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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時機來了

“您是被期待, 被疼愛的孩子。”

被期待, 被疼愛的孩子……

燭光下,楊暄眼睛泛紅,緊緊抿着唇,手攥成拳,用力抵着桌面。

原來他不像宮人說的那樣, 天煞孤星, 父母不喜,注定嘗不得溫情,只配枉死做孤魂野鬼……他被騙了。

他有一個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娘,可惜上天不憐, 去的太早。

他有一堆娘親為他準備的忠心之人, 可惜他不會籠絡,又有田氏各種挖牆角,在他沒意識到時,這些人就散的差不多了。

他有一個默默為他付出的長輩,所有路為他挑好, 為他計劃清掃好, 只要按着踏上去, 就不會走歪, 至少不會是庸才。

他有一個好師父,起初是看那長輩的面子教他,後來是真喜歡,手把手帶着, 讓他成為張掖軍中最高最強旗幟,無人敢惹。

他有一群可交付後背,永遠不會背叛的兄弟暗衛。

他還有很多默默關注他的人。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也從來都不可憐。

……

崔俣看到楊暄的樣子,怔了一下。

童年經歷很重要。它影響,甚至決定着一個人的成長方向,性格形成。

崔俣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麽上輩子楊暄偏執的都有些病态,肯定有這個原因。

他的幼年應該和這輩子一樣,得到過默默的愛,可他太小,還不知道怎麽和成人世界對話,所以忽略了,記憶裏全是痛苦和凄涼,可能……也會有對長輩的怨恨。

他像穆鈞寒期待那樣的成長,可十三歲這年,遭遇了極大危機。這危機極難度過,不僅僅讓他九死一生,差點不能生還,還有很多對他精神,心理的折磨。

此影響太過重大,又是在人生中最關鍵的性格成長年紀,楊暄……沒能順利走出來。

他能力仍然強悍,可性格有了缺陷,不再适宜龍衛認主。

這段往事,龍衛可能會想方設法透露他些許,卻不會說的那麽全。

所以楊暄對生母可能有誤會,就算誤會解除,也不會像今日這般刻骨,沒能成功把他從歪了的性格裏撈回來。

這輩子,楊暄十三歲那年,遇到了自己。

旁的不說,重生回來,崔俣輔佐楊暄的心是真的。他不知道年輕的楊暄曾經歷過什麽,但他竭盡所能,為楊暄規避風險,讓楊暄更加順利的成長。

所以這一次的楊暄,不僅能力,性格和處事方法,都得了龍衛認可,才有接下來的諸多考驗,龍衛認主。

楊暄很強悍,在他各種故意的無意的調教影響下,和上輩子大相徑庭,他以為已經很好,沒想到,楊暄心裏還留有一份執念。

看他現在表現就知道,他真的很在意。

崔俣輕輕拍了下楊暄的手,誠摯的向白氏道謝:“謝謝您,祖母。”

愛和溫情,真的很重要。

尤其對一個孩子。

白氏微笑着點了點頭。

她也一直關注着楊暄的情緒,知道今日這事對他沖擊肯定不小。

待氣氛稍稍平靜,她擡手執起茶壺,親手為面前兩個人續茶。

“你們呀,也別心疼穆鈞寒。”

她聲音溫柔,似在調侃:“這貨雖立下不少功績,破了龍衛不少紀錄,不但臉性格能力還是武功,樣樣數得着,可他是個癡的,早不想活了。”

“公主從未回應過他一分,他眼裏也再容不下別人,世間對他再無眷戀,死,對他而言是解脫。就算那次他不為了保護殿下而死,下一次,也會找到其它機會。我們龍衛隊伍裏的漢子,多有深情癡情,但像他這樣軸的,還真就他一個。”

崔俣被這話逗笑了:“祖母就會笑話人。”

楊暄也跟着氣氛,面色微緩,情緒恢複幾分。

崔俣眼睛一轉,問白氏:“公主娘……可曾留下什麽東西?”

