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小叔叔……是什麽人?
茶樓之約, 楊暄帶上了崔俣。
對世人來說,他們之間的關系是秘密,對于密切關注着他們的龍衛,卻不盡然。
人家許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他們的各種事, 藏之無益,不若坦坦蕩蕩。
不過知道是知道, 傅容森和尹子墨并沒想到,太子和崔俣竟然真就在他們面前無所保留,并不避嫌。二人對視一眼,眸底皆是一片激賞。
他們選的這位太子, 果然是位風格明朗正派的英主!
楊暄見二人表情略頓, 笑出一口白牙:“裝什麽意外呢?你倆敢說不知道我和我媳婦的關系?”
傅容森&尹子墨:……
崔俣拄了他一肘, 盡量面帶微笑, 嘴唇拉平:“好、好、說、話!”
媳婦不高興了,楊暄拳抵鼻間, 清咳了兩聲, 挑剔的看着傅容森和尹子墨:“怎麽就你倆來了?不怕被我吃了?”
尹子墨眼睛立時瞪圓, 拉了拉傅容的衣角,眼色遞的眼角都抽抽了:“哥!”
這位太子該不會是在暗示他們應該帶別的龍衛過來吧!
帶來幹什麽?被你坑麽!
傅容森安撫的拍了拍尹子墨的肩,示意該行禮了。
“傅容森尹子墨參見太子殿下——”
楊暄直接攔了:“這在外頭, 大家低調,無需如此大禮。”
等兩人站直了,楊暄還不死心,圍着房間轉了一圈, 又往窗外看了看:“真就你們倆?”別的龍衛就不好奇,沒個過來圍觀的麽?
太子表現如此接地氣,尹子墨早先忐忑擔心一掃而空,哼了一聲:“我們才不會上殿下的當!”
傅容森難得牽了牽嘴角,拱手道:“倒是讓殿下失望了。”
話說的再板正,聲音語氣裏也透着輕快,顯然,很喜歡現在的氛圍,太子的表現。
崔俣看在眼裏,心裏給熊太子點了個贊。
楊暄将來要執掌一國,全天下都是他的子民,他的手下,他的力量,不同人群,當有不同的對待駕馭方式,恩威并重,權衡利弊,甚至有意識的威吓誘導,種種皆不同。
龍衛,是一股陌生,卻可以融入,将來許會帶給他頗多助力的力量。因之前并不在一處,初初融合,最好擺出親切姿态,至于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底限,自己的規矩,自可以在以後的相處中,一步步,一點點的表露出來……
楊暄略一振衣,直接坐到首座之上:“比棋藝,一局定勝負,若我贏了傅容森,你倆就歸我了,可是如此?”
傅容森微笑:“确然如此。”
楊暄袖子一揮,氣勢無兩:“上棋盤!”
房間是楊暄的暗衛訂的,各樣東西都是準備齊全的,立刻有人端來棋盤,放于小桌之上。
“小傅大人,請——”
“太子殿下請——”
說話間,二人落坐于棋盤對面,猜子起手,棋局立刻開始,那叫一個幹脆。
尹子墨對傅容森的棋藝很有信心,他站在傅容森背後,捏着拳頭,貓兒似的大眼睛一會兒瞄一下太子,一會兒又瞄一下傅容森,一會兒看看棋局,一會兒又看看二人的茶水,那叫一個忙。
崔俣卻很好奇這一局。
楊暄他了解,看起來霸道鋒利,棋局路數卻相當謹慎,穩打穩紮,攻防相輔,心思極深,大多高手跟他對弈都讨不到好處,基本都會被他悄無聲息的套牢,坑死,最後慘敗。
棋藝一道,楊暄少有敵手。
他都不大願意同楊暄下。
傅容森看起來是個板正謹慎的人,棋路定然也不會跳出這個圈子,尹子墨對他這般信任,想來他的布局手段,攻防套路,定然也很厲害。
這一局,大約是個歷時長久的難解之局。
結果二人棋子一下出來,崔俣差點驚掉了眼珠子。
楊暄棋路和本人霸道鋒利氣質不太符也就罷了,這傅容森表現竟也與性格完全兩樣!他的一手棋,大開大合,似裹挾着兵戈之勢,鋒利霸道,一往無前,攻的猛烈,攻的狠辣,似完全不知道防守是何物!
正應了‘最好的防守就是攻擊’這句話,傅容森看似沒有防守,防守效果卻是很足的,起碼楊暄一時間之間,占不到丁點便宜。
楊暄也不着急,對方再銳利,他也穩如泰山,眼皮眨都沒眨一下,不理對方的攻勢,只穩打穩紮做着自己的局……丢了子也不可惜,反正悄悄埋着坑,做着誘導局呢,只要傅容森的子一過來,一坑坑一片!
