直覺避開危險,用楊暄教過的方法與人博鬥,直到,走到莫谟突身後。
它胖爪按着地,鋒利指甲突然伸出,吊睛圓瞳冰冷的看着莫谟突,微微伏下身——尋到合适時機,後腿一蹬,身體輕盈躍起,一個空中轉身,胖爪沖着莫谟突的臉就呼了過去!
還不只是一只胖爪攻擊,它兩只前爪齊齊伸出,不求一巴掌把人呼死,只求撓的人滿臉花!
大老虎也是有脾氣的,敢上門欺負它的主人,被它記住,別想死的太容易,必須慢慢死,一點一點死,方能解虎心頭之恨!
“嗷——”
莫谟突感覺自己眼睛要瞎了,臉好疼,整張臉都好疼!
崔俣看到了這一幕,立刻叫住小老虎:“阿醜——”
他們還有後續計劃,莫谟突不能在這裏死!
小老虎讨厭莫谟突,想弄死這個人,但它更聽主人話,聽出主人話裏反對之意,它便也不堅持,呸了莫谟突一臉口水,就退身狂跑,跑出了戰圈。
崔俣看着下方戰場,楊暄做的變陣反應非常快,已重重包圍過來,己方消耗不大,眼看着就會勝利,他下不下去坐鎮,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而且這只大雕,好像還想和他玩一會兒。
……
此一戰,楊暄略手癢,做了先鋒軍,甘将軍領中路,負責執行整個楊暄的策略安排,保證各處銜接,戰局穩定。
因他是先鋒,觸木羅帶人出來,自然第一時間就對上了面。
楊暄這次沒戴面具,觸木羅看到他的臉,恨意就上來了,眉目森森,咬牙切齒:“本王的眼睛,就是拜你所賜!”
楊暄手執長槍,笑眯眯看着他:“怎麽,你追着孤前來,是等不及要兌現賭約,把命送給孤麽?”
風雲會所有賭籌,都是寫過國書,必須兌現的,只是這兌現時間,并不在結束當場。畢竟皇使前來,不可能随身帶着金銀美人礦産城池。風雲會結束,奚國國使會帶着各國國書,讨要賭籌,再轉給贏了的國家。
因大家簽過協議,任何人不能違反,否則國家名譽掃地不說,其它國家也有了聯合攻打的理由。奚國皇室也很有些本事,數十年來,做這件事從未出過問題。
觸木羅同楊暄賭了命,輸了,命便要給楊暄,這種不需要後續準備的賭約一般可當場兌現,但觸木羅拿出規則說事,不願意,說等奚國去東突取所有賭籌時方才一并給出。
這種說法,衆人心知肚明,他在拖延,許回去就失蹤找不到了呢?但風雲會上規矩寫的嚴格,他非要這麽鑽空子,誰也不能說不對,一說,就要擡杠,就要撕扯,難看不說,也一定能說服別人,達到目的。
楊暄激的觸木羅訂這個賭約時,并不是真的非常想要觸木羅性命,不給不罷休,但觸木羅既然撞到他面前來,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觸木羅本就瞎了一只眼,數日前嘴唇及半張臉又被楊暄傷了,現在仍未好全,整個人狀似惡鬼,十分可怖,現在臉一陰,更吓人了。
他冷笑出聲:“就憑你!”
一邊說着話,一邊拿起長刀就往前沖去,直直沖着楊暄。
楊暄嘆了口氣:“有些人啊,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在自己地盤,所有戰局部署了然于心,哪哪都有把握,楊暄哪會客氣,沖上去就是殺招!
紅纓飛舞,槍勢如風雷,每每揮出,必會帶起罡風無數,槍尖過處,連成一條銀鏈,絢爛如織。
不過五招,楊暄槍尖就直直戳中了觸木羅左胸。
他大喝一聲,手腕運力,竟把這虎背熊腰的汗子直直挑了起來,懸在空中,讓所有人看到!
觸木羅難以置信的看着戳透胸骨的槍,淡淡的疼,有血液汩汩流出。
心跳感覺有點不對。他這是……要死了麽?
“噗——”
一口血噴出,身上力氣漸漸消彌,連掙紮的力氣都不再有。
觸木羅眼神略複雜的看着大安太子,他是注定……要被這個人殺死麽?