他這一聲公主娘,讓楊暄心情瞬間變好,握住了他的手。表情同他一樣,期待的看向白氏。

白氏笑容更深:“有,曾被穆鈞寒保管,穆鈞寒去後,這些東西就封了箱,放在螭吻部專門辟出的一間倉房。殿下想看,喚崔樞去取就行。”

“這些東西,各龍衛頭領商量過,待殿下年滿二十,就會呈送給殿下,不想殿下如此争氣,都不用咱們特地想辦法了。”

龍衛不會貪別人的東西,楊暄太小,實力不足時,無法有效保管,成長期的男孩子心思也很難琢磨,不若就等他成年,送還回去。

屆時若他得到龍衛認可,認了主,自然說好,若沒有,龍衛們就想一個最合适的理由的方法,送到他身邊。可若是後者,穆鈞寒的事,大概要略做隐瞞了,龍衛身份隐秘,不好與外人道。

不想太子如此出色,未到年紀,已走到他們面前,得了他們認可。

楊暄點了點頭,開口說話:“我娘……她,喜歡什麽?”

許是第一次如此稱呼,他有些不習慣,聲音有些幹澀。

白氏卻像沒察覺到似的,答的非常幹脆:“喜歡幫助別人,宮人,百姓,有冤屈的清官,只要有緣知道,她都願幫忙……除此之外,她還喜歡畫畫,喜歡配各種花草茶養生。”

“公主留下的東西,我大部分沒見過,但有幾幅散存畫作,我有幸看到了,畫的是一個胖娃娃,從生下來到三五歲,再到少年青年,有很多幅。”

“娃娃同公主長的很像,與殿下如今形容……一般無二。”

想也知道,畫的是誰了。

白氏眨了眨眼:“公主還有個閑章,賣出去濟世救貧的山水畫,全蓋那個章,上面四字是:清谷散人。”

崔俣一怔。

清谷散人……那位聲譽極高,偏從來不露臉的畫中聖手!

竟然是楊暄的娘麽?

清谷散人只畫山水,立意開闊大氣,筆下山水似有性格,豁達,智慧,靈氣逼人,有容納百川之勢,從沒人想過這是一個女人!

怪不得公主并不擔心有朝一日過不下去,以她心志,若存了不想過的心思,費點心神弄個局,就能換個身份,再次混的風生水起……

楊暄就只有懊悔了,一是後悔誤會了生母,二是……這些年他倒手過多少東西,其中不凡清谷散人畫作,可他沒當回事,全賣出去了!

現在買回來還來得及麽?

多加銀子也行啊!

越想這件事,楊暄對白氏就越是感激,他差一點,就跟這些遺憾擦身了……

白氏卻呷了口茶:“別感動,也別謝我,是你自己有本事,能力足夠,否則哪來後面這些事?不過崔俣……”她看向崔俣,微笑着點頭,“這般聰明,還是個王佐之才,我昔時竟看走了眼,沒瞧出來。”

這話什麽意思?

楊暄登時警惕了,要是當年看出崔俣厲害,她就把他收進龍衛裏教導了是不是?

他伸手,大剌剌環住崔俣肩膀:“他是我的!”

白氏一口茶含在嘴裏,頓了頓才咽下去。

她是長輩,自不會同小輩争這個鋒,笑着附和:“好好好,是你的,咱們誰都不搶,啊。”

崔俣:……

這個話題方向結束,房間氣氛已經扭轉回來,溫暖中帶着舒适。

白氏說起了田妃,對那日田妃為何那般對楊暄說話,也有自己的理解。

“她那樣口不擇言,完全是因為嫉妒。在她心裏,或許總憋着不服。自覺人夠美,也足夠努力,為什麽想要的偏偏得不到,別人輕易就有擁有一切。”

自己黑,便也認為別人同她一樣黑,她利用男人,成功游走,以最小的‘損失’,博最大成效,以為別人也同她一樣。

“可她不是生下來就這般機巧會算,對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可以抛棄。她不是沒有柔軟善良過,為了成功,地位,享受,她放棄了善良溫軟的自己,變成如今面目可憎的樣子。”

崔俣聽懂了,眸色微垂,嘆了一聲:“人心,總是向往,喜歡美好的東西。田氏放棄太多,失去太多,已無法回頭,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不能承認自己錯,也沒法承認,所以,只好是別人錯了。”

“她羨慕公主,渴望成為公主,可她已經再也做不到了。”

“沒錯。”白氏唇角掀起,露出一抹微笑,“她心中肯定總會問‘憑什麽’,自己困住了自己,得不到答案。”

別人憑什麽?

憑的是一顆赤子之心。

公主待這世間溫柔,世間便也溫柔以待。

運氣不好,公主早早染命身亡,可她幫過的人,積下的名聲力量,給了楊暄最大的支撐。

朝代更疊,宇文家再無後人,田氏恨不得楊暄死,楊衍也自尊心作祟,不喜歡這個兒子,可為什麽楊衍不敢殺他,甚至連太子位都不敢輕易奪?

