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兒砸,我是你爹
突厥人阿史那呼雲, 也就是慧知大師,之所以做出認兒子的決定, 一是時機成熟,不能再等, 二是……
雖然沒什麽具體危機表現, 他就是直覺有些不對。
他近些日子總有隐隐被窺探的感覺,可定定神注意吧, 又什麽都沒有,好像是錯覺。
特意去查,結果也是一切正常, 同以往沒什麽兩樣。不管照常理, 照經驗, 還是照事實分析, 都沒有問題。
可偏偏,他起了這樣的直覺。
他是個很自我的人, 最信任的只有自己, 直覺兩個字聽起來很不着邊際, 但他的直覺, 真的幫過他很多次。
他很有賭性, 但重要大事,他喜歡把握在手心。
就算真有什麽大網等着他,他也要先發制人,讓別人的大網落空!
當然,這想法稍稍有點杞人憂天。
他窩在帝都這麽多年, 從來不避人見,可至今仍沒人發現。
大安這群庸人,遲鈍了這麽久,蠢字幾乎刻進了腦子,怎麽可能突然聰明起來?他的圈子布的那麽大,藏的那麽深,安全定然無虞。
不過既然心思起了,近來坐着也是無聊,兒子也該好好管管搞點事了……
他就來了。
他再不來,兒子怕是要吃大虧。
大安蠢人雖不可能找到他打擊他,但這新冒出頭的太子實力着實不俗,不顯水不露水,厚積薄發,派頭越來越足,勢力也越來越大。
幾個皇子,甚至田妃吃到的虧,定都有此人手筆。
不管不行。
慧知大師根本不接田妃遞過來的眼神,像沒看到一樣,雲淡風輕的掠過,心思全部花在怎麽與昌皇子接頭上。
昌皇子雖被太康帝特赦,從天牢裏放了出來,但也只是暫時,不能随意走動,如今正在後面配殿。
找倒是好倒,怎樣避過衆人私下談話,保證足夠機密,不為他人知曉利用,還要穩住昌皇子心神,不要過于驚慌或有什麽情緒……是個問題。
若可以選擇,慧知當然會願意在隐秘時機隐秘場所說這件事,但昌皇子束手束腳,行動不便,他又沒有足夠的理由往皇子身邊湊……近來唯一一的機會,就是這次了。
慧知一邊擺出高僧架式氣質和人交談,一邊心裏快速計較,慢慢靠近昌皇子。
……
崔俣這裏,等到了被楊暄巧妙安排過來的米拉。
今日皇莊舉行大宴,需要很多人手,光從宮裏帶過來的那些肯定不夠,皇莊這邊需要集合一定數量伶俐的人幫忙,楊暄安插幾個人進去很容易。
米拉顯然很喜歡玩這個游戲,穿着小太監的衣服美的不行,時不時摸一下衣服料子,或者自己刮的幹幹淨淨的下巴,沖着崔俣嘿嘿的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和害羞微甜的酒窩。
“我這樣好看不?像不像命運凄苦,可憐可嘆的小太監?”
“項大人教的我都記住了,我演技應該可以,不過是不是先試驗磨合一下,找找感覺?找個宮妃試試怎麽樣?”
“不過這料子也忒好了,聽說你們這太監地位不高,可還能穿這樣的好料子……唉,我師父都穿不起。”
“辦個宴會竟然能來這麽多人,我同師父窩在山裏,幾年也沒見過這麽多。”
“這衣料子,回頭能送我幾塊麽?我拿回去做幾身好衣服孝敬師父!”
崔俣:……
你師父是有多窮!把賺來的錢都養蟲子了麽!還是吝啬鬼不肯為你花?
真是白瞎了你那乖甜讨喜的外形,地位連蟲子都不如……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米拉是個人來瘋,愛湊熱鬧,還愛演,本事不小,能給他們提供極大助力,還不用花太多錢。
幾塊太監衣服布料子就能搞定。
想想那些折磨的人死去活來,厲害的不行的蠱蟲,再看看米拉這張漂亮臉蛋,崔俣總覺得……這買賣太賺,他良心都有點痛了。
“你乖,好好表現,幫我們平了這件大事,我送你一車衣料子!”
崔俣手撫在胸口上,诶,良心啊……
米拉嘴咧開,笑的那叫一個春花燦爛夏日無邊,眼睛都快閃着星星了,急切的和崔俣敲定買賣:“說話可是要算數的!我幫了忙你就送我一車料子!得是你家那種,兩匹馬拉的車!”