若早知道……
他的獨眼慢慢的,一點點阖上,若早知道,看到這人的一瞬間,他立刻就跑,能跑多遠有多遠。
楊暄槍挑東突王子,震撼效果可想而知,己方必定士氣大振,對方必然一片慘淡。
先鋒軍打的好,後面甘将軍分戰圍堵的就更穩了,先是正面對敵,再出側翼圍堵,包夾,很快,西突軍隊陣型崩潰,眼看着就要敗了!
副将眼看撐不住了,吹響畫角傳訊。
莫谟突此時其實也頂不住了,自感行動不利,該想回頭路了。可大安軍隊也不是好欺負的,之前他不打招呼就來了,還揣着什麽鬼主意,現在想走?晚了!
你想來就想來,想走就走,把咱們當成什麽了?
莫谟突一隊感覺就像陷入了泥潭,怎麽都拔不出腳,往前攻攻不了,往後退退不了,好像只有等援軍一條路了。
可他們沒等來援軍,等來的是自家主攻力量吹響的求援信號!
莫谟突心尖狂跳,主攻部隊竟也遇到麻煩,要輸麽?
過心裏這道坎,很難,但他不得承認,好像真的要輸了。
這次這麽大計劃,沒占到一分便宜,反而吃了大虧,他心內十分不甘,但再不甘心,魚死網破并非上策,留得青山在,才會有柴燒……
莫谟突眼神沉下去,開始打暗號,朝着最後安排的後路退去。
他本以為用不上的,覺得自己多此一舉,現在看,老師教的真沒錯,再有把握,再覺得能贏的仗,都要給自己留一點退路,因為你不會知道,戰場上會遇到什麽。
這條退路,是最佳,最短路線,能快速到達高麗,高麗是西突死忠,只要到了高麗,他就安全了……
他以為只有自己聰明,什麽都想的到,卻不知,楊暄打仗經驗豐富,擅長制定己方戰策,更擅推演對方行動。
早在之前,他就把燕郡地形,西突軍行軍路線推演了好幾遍……
燕郡臨海,與高麗有接壤,高麗是個半島國,地形特殊,與燕郡接壤之處往下,有個狹長海灣。海灣又窄又長,從燕郡過高麗,走陸路略久,走水路卻非常快。
西突是內陸國家,不擅水戰,又是長途借道而來,自以為占着先機,肯定會打最拿手的陸戰。陸戰若敗,原路返回不太實際,消耗太大,若他是主将,一定會将海灣利用起來,做為後撤之路。
這是一條優勢極大,利用可能性極高的安全退路,楊暄看懂了,怎麽會不、設、伏?
莫谟突一路苦戰,損失了數名精英,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跑到海岸邊,看到一望無際,可愛的藍色的大海,怎麽可能不興奮?
他将指頭嘬到嘴裏,吹了個聲音特殊的口哨,不多時,就有一艘船緩緩駛來。
他更興奮了:“有救了!”
可上了船,看到船上笑出一口白牙的陌生面孔,他直接懵了,他的人呢?
等對方拿出武器攻擊,他更懵了,這是被人伏擊了?
孫敏哈哈大笑:“您可來了,老子等的都尿急了!”
莫谟突趕緊屁滾尿流的往船下跑。
好在他的人不少,還沒來得及全上來……
水上玩游戲,河幫出身的孫敏是行家,想玩什麽花式就玩什麽花式,打的莫谟突人手很快折下去一半。
莫谟突既然決定要跑,肯定不只自己一個人跑,早吹了號角,讓主力部隊趕緊過來,大家一塊跑。他跑到這裏,一些楊暄甘将軍沒能留住的兵力也跑了過來,人數看起來不算少。
孫敏呲着一口白亮亮的牙,表示太好了,有多少來來多少,他全部都接着!玩不死他們,他就不姓孫!