一個小孩子,懵懵懂懂,不知事,不明理,身體還幼小軟弱,真想動手,随便一個風寒都能是生死大坎,可為什麽,楊暄活的好好的?

朝臣們是真看不見楊暄,只知越王,不知太子麽?那為何一旦田妃有所行動,就會冒出‘奸妃’之語?

大家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着楊暄。

宇文帝再好,也是做為帝王,對江山社稷有功,英年早逝,人們惋惜,予他青史留名。宇文恬,卻真真切切幫過他們,救過他們的命。

宇文恬是死了,往事已矣,別人不知道,可天地有道義,他們自己不能忘。

楊衍若敢動楊暄,朝綱必亂,民起必反。

“我那時……也很偏激。”

白氏嘆了口氣:“我開竅比公主還晚。因被抛棄的身世,一把年紀了還憤世嫉俗,性子硬的不像話。我那時不太喜歡公主過于善良的脾性,覺得她太傻,那麽聰明,随心所欲幹點什麽不好?可又不得不承認,其實在心底,我慶幸世間有這樣的人。”

因為有這樣的人,世界有了溫度,有了光亮,讓人向往。

也許不能同公主交為知己好友,也許不願自己身邊親朋也是如此,但世間有這樣的人,感覺很好。

随着歲月流逝,年紀漸長,她變的溫和,不再有棱角,慢慢想向公主學習,想着若到了死的那一天,能成為和公主一樣的人,該有多好。

“所以田氏的話,你完全不必在意。”

白氏直直看着楊暄:“她再敢這麽說,你就直接一巴掌抽過去!”

……

這夜的故事和讨論,一直持續到天邊泛白。

蠟燭燃的只剩個頭,小老虎覺都睡了幾輪,崔俣有些打呵欠,祖母方也熬不住了,方才散場。

楊暄精神倒還尚可,送祖母離開,哄着崔俣睡着,悄悄的出了門,尋到崔樞,把公主娘的遺物拿了回來。

果然有很多畫作。

全是他的,從小到大。

宇文恬不可能看到過他長大的樣子,畫作全憑想象,與他現在模樣差了幾分,可仍然很傳神。

內裏流露出來的重重母愛更是……

楊暄摸着自己的臉,畫中人笑的那麽開那麽燦爛,自己會這樣笑麽?

這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好的期冀與祝福。

楊暄不知不覺就落了淚。

這還是他懂事以來的第一次。

大手輕輕撫上畫中線條,清谷先生明明只擅山水,誰知她人物也能繪的這般好

除卻畫作,還有很多衣服。小的大的,夏衫冬袍,什麽都有。料子都很好,過了這麽多年,顏色都沒怎麽褪。就是針線……沒那麽精致。

不曾聽說公主娘擅制衣服,所以這些衣服,不知費了她多少心思。

再有就是書和雜物了。

很多書,留着公主的閱讀批注,跟着這些批注,就能了解公主的性格為人,她的喜好性格,她的恬淡如水,她的嬉笑怒罵。

雜物很多,擺設首飾把玩的小東西,什麽都有。

楊暄一一看過,摸了摸,就把它們放了回去。

……

這一日,西南附國的蠱師送了個人來。

因快過節,蠱師走不開,可又不想答應的事做不好,就把他徒弟支了過來,說還有點用,随便他們怎麽折騰。

徒弟是個男孩子,叫米拉,年紀很輕,剛滿二十歲,長了張圓圓臉,還有兩個深酒窩,面相特別可喜,一點也看不出是會養可怕蟲子玩的人。

米拉也很謙遜,給崔俣看過,說以他能力現在拔不了蠱蟲,得等師傅,但若起什麽意外,他有一定的壓制方法。另,他認毒識蠱是個好手,不需要靠近,不需要細看,甚至不需要接觸,只要他随便聞個味,就知道哪有什麽毒,什麽蠱。

楊暄與崔俣對視一眼,眼底滿是驚喜。

這是個大殺器啊!

阿史那呼雲難對付,最難的一點就是人家喜歡玩毒玩蠱,他們這邊沒相應人才,應對起來總是吃虧,現在有米拉,簡直上天助他們!

必須抓住機會!

正好,龍衛也歸順了,想用都不用打報告,不如就好好造一把!