見傅容森連丢了七八子,尹子墨憤憤磨牙:卑鄙!
這太子太陰了,蔫壞蔫壞的!看着很君子,很穩,很好欺負,實則在扮豬吃老虎啊,咬人時又準又狠,還事先沒半點表示,別人都沒法防備!
楊暄拎着子出來,沖傅容森笑出一口白牙:“承讓。”
傅容森心中略驚訝了一瞬。
棋路如人性,看來他們還是低估了這位太子,太子心性之深,手段之高,謀局之遠……竟至如此!
再驚訝,手下棋子也沒換了方位。
太子有太子的路數,他有他的風格,他不可能為了防禦這麽強的對手,輕易就放棄了他擅長之事。他是傅容森,他是龍衛,他是他自己!無論輸贏,他的路都在腳下,劍都在手中,永遠不會變!
這二人對殺的極為激烈,奇招盡出,為了贏,可謂是用盡巧思。
崔俣與尹子墨看的過瘾的同時,也明白,這盤局,時間短不了。
四人今日齊聚在此,說是下棋,其實目的卻并非那麽簡單。
楊暄和崔俣打着主意,要試探龍衛更多,龍衛呢,定也知道他們心思,提高警惕提防着,并再次深入審視太子的能力。
這二人專注于棋局厮殺,移不開心神試探,崔俣和尹子墨定然不會只呆站着看。
崔俣指着窗前桌子,發出邀請:“我們去那邊喝杯茶?”
尹子墨從善如流:“好啊。”
兩杯熱茶袅袅生香,對坐兩人相視而笑。一個笑的清俊優雅,一個笑的純真可愛,完全沒一點肅殺之氣,同下棋的兩個一點也不一樣。
崔俣率先開口:“尹公子腰間這塊玉佩雕工好生亮眼——”
一句随意的開頭話還沒說完呢,尹子墨就一派警惕:“你不要想套話,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崔俣:……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這孩子也太實誠了。
崔俣笑了下,并不介意,其實從心底來說,他很喜歡純真坦率的人。
尹子墨似乎察覺自己語氣不太好,親手執壺,給崔俣續了茶,小臉十分嚴肅:“我很喜歡你的,但現階段我不能同你交朋友,你莫生氣。”
崔俣就笑了:“嗯,不生氣,我也很喜歡你,你很可愛。”
尹子墨得意的翹了翹尾巴:“是吧?我哥也老這麽誇我。”
一邊下棋的楊暄&傅容森:……
說話就說話,互相說喜歡是怎麽回事!
崔俣眼梢微垂,長長睫毛遮住眸底隐意,靜了片刻,方才又道:“洛陽城都說你是纨绔,我卻覺得,你比一般纨绔講究的多,這城裏頭,除了清河郡王家的楊曠楊公子,就屬你最會玩了。”
說起這話題,尹子墨就更得意了:“那當然!我同楊曠才是真纨绔,那些自稱什麽‘洛陽五虎’‘洛陽八鷹’的公子哥,都差老遠了!”
崔俣繼續話題,挑起尹子墨談興:“哦,是麽?我倒是不懂這其中的道理,尹公子可願為我解說?”
“沒想到你也是會玩的……”尹子墨眨了眨眼,笑的跟貓兒一樣,湊近些許,“我同你說,這裏面學問可大着呢,比如說這鬥蟋蟀,不是什麽時候都能玩的,時節不同瞎玩,沒趣兒,一定得過了秋分,蟋蟀長熟了長好了,才能玩的爽快!齊郡,武陽郡的蟋蟀最好,頭大體悍暴脾氣,還扛揍,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黃,你好好選一個,定能大殺四方……”
“比如這說食不厭精,脍不厭細……”
“比如這玩字畫……”
尹子墨一氣兒舉了好幾個例子,都是怎麽玩,怎麽賞,什麽才是真門道,那些不顧時切氣候,年代特點,随便拿了銀子就砸,就為聽個響聲,得一堆人贊兩句的敗家子,都是蠢貨,不會玩的,根本不配稱‘纨绔’兩個字!
“越是不懂裝懂的,越是能造能折騰,拉低了我們纨绔的水平。”尹子墨滿臉瞧不起,“真正的纨绔,都是會玩的,都是學識水平很高,研究很深的,不管哪裏有局,哪裏出好東西,你叫楊曠或是我,一眼就能瞧出來,換了別人……”
他哼了一聲:“上回市面上突然出現了副美人圖,說是曹不興之作,炒的那叫一個熱鬧,市價嘩嘩的漲,還有人專門送到我面前,想勾我去買,結果我同楊曠去了一趟,你猜怎麽着?假的!打量我們人傻錢多好騙呢!”
