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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犬牙來到黑石辦公室的第一天,黑石的臉色幾乎和鐵塊一樣青。但後者沒有辦法,這是老蛇安插過來的人,即便不幹事,他也得養着。

其實辦公室裏不少人是這樣,通過關系進來,給個閑職,每天看看報紙喝喝茶,不做事也不犯錯。

黑石一開始是不适應這種管理方式的,但後來老蛇告訴他,這也算是一種投資。幫別人養人,那別人自然會在其他方面回饋自己。

可犬牙不一樣,犬牙擺明了就是要來監視他的。黑石把先前文員的辦公室騰出來,讓犬牙自己拾掇。辦公室的文件一團糟,犬牙也沒心思,讓清潔工進來把文件全部壘好,再把桌子椅子窗戶都擦幹淨,最終配上一個煙灰缸,他便覺着這是他做過最舒服的職業了。

雖然前一天晚上喝多了,但第二天早上起來,犬牙還是和黑羽談了一下。

黑羽表示黑石讓他去訓練新兵,以後可能三天回來一趟。其中兩晚他會住在軍營裏,第三天休息。

工錢什麽的他沒有問黑石,黑石說手續辦下來還要一段時間,但黑羽覺着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他本來也沒什麽花錢的地方。

他唯一仍然感到不安的,還是黑石對他所說的“療養院”的解釋。他總覺得流放島不是一個療養院,而他想知道犬牙最真實的看法。

但犬牙沒有真實的看法,他說,“如果這是假的,我們也得花時間去證明。如果它是真的,那你确實是在做正确的選擇。”

而無論真假,黑羽似乎都沒有理由離開,也沒有權利在這個時候憑自己掌握的資料,掀起兩國的矛盾。

犬牙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往外看去,可以看到一例的轎車。那些轎車洗得反光,被太陽一照,甚至晃犬牙的眼睛。

黑石說如果他幹得好,很快也可以買屬于自己的車。但犬牙關心的不僅僅是車,他還關心身份。

他和黑羽都吃了沒身份的大虧,無論去哪裏都不方便,不管什麽交通工具都他媽得買不用證的票。就算住個好點的酒店都不成,還得去那種小旅社,随便找個理由說忘帶了,然後胡亂填個號碼完事。

幾年前或許還好混,現在科技越來越發達,通訊網絡越來越稠密,他沒有辦法再憑着空蕩蕩的身份登記表過下去。

黑石問他想入哪裏,蛇國還是狼國。

犬牙毫不猶豫地說蛇國。

他現在看得到蛇國和狼國的關系,不管明面上兩國是否相互獨立,但狼國到處都是蛇國的人。狼國就是蛇國的附屬國罷了,只是還沒找到适當的理由和機會吞并。

黑石表示自己知道了,會去辦。但在此之前犬牙最好不要秉承傭兵的劣根到處惹事,否則惹大了,他也沒法處理。

犬牙當然不惹事,他現在吃好喝好住好,除了找着機會把竊聽器和攝像頭裝到黑石辦公桌底下和幾本軍事理論後面,他就翹個二郎腿在辦公室抽抽煙,玩玩手機,偶爾點開視頻看一下,晚上回去再聽聽錄音,确保黑石沒背着蛇老板搞什麽名堂就好。

黑石不會給犬牙指派太多實質性的任務,一個月來只讓他做了兩次材料盤點,再核對了一次員工名單。黑石在盡可能地隔離和架空犬牙,這也是讓自己在蛇老板面前不出錯的關鍵。

蛇老板也不怎麽打電話給犬牙,犬牙明白除了自己之外,蛇老板還有其他的眼線,所以這就是一份吃得飽又不會太忙碌的工作。他是黑石最貼身的手下,但他為蛇老板幹活。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得知了兩件關鍵的事。這兩件事讓犬牙心頭激起萬千漣漪,甚至有當即辭職不幹了的沖動。

歸根究底他是要做一個農夫的,他前半生已經見過太多的殺戮與血腥,踩進太多龌龊的交易與争鬥中,所以後半生除了青草綠地藍天白雲之外,他不想再看到更多的矛盾。

但偏偏,上天覺着還沒折騰夠,所以仍然在背後拍了他一巴掌,把他往溝裏拍去。

第一件事是犬牙找到了另一處秘密據點。

那個據點是在黑石打了一通“嗯嗯啊啊”的電話後,偷偷尾随黑石時發現的。

那通電話很詭異,不在于內容說了什麽禁忌的事情,而在于這是一個聊天氣的電話。犬牙在自己的辦公室聽到後,馬上意識到這是黑話。

對方說天氣不好,可能有雨。老天不助,要收衣服了。

以防自己聽錯,犬牙還特地看了一眼窗外。結果哪有什麽雨,陽光燦爛,萬裏無雲。

于是犬牙提高了警惕,他琢磨着黑石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從辦公室出去,那他也正好跟着,指不定這一單做下來,蛇老板還能給他額外獎金。