……
幾方圍剿,莫谟突根本敵不住,最後丢盔卸甲,只能玩命逃跑了。
他帶來的士兵,為了他能跑出去,一個接一個倒下,用性命,用鮮血,給他鋪出了一條艱難的路。
好不容易回到邊境線,即将離開大安地盤了,突然後面一陣馬蹄聲響。
莫谟突現在已經經不住吓了,驚恐回頭,就看到了高高坐在馬上的大安太子。
大安太子面色沉肅,身姿湟湟,親自挽弓,“咻咻咻”三箭齊發,疾光電影的沖他射來。
那箭太快,太急,莫谟突還未反應過來,左胸,肩膀,小腹皆中了箭。
莫谟突摸了摸胸口,傷的太多太密,他好像有點麻木,不知道疼了。
“你想如此暗殺我家軍師,為此,不禁兩次試探,”楊暄聲音森冷寒涼,“你如此癡迷,個中滋味必然很好,我忍不住想試、一、試、呢。”
莫谟突捂着傷口,胸腔恨意幾乎壓抑不住。
但他知道,這不是罵戰争意氣的時候,性命要緊!
他的貼身護衛懂些醫術,許是擔心他被激的不要性命,立刻出言勸誡:“主子,您這傷看着雖重,卻正好避開了要害處,只要醫治及時,可能會受些苦,一定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所以千萬不要沖動啊!
莫谟突也不敢沖動,立刻倒在護衛身上,讓他架住自己:“速走!”
西突別的不說,戰馬非常好,跑的特別快,大安人很難追上。
到得一處安全荒丘,不再是大安地盤,莫谟突終于放松下來,讓護衛給他拔箭。
護衛也是個經驗豐富的,運氣也不錯,順利的給莫谟突把箭拔下來了,上了藥。
莫谟突只燒了一晚上,就沒了性命危險。只是畢竟傷的深,血也失的略多,他身體眼看着虛弱下去,一定時間內,沒有戰力了。
還有他的臉。
花斑虎那一抓,他的臉整個爛了,敷過藥,傷情略有好轉,但想恢複成以前,完全不可能。或許日後,他就要頂着一張疤痕凸起的鬼臉過日子了。
西突不比大安,要求繼承汗位者必須完美無暇,不能有任何殘缺,斷胳膊少腿缺眼睛肯定不行,一點點小瑕疵是可以的。比如臉上有一道疤,沒關系,有疤是強者的向征,只要看起來不會引人不适就沒問題。
可他這張臉……被撓成這樣子,怎麽可能沒問題!
護衛只好安慰他:“我師父早年自大安買了些神藥,有種叫玉膚膏的很不錯……主子,您不能失了信心啊。”
莫谟突臉色十分陰沉,沒有說話。
他現在形容狼狽,不願在人前露面,高麗雖是西突死忠,他也不願在下人面前丢人,根本沒做停留,直接往北往西,準備原路返回。
可剛走出高麗地界,到契丹室韋交界處時,突然橫空出現一支軍隊,截住了他們!
這隊人不多,起來不到兩千,但他的人更少。
他安排借道,攻擊大安的西突軍隊有小一萬,可此次戰況不利,大安太子太猛,他的人折了九成,目前還不到一千,又人困馬乏,士氣大降,如何能敵得住這對方?
來人也沒有隐藏身份,一支‘安’字旗幟豎的高高,迎風招展,大剌剌告訴莫谟突,你能借道偷襲,人家也能借道阻截!
大安布局嚴謹,早就做好了網兜,要将他們一網打盡!
莫谟突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是一種絕對壓制,比面臨跟英親王對陣沙場還要恐懼數倍的情緒。
對方一環套一環,步步緊逼,步步死咬,一點一點,将他碾壓,推向懸崖。
他覺得,他好像一只小螞蟻,卻自比大象,結果豬油蒙了心,一葉障了目,被真正的大象踩的死死,永遠永遠,也不能擡頭!
兩軍再次交戰,西突所有人仍然是用性命和鮮血鋪出道路,讓莫谟突離開。
莫谟突又添新傷,拖着殘破的身體,終于逃出生天。
可他是逃出來了,所有西突的兵,所有參與此次行動的人,包括他的貼身護衛,死士,一個都沒活下來。
全、軍、覆、沒。
連東突的人,觸木羅,包括觸木羅帶着的人,也都死了,無一幸存。
難得的雨夜裏,莫谟突紅着眼,艱難拄拐前行。
最難也是這樣了……
只要他往前走,只要他堅持下去,就會有轉機!
東西突實力強硬,皆與大安為敵,國土和附屬力量加起來,是大安的兩倍,只要他們聯合攻打,大安一定會滅!
他一定要滅了大安!
然而,他很快就會知道,這些,真的還不夠。
大安人,還有招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