楊暄與崔俣低聲商量幾句,就準備幹大事了。

阿史那呼雲的力量仍然沒摸透,但有龍衛出馬,事半功倍。龍衛們搭配暗衛和蠱師米拉,抽絲剝繭,順藤摸瓜,不出幾日,就将阿史那呼雲摸了個透。

此人身邊力量,各處暗宅,哪有死士,查了個差不多。

唯有一點,此人在軍中,以及在宮中的力量沒有結果……

這很正常,最重要的,不常用的關系,一時想查明白很難。

有米拉在,機會難得,楊暄動了心思,大家便群策群力想主意,最終确定了整個策略。

略有些冒險,但大家時時警惕,四處封堵,準備工作做牢,定能成功。

首先,太子楊暄呢,要低調,表現的一切正常,不能招來任何懷疑,尤其田氏和阿史那呼雲那邊。

再者,這是自家醜事,不好與外人道,田氏一番鬧騰,讓阿布可兒看笑話也就罷了,這次的事,他們自己完全能搞定,不必借助外力。

另,楊暄指派了楊昭,帶靺鞨王子和公主,并使團成員一起,由關三幫忙招待着,出去玩。

因為盈盈擔心哥哥身體,沒有參與,楊昭頗有些臊眉耷眼的,不大高興。

阿布可兒卻很開心,又可以到處吃吃吃了!

她開心,關三就開心,錢花的跟流水似的,一點也不心疼。

雖然是舊識,但阿布可蒙還是帶着考察妹婿的心思,想為難調教一番關三的,結果關三智商奇高,哄的這位哥哥心情大好,又舍得花錢,阿布可蒙就……慢慢的,忘了這茬。

使團首領蕭立一看架式就知道太子要幹票大的,可惜不能旁觀。他也懂事,不會插手別人內政,笑眯眯受着招待出去玩,只留了人在城裏聽着各處消息。

後來聽到這群人幹的各種大事,尤其太子那一番動作,驚為天人,深覺選對了路,只要好好靠住這顆大樹,奚國未來幾十年國運就有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其它的準備也在各自啓動中。

楊暄想搞垮田妃,抓住阿史那呼雲,沒證據,沒人告狀可不行。好在他運氣不錯,證據有,也能順勢多搞點,告狀的人麽,更多,這些年被田妃迫害過的人,海了去了。

還有,昌皇子,做為二人‘奸情證據’,怎麽也得給個表演席位。

這個也不難。

楊暄擺出兄弟情深的架式,給昌皇子求情,說将近年節,無論如何是兄弟,總得要團圓。

越皇子聽說後直罵太子心機狗!

呸!你同昌皇子有什麽兄弟情,你怕是恨不得昌皇子早死吧!

看田妃跟着纏,太康帝有動搖,更坐不住了。

這是策略啊……又被太子搶了先!

可這事,他天然占着優勢。論兄弟,誰有他同昌皇子親?

他也明白了,昌皇子這次摔的是有點狠,但不可能死,父皇舍不得,母妃也不會允許。

可憐的越皇子,還不知道真相,怎麽想怎麽覺得,這事由太子幹,不如他來。反正昌皇子就算放出來,有那黑料阻着,還能有什麽大出息?反正他自己,不但能贏得名聲,還能取得更大利益……

越皇子就擠開太子,沖着這事努力了。

又是寫折子又是哭,回憶以往又暢想未來,好像太康帝不把昌皇子放出來團圓,就是要殺了他似的。

默默圍觀的衆臣:……

這形勢也是看不懂了。

然後,就是正日子,各種唱大戲了。

這一日,是臘月二十三小年,祭竈,掃塵,吃竈糖,年節熱熱鬧鬧拉開序幕的日子。

太康帝下旨舉辦宮宴,地址由大家商量着,設在了地方足夠大的皇莊。朝中重要人物全部要到場,可攜家人兒女,試圖将氣氛營造的嚴肅又活潑。

因皇莊離天澤寺特別近,這宴前禮儀流程,小祭捧經小環節,就請了慧知大師。

這場宴會,所有人都在行動。

……

楊暄臨行前,特意去英親王皇莊,看望借住的崔俣。

“怎麽樣,準備好了麽?”

崔俣穿着天青色長衫,披着紫貂絨大氅,頭發梳的一絲不茍,手裏捧着手爐,倚着窗槅,沖楊暄微笑。

“自然。”

他本就面冠如玉,清姿秀雅,特意收拾過後,更顯不凡,只站在那裏,似乎就能吸引百花盛開。

楊暄呼吸有些緊。

崔俣一步一步,緩緩行過來,踮起腳親吻了下他的唇角。

“走吧,讓我好生瞧一瞧,咱們太子殿下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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