崔俣:……這點出息。
他伸出四根手指:“你若立了功,我送你四匹馬拉的那種大車,一大車料子!”
米拉更激動了,上來就抱住崔俣的手,十分激動,就差嘤嘤嘤:“你真是好人!”
崔俣:……
不用崔俣說話,米拉拽起他就往外面走:“幹活幹活!快點,我聽人說了,人已經來的差不多了!”
崔俣也就被拽到了門口,門一開,米拉就自動進入角色,燦爛笑臉收起來,頭微微垂下,略弓着身子,手束在一起,很卑微的避開主路:“先生,請——”
行,這演技還真挺收放自如的。
崔俣默默遞過去一個‘你很好’的眼光。
米拉自是看懂了這眼色,這是表揚,他演技得到了認可!
可已經出來了,氣氛得保持好。他快速回了個‘不要破壞隊形,影響我發揮’的飛眼。
崔俣……只得沉默的擡起腳,越過米拉,走在前面。
他們這二人小組的任務,是緩緩把宮宴各個角落游走一遍。所有地方,所有有人的空間,不管屋裏屋外,都要路過一次。
崔俣這個半仙負責挂上冷漠清高臉帶路,自帶氣場迫所有人退開,離遠一點,讓他們周遭幾尺內空間保持安靜,無人打擾,米拉呢,則要出個狗鼻子。
他負責聞味,非是香味異味,而是毒味蠱味。
慧知大師局下的那麽大,朝中軍中必有人,此次宮宴網羅所有帝都大臣,禁衛軍守衛力量也不一般,這其中,定有被慧知以毒或蠱控制住,而他們還未找到的。
機會不可錯過,米拉有本事,就不能浪費麽。
米拉的确也很給力,那句‘只要是毒蠱味道,不管多淡,多偏,都能聞出來’的話,并非是吹牛。
他跟着崔俣往殿裏一晃,也不見他有什麽特殊動作,比如蓄力吸鼻子什麽的,就迅速挑了幾個人出來。
“那個穿青色官服,八字眉,笑起來像哭的大人,身上有子母蠱。”
“那看起來得有六十,頭發白完了,腰板略彎的老頭,有線蠱。”
“那個年紀小的,為顯成熟留了胡子的,身上有毒。”
……
米拉為保持小太監人設,說話聲音很低,每次聞到一個人,也只是悄悄的迅速瞟一眼,再低下頭同崔俣形容。
崔俣一邊聽,一邊把米拉說的人記下。
這些朝臣裏,有資格老的,也有年輕的,所處位置,所轄事務皆不一樣,觸及朝政各個角落。
雖然最高位置,掌握着具體權利的大臣不多,但仍然,細思極恐。
大安沒能被太康帝玩廢了,還真是要感謝列祖列宗帶給他的運氣。
崔俣相信,這些朝臣并不都是十惡不赦,有些許被慧知逼迫,送出些消息,給了些方便,但更多的是牢牢守住眼下,來之不易的平安。慧知,也不是那傻笨的,有的用就全部用完,他是那種喜歡隐在暗處,放長線釣大魚,把一切控制在手心的,如果不必要,他不會只顧心意,随意惹人。
控制住一個大臣,還是很費心血的……
崔俣帶着米拉一邊走,一邊盤點收獲,突然間,米拉停了下來,鼻翼微動,聲音很是興奮:“喲喲喲,來了條大魚啊!”
崔俣迅速檢查身處位置,很好,正是殿外一處拐角,四周無人,米拉表現誇張點不會有人懷疑。
“這個厲害!渾身都是蠱,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全部都有!”
米拉神情激動,目光沖着味道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崔俣視線跟着他,很快穿過窗子,看到了房間裏的慧知。
慧知大師大概遇到了熟人,面帶慈悲微笑,雙手合十同人打招呼。因那人位置靠近窗戶,慧知便也往窗前走了幾步,大概因此,米拉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是他……崔俣一點也意外。
見米拉眼睛特別亮,崔俣想起,好多職業特殊的人有特殊愛好,蠱師喜歡養蟲,米拉會不會也……
“你可別說,想把他身上的蟲子抓過來養!”
起碼現在不行。
米拉翻了個白眼:“你對我們蠱師有什麽誤解?就他身上那樣的,”米拉手指點了點慧知,“又臭又髒又低端,還不好看,我們那的小孩子都不屑玩!”
崔俣聽到一個關鍵詞:“低端?”