……
尹子墨說話的時候,崔俣自然沒閑着,并不只靜靜旁聽,還參與了談話,想趁尹子墨不注意,套到點有用的東西。
欣賞是欣賞,喜歡是欣賞,正事也不能忘不是?
結果卻出乎意料。
本以為,尹子墨一臉天真,提防寫在臉上,看着傻乎乎,很好套話,結果人家左一句右一句,話題能發散到天邊,可就是沒透一點有用的信息。
難道這就是天賦異禀?
這種方法套不出來……崔俣心想,是不是換條路?
新路線還沒想好,話題卻不能停,尹子墨提起了美人圖,他便順口接話:“說起美人,我家那位小叔叔最會賞了……”話音未落,就就覺得這發展方向不大妥當,但話已出口,只得繼續,轉的太生硬也不好。
他微微笑着:“我家小叔叔,最擅賞美,別的不甚講究,比如吃的穿的用的,不一定是最貴最好的,但一定是極為順眼,極為好看的。”
尹子墨跟着笑:“這很對啊,美的東西,誰能不喜歡?”
話題到此,竟有些突兀而止的意思。
傅容森突然插話,似欲取笑尹子墨:“崔家那位,研究的精,講究的細,可同你不一樣,你喜歡美的東西,只喜歡其型,喜歡形狀表現可愛,可不能同別人比。”
尹子墨就害羞了,臉紅撲撲眼睛水潤潤的:“哥——不帶你這麽拆臺的!”
氣氛正重新活躍起來時,楊暄‘啪’一聲落子,哈哈大笑:“你輸了!”
傅容森眉頭緊鎖,看了看棋盤,投子認輸:“殿下好棋路,确是在下略遜一籌。”
楊暄輕啧一聲:“也是你分心了。要不要再來一局?”
“願賭服輸。”傅容森微笑,“殿下棋藝着實出色,便是我方才不分心,也勝不了殿下,只得茍延殘喘片刻罷了。”
崔俣看着這一幕,突然有些恍惚,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尹子墨活潑爽朗,并不排斥跟他聊天,每個話題都能扯出很多見識,滔滔不絕,偏偏他提起小叔叔愛美,尹子墨就沒繼續發散思維,而是跟着附了句——美的東西,誰都喜歡。
做了次話題終結者。
他是真的對‘美’這一字沒別的見聞聊興麽?
不定然,許是不知道接話,下意識就順口了。
傅容森開口,看似秀恩愛,實則有點像解圍,二人互相恢複以往,讓氣氛轉回輕松。
這一言一語太過尋常,太過随意,一點痕跡都沒有,可細裏深想,還是同正常情況有些許差別的。
為什會如此?
龍衛們關注楊暄,會知道他,繼而知道小叔叔很正常,為什麽對這個話題這般敏感?
‘美’這一字沒什麽特別的,所以……是因為小叔叔。
他們對小叔叔,不只是熟悉。也不只是因為崔俣的關系,才認識關注。
龍衛們腦子裏有根線,不碰到沒關系,一旦碰到,對方因下意識提防,反應會頓一下,說話會以最自然的方式承接流轉,以免引起別人懷疑。
可崔俣不是一般人。
恰恰因為如此,他才更加懷疑。
小叔叔……為何這般特殊?
與龍衛相熟,甚至是龍衛自我意識建立中的那根線……所以他也是龍衛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崔俣眼瞳倏的睜大。
小叔叔武功高強,神龍見首不見尾,整日不知忙些什麽,比如最近,又跑出洛陽,不知道去幹什麽了。他不缺錢花,整日浪蕩沒個正形,青樓楚館不知道流連了多少,看起來頗為游戲人間,可身上難能可貴的保持了一份純真,讓他整個人的氣質極為神秘。
小叔叔到底在幹什麽……這件事崔俣想過,卻并沒有深問。
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這又是喜他護他的親人,他當尊重。
他從來沒懷疑過小叔叔。雖然小叔叔有時有點瘋,作妖的時間點也卡的很奇怪,面對楊暄感覺總有點不對……但小叔叔是家人,對他是真的好。
可若小叔叔是龍衛,一切,便有了合理解釋。
崔俣腦中急思,有些肯定,又仍存疑問,想來,是要試探一番了……
他這邊想着,那邊傅容森已經認輸,拉着尹子墨行跪禮認主:“屬下傅容森尹子墨,參見主子!”
楊暄叫兩人起來:“我知道你們規矩,你二人臣服于我,并不代表整個龍衛臣服于我,接下來我會繼續照你們的規矩辦事,直到整個龍衛歸附,你們也無需違背規則,對我洩密……雖然你們肯定不會,但我不會讓你們為難。”
尹子墨略激動,拉了拉傅容森的袖子,大眼睛忽閃:“哥——”
他誤會太子了,太子其實是個好人啊!