但黑石的警惕性很高,他老老實實地在辦公室裏待着,之後又打了幾個不痛不癢的電話來避人耳目。等到下班時間也照例經過犬牙的辦公室,敲了敲門表示自己走了。

可犬牙是什麽人,犬牙偷蒙拐騙慣了,這幌子打得太明顯,一看就不對勁。犬牙沒像撒歡了的野狗一樣一溜煙回家找九萬吃吃喝喝,而是出到了外頭,招了輛出租車坐着等。

黑石有自己的車,他得去停車場開車,等到他從停車場繞出來,犬牙則趕緊拍拍駕駛座,讓司機跟上。

黑石一路往郊外開,但卻不是之前蛇老板帶犬牙走過的任何一處據點。直到黑石在市郊的一個小農莊前停下,并和一個面包車司機說了幾句話後,換了一輛車,才繼續往遠郊去。

這時出租車候司機不願意再往前了,不得已犬牙只好把兜裏的錢掏空,全部塞到司機手上,并警告對方——這就是我全部的錢了,再掏,我就只剩槍了。

說着他亮了亮皮帶旁邊的皮套。其實今天他壓根沒帶槍,昨晚喝多了他和九萬打瓶子玩把子彈打空了,今早就懶得帶了,誰知道就出了這個事,只能将計就計。

司機惶恐,一聲不吭載着他繼續往前。

但犬牙也沒讓他真跟到目的地,他和黑石的車隔得很遠,畢竟出租汽車車身十分顯眼,要被發現了估計犬牙還能留着命,這司機卻肯定得死。

好就好在郊外好路不多,基本上不看着前面的車也能大致摸清方向。所以他讓司機拉遠距離,安全第一。

何況他根本不需要去到近前,沒開多久,就看到不遠處有滾滾濃煙。

他拿了司機的車鑰匙,讓司機在原地等着。自己則一點一點向前,躲在側旁的小林子裏蹑手蹑腳地靠近,打算看得更清楚一些。

等到再靠近少許,犬牙便發現那是一處平房,由幾個集裝箱搭着,歪歪扭扭蓋了兩層,看似裏面住了些工人。但很快犬牙就斷定他們不是工人,因為他們配備有槍,而這模樣一看,竟和自己接觸過的能人異士差不多。

此刻他們正在處理屍體,那些屍體是從小貨車上拖下來的,幾個人在旁邊切割,幾個人就把殘肢丢到滾滾的火焰裏。

黑石則站在不遠處,抽着煙看着他們做事。時不時和旁邊一個像領頭的人說幾句,最後再把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交給對方。

這是在傳達任務,犬牙收過不少這樣皺巴巴的信封。裏面有目标人物的資料,還有一些必要的一次性電話卡或者簡易手機。

這大概是黑石豢養的死士,估計早些時候任務出了問題,所以現在緊鑼密鼓,做進一步的善後處理。

犬牙打開手機的攝像頭,把場景記錄了下來。但他沒有等火光燃盡,就立即折返并讓司機開車回城。

當天晚上,他便把這個視頻資料給蛇老板發過去。而以蛇老板的反應看來,犬牙并不能判斷出這到底是不是蛇老板指派黑石去做的,因為對方只是淡淡地道了句“知道了,你自己多小心點”便挂斷了電話。

犬牙覺着後半句很有問題,也讓他把心髒懸了起來——你自己多小心點——犬牙不知道蛇老板到底是在客套寒暄,還是在暗示提醒。

第二件事則是在和九萬暢飲時聽說的。

那天晚上黑羽住在兵營裏,而每當這個時候,九萬就可以和犬牙放開肚子喝。有時候北風也會過來,看得出北風對犬牙的戒備慢慢放下,态度也開始有所改觀。

所以那天晚上聽到某件事的真相時,反倒是北風勸犬牙稍安勿躁。

沒錯,那件事關于阿金的腿和他的妹妹。

先前說過阿金在犬牙離開後,不知遭遇了什麽事,損失了一個妹妹和一條腿。對此阿金不想提,但當他們打聽黑石的下落時,阿金還是表露出那藏都藏不住的恨意。

其實一開始九萬說到黑石領導的掃蕩計劃時,犬牙壓根沒把這事和阿金聯系在一起。他們只是聊到了蛇老板,當然順帶也會聊到黑石。

九萬說黑石這個人不行,幾次軟仗把他打傻了。尤其是執行掃蕩計劃,殺了很多同胞,大概從那段日子開始,黑石就不再有什麽正義感和對錯觀了。

掃蕩計劃是在內戰大體結束之後發起的,發起地并不是狼國,而是富饒的象國。

象國有資源,有地,有錢,但沒有兵。象國人的生活一直很優渥,所以并不好戰。可那時狼國被打得烏七八糟,十分需要資源來進行災後重建,于是把目标轉向象國,打算從中挖出一塊金,來填補狼國的空缺。