“說低端都是瞧得起了!”米拉嫌棄的皺皺鼻子,“數量再多,也不頂什麽事,不能帶來任何增益加成效果,但凡懂點行的,就能輕易弄死。這個東西,”他指着慧知點評,“連半調子都不如,不知道從哪學來了點皮毛,就敢搞大事呢。”
而崔俣他們,連半調子不如的東西都搞不定,為此還請他師父出山,可真是浪費。
他目光極鄙夷的看了眼崔俣:“哦我忘了,你們大安這麽大,也是白瞎了人數,沒一個懂行的。”
崔俣指了他身上的小太監衣服:“料子。”
米拉立刻笑的春花燦爛,兩個小酒窩齊齊露出:“不過這樣才輪得到我這種小角色出頭幫忙嘛,您放心,這個東西,交給我,我來搞定!”
“你能搞定他?”
“輕松不費事,一盞茶都不用,保證他不能再禍害人!”
“剛剛見過的那些呢?”
“也沒問題,你說啥時候就啥時候,連準備都不用噠!”
崔俣眼梢壓下來,唇角弧度帶着調侃:“說的那麽厲害,還不是搞不定我這噬心蠱?”
“這個……”米拉開始對手指,“你身上那個,不一樣,是真正會玩的人養出來的,還正好不是我擅長的類型……反正肯定不是那半調子不如的東西養出來的!”
崔俣點點頭,眸露思索。
他身上的蠱,是當初被青衣人擄走,喂下的。青衣人其實并不想給他喂這個,但他是個硬茬子,不配合,青衣人才喂了。喂時還略顯心痛,很明顯,這噬心蠱,是個稀缺玩意兒,存世不多,想要留着對付某些大人物的。
是時,崔俣還當不得‘大人物’這三個字,不配用。
青衣人是田妃手下,是慧知給的,東西肯定也出自慧知。慧知許不愛田妃,但對他兒子生母是略有些縱容的,一點東西,不會舍不得給。
量少,就是慧知不會做。
所以做這噬心蠱的……另有其人!
崔俣緩緩眯眼。
慧知身後,還有人。
可噬心蠱這麽厲害,慧知這麽喜歡研究蠱蟲,為何沒有學,沒有精進,任身上挂了一堆低端玩意兒?
若那人那般厲害,會做噬心蠱,會做各種高端東西,為什麽沒再繼續?
他是不是有理由推測,那個人,被慧知弄死了……分分鐘,他就能想象到一出內讧宮心計黑吃黑。
線索太少,找不到更多東西。
崔俣有些頭疼。
抽絲剝繭把事情弄清楚,他很願意,但這事已經太久,危險太多,他只希望,不要在節外生枝。
“繼續走吧。”
米拉抻了抻身上的小太監衣服,讓衣料更加筆挺舒展,笑的像朵花:“好啊!”
……
昌皇子孤零零坐在後面配殿,聽着前邊傳來的熱鬧,心內酸楚非常。
嗯,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還有各種宮人看着他呢,殿外還有冷面護衛,得有太康帝命令,才能有人進來,他要想出去晃晃,也得等着太康帝發話。
想想,更酸楚了。
昌皇子開始反省,他是什麽時候,落到這般境地了?
往日不是意氣風發,随便怎麽作怎麽造,哪怕殺人放火,淩虐女人幼小,都有哥哥疼着,母妃寵着,父皇護着麽?什麽時候起,他不能随心所欲,靠山一個個遠離了?
他是不是……做錯了?
是不是一輩子無法超越,壓倒哥哥,是不是一輩子都沒有當皇帝的機會,根本不應該做夢,是不是不該起那妄心?
做一輩子乖兒子,好弟弟,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事,這麽多麻煩,削成光頭皇子,下天牢,還不得自由……安分守己,是不是會幸福很多?
可母妃那般疼他寵他,要什麽都給,縱容他慣着他,和哥哥別苗頭也沒問題,哪怕傷了哥哥,也不會受多大懲罰,這不是母妃故意在推着他走,想要他争氣麽?
母妃一邊鼓勵他縱容他,一邊教他不準拿走哥哥的東西,他不高興,随着性子鬧,慢慢才走到今日。
母妃說過,天家和普通人家不同,皇寵就是一切。有皇寵,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什麽都好,沒有皇寵,日子比階下囚都不如。他當時不理解,如今算是嘗到了。
想要重回好日子,就不能坐以待斃。
可……怎麽辦才好呢?
他要怎麽辦才能重得父皇寵愛?