傅容森還未來得及安撫尹子墨,楊暄就又說話了。
“我仗義,你們也不能太摳門,我費這麽大勁降服了你倆,你們是不是得給點獎勵?”
一邊說,他還一邊笑,像個偷到腥的黃鼠狼,神色極為可惡!
尹子墨就僵住了。
好人個屁!
怎麽就費大勁了?明明是故意把他們坑出來的!
使賤招,得了便宜還賣乖,還敢要獎勵?
要不要臉啊!
他憤憤瞪了太子一眼,看向主心骨傅容森。
傅容森沉吟片刻,道:“本來是沒個規矩的,可殿下發了話,屬下就破例一次。”
尹子墨急了:“哥——”
傅容森拍拍他的手,示意沒關系,走到楊暄面前,緩緩開口:“上次信裏,我們說過,就在這洛陽城內,藏着一個經營幾十年,資歷頗深的突厥人。”
楊暄表情立刻變的嚴肅:“是。”
傅容森眼梢微垂:“殿下也知道,我們龍衛一直跟着冊子,追查灰衣人之事。”
楊暄颌首,目光漸漸眯起,泛着微戾兇光:“所以……那灰衣人,是此人手下力量之一。”
“沒錯。”傅容森眉梢微揚,眸底一片銳氣,“說來慚愧,這件事近幾年龍衛才知道,這個人,也是最近才發現其存在,他是誰,在哪裏,龍衛尚未查出。因不清楚此人手底到底經營有多大勢力,龍衛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尚在邊沿,伺機而動。”
“有一點,近來得到了确認。”
傅容森靜靜看着楊暄:“殿下可還記得,越王幾次遇刺之事?”
楊暄當然記得。
自到洛陽,他就看到了幾次越王遇刺,記憶最深的,是崔俣初到洛陽,越王想籠絡,他回去時機不對,錯手殺了一個個,而那個人,正是要刺殺越王。
王家秋宴上,越王再一次遇刺,這次的刺客不只一人,鬧的非常大,越王險而又險的保住了一條命。
他對這兩次記憶最深,是因為這兩次的刺客,身上皆有一模一樣的刺青。
是一只異獸鳥頭,像是什麽圖騰,描繪效果相當可怕,尤其一雙泛着寒芒的眼睛,特別瘆人。
他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
“殿下猜的沒錯,這個組織,同灰衣人有些關聯,且對越王的性命,非常執着。”
楊暄沉吟。
龍衛謹慎,若非證據确鑿,不會随意放話,證據不足,但心裏有數,方才用‘有些關聯’來形容。
這個刺青組織,恐怕也是那突厥人的勢力。
為什麽對越王性命執着?
因為越王是大安江山的承繼者,是威脅?
若論以前,的确是,可現在,自打他站到洛陽地界,站到朝堂,局勢就一天一天的變,別人若想斷大安未來……該當朝他下手才是。
只執着于越王,為什麽?
房間陡然安靜。
楊暄沉吟,腦內思緒不停;傅容森眉宇低垂,靜靜做好一個龍衛下屬應該做的事;尹子墨已經猜到傅容森為何會如此,安靜的站到一旁……
崔俣眸底銳光乍現,腦內急思,主意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
龍衛果然是龍衛,消息份量非同凡響!
他向來是不肯休息的人,只要有信息,就會有思考,有局,這麽重要的消息,如何利用好呢?
不如再來一個一石數鳥的局!
崔俣突然看向傅容森,問道:“你說那個刺青組織對越王性命極為執着,他們是否一刻不停的在盯着越王?”
“是。”傅容森回話很肯定,“但越王身為皇上最寵愛的兒子,身邊守護力量極為強大,又常在宮中,很少在外走動,遂這些人總找不到機會下手。”
崔俣目光微閃:“所以一旦有機會,他們必會下手,根本不用人引。”
傅容森:“是。”
崔俣又問:“他們進不到宮裏?”
“是。”
傅容森對這一點其實也略感懷疑,一個組織,全是不要命的死士,本事也不錯,照這樣,真的想殺一個皇子,鋪出性命混進宮去,絕非做不到,可他們并沒有。
楊暄見崔俣眉宇飛揚,眸底有慧光閃耀,認真的模樣極為動人……就知道,他的卿卿有主意了!
他走到崔俣面前,面含期待:“可是想到什麽了?”
崔俣微微一笑,滿室跟着燦爛生輝。
“殿下,您接下來大概要忙了。”他說,“我這裏,有個連環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