掃蕩計劃是一個追捕戰犯的計劃,戰争剛剛結束,雖然國家獨立了,但各方面制度都不完善,大家又才從災亂的魔窟中出來,人人自危,膽小謹慎,根本不敢發起大規模、有組織的反抗。

于是狼國以一個叫獨眼趙的将軍為首,對周邊的國家進行戰犯通緝。

那些戰犯全部都是獅國的老将,有軍官,有研究員,有科學家,還有一些學者。獨眼趙以他們時時準備重新發動戰争并複辟獅國為由,軟硬兼施地要求周邊國家進行配合。

其實配不配合都是一個道理,蛇國和狼國的軍隊一來,配合就少流一點血,不配合就多流一點,差別不大,關鍵是要抓人,要錢。

本來獅國在的時候,蛇國就是財團雲集之處,而狼國慣出精兵猛将。打完仗後更是如此,哪個國家的戰鬥力和狼蛇合并比起來,都不值一提。

他們來到周邊國家,沒收財産,拘捕戰犯,肆意妄為,把周圍搞得烏煙瘴氣。他們沒有能力再去吞并其他國家了,但聚斂財富并讓他國沒力氣喘氣,還是做得到的。

雖然獨眼趙是頂在前面的,但幕後其實是聽黑石指揮。

黑石的母親是象國人,父親是狼國人。雖然後來一直居住在狼國,但黑石的童年是在象國長大的。

那段日子他知道象國發生了什麽,也知道有些士兵闖進平民家中,強搶民女,為所欲為。雖然這個計劃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但給象國造成的創傷難以估量。象國就像真正的戰敗國一樣,走在街上能見到的,都是人們髒兮兮的臉,和惶恐不安的表情。

黑石一度親臨了現場,九萬也是聽說的,他聽說黑石只去了一次,畢竟幕後指揮也是要去現場看一看的,維持一下紀律,也樹立一下威嚴。

但就是那一次,他和一個金鋪的老板發生了沖突。

那老板拒不承認自己的罪名,還口口聲聲說自己為哪個國家都打過仗,憑什麽他回到了家鄉,還得把家裏的積蓄掏空奉上去。

那一天金鋪周圍站着一圈的士兵,全是黑石的人。黑石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服軟,只能親自動手。

聽聞他給足了那老兵面子,和他單打獨鬥。最後把老兵的腿給打折了,該拿走的東西一樣也沒留。

“那個金鋪老板好像有個妹妹,不知死活撲上去要和黑石拼命。黑石肯定不會動手打女人,但是——”九萬喝了一口酒,皺起眉頭——他把那個女人留給了餓狼。

“女人第二天早上死了吧,好像是……”九萬也不太記得清了,“當時我們不在國內,真實情況到底怎麽樣,我也不知道。”

但犬牙明白,這就是真相。

他愣愣地半天說不出話,沒意識到自己的拳頭已緊緊捏起。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我認識那個老兵,”犬牙苦笑,“我認識他,我還……認識他妹妹。”

霎時,九萬沉默了,剛想開口說話的北風頓了頓,閉了嘴。

時間就這麽凝固了幾秒,最終還是北風長長地嘆一口氣,拍了拍犬牙的肩膀,安撫道——“掃蕩計劃是一個可怕的計劃,如果黑石不這麽做,回頭他也是戰犯,他也會死得很難看。”

象國是黑石母親的故鄉,象國的人民是黑石的鄉親,或許其中還有一些他母親在世時認識的舊友,有抱過、看過還是小娃娃的黑石的鄰裏。

可是黑石必須要帶隊執行命令,畢竟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成為施暴者,一是成為受害者。

但阿金就應該遭遇這些嗎?不,不應該,犬牙仍然堅定地對自己說。

阿金雖然也是被抓來當兵的,可是他沒有膽怯過。他在每一場戰争中都是清醒的,他知道最重要的不是戰争的勝利,而是身邊的戰友都好好的。

所以他會在槍林彈雨中拖着受傷的同伴回戰壕,他會用他那愚蠢天真的人生觀疏導着崩潰的夥伴,他還會用他的筆寫寫畫畫,記錄當下每一次荒唐卻又勇敢的進攻,每一次理智卻無可奈何的退縮。

犬牙想起了阿金用花瓶砸別人的腦袋,想起了濺上鮮血的大部頭,想起了他一瘸一拐的身影,想起了他再也不會放上炭筆和小本子的空口袋。

犬牙的眼眶有點發紅,他必須多喝幾口酒,才能把那份奇異的情緒壓制下去。

可過了好一會,他還是用手狠狠地揉了揉眉心。

“不聊黑石……唉,不聊這逼崽子了。” 犬牙吸了一口氣,啞着嗓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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