期待父皇主動,不可能;與哥哥已經翻臉,也不可能幫忙;母妃……好像也自顧不暇,指望不上了。
昌皇子非常煩惱,對以後的路懵懂又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煩惱着煩惱着,憋出了一股尿意。
他嘆了一聲,去往後面淨室。
剛解開褲帶,還沒掏出家夥,就聽到窗邊有異響。
“誰!誰在那裏!”
慧知從屏風後繞出來,微笑:“我。”
“原來是大師。”
只是無聊時一股尿意,并不是真要尿,當着大師小解也不大雅觀,昌皇子就重新把腰帶系上:“大師不在殿前,來這裏做甚?”
慧知眯了眼。
他的兒子,對他态度尊敬,因的是他這大師身份。而且語氣尊敬是尊敬,眼裏,可不見得真當回事。
慧知略有些不爽。
他沒什麽良心道義,但昌皇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是他的兒子,好不容易私下兩人相對,态度竟然如此,他有點受不了。
反正今日打定主意說開,他便也不矯情,不講什麽時機布什麽溫情,直接說:“我不是什麽大師,我是你爹。”
“哦,大師過來是——你說什麽?”
昌皇子正懶洋洋答着話,突然聽到這大逆不道的話,立刻炸了毛:“你你胡扯!哪來的瘋子胡言亂語,我父皇是大安天子,我是龍子鳳孫,怎會是你這禿驢的兒子!來人——”
慧知直接捂住昌皇子的手,将他整個身體押在牆上,緊緊的。
慧知本來就有武功,手勁奇大,昌皇子掙紮無用,喊也喊不出聲音來,可仍然能用憤怒的目光瞪着慧知。
他是太康帝的兒子!是龍子!他還要把寵愛得回來,還要做那個無憂無慮無法無天的皇子,怎麽能是個和尚的兒子?
不可以!
不可能!
他掙紮的太厲害,似要傷麽自己,慧知冷笑一聲,大手直接往下,扼住了昌皇子的脖子。
昌皇子弱弱的被掐着,腳都離了地,像個小雞子似的,莫說掙紮喊人了,他氣都喘不過來了!
慧知雙眸眯起,泛着危險異光:“知道怕了?”
昌皇子求饒的看着他,艱難的點頭。
“還敢不敢喊?”
昌皇子努力搖頭。
這個瞬間,和兒子近距離面對,看着兒子弱弱的,可憐兮兮略帶娘氣的表現,慧知心裏滋味有點說不出來。
說兒子聽話吧,好像又少了那麽點血性。
被人扼住,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麽?
不過自己的種,怎麽樣都行,慢慢教吧。
晃出腦中想法,慧知松了手。
昌皇子一得自由,立刻喊人:“來人啊有刺——”
慧知趕緊又制住昌皇子,這下,昌皇子才不敢喊了。
慧知眯眼看着懷裏的兒子,心道不錯,也不是一點血性都沒有,算是有點堅持。
方才聲音已經驚動了外人,有宮人過來,站在外面問:“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昌皇子被慧知吓住,為保小命,不敢亂說話:“沒,沒事,我剛剛褲帶沒解開,現在已經好了,你退下吧。”
“是。”
宮人腳步聲開始遠去。
昌皇子眼角泛起淚花,他這是倒了什麽黴啊!
為免兒子再鬧騰,慧知也不含糊,直接抛出最有力的東西:“我可以讓你當皇帝。”
昌皇子眼睛頓時睜的溜圓,直愣愣看着慧知,也不喊了,也不叫了,慧知把手松開,又退開兩步,他似乎都沒察覺似的。
慧知比較滿意這話達到的效果,繼續往下說:“我手下有多力量。”
昌皇子眼睛開始發亮,可還是有些猶疑,定着沒動。
“你以為你母妃怎麽那麽行,什麽事都能辦到,什麽力量都有,光靠床上取悅太康帝麽?”
昌皇子眼珠轉動,心內有了猜測。
“那是因為我。我給了她勢力,給了她人。”
“越皇子受到那麽多次刺殺,也是我幹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話落,滿室寂靜。
“啪”一聲,冷風卷進來,沖的窗子開的更大,打在牆上。
冰涼的空氣挾着雪花,激的人清醒,可昌皇子絲毫不覺,心跳越來越快,目光越來越熱。
慧知手背在身後,慈愛的看着昌皇子:“你是我兒子,我的,就是你的。”
“這一切,手下和勢力,全部可以給你。”
“有了它們,帝位,觸手可及。”
他看着昌皇子,眉眼溫和,眸含期待,好像在說,只要你認我,我就捧你做皇帝,還保證成功。
昌皇子脆聲就叫了句:“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