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令狐己還在半夢半醒間,聽到李谕這麽問,他就知道這必然是一個很重要的故事。應當與之前李谕說過的故事相連接。
他想李谕這時候說故事,并不僅僅是想說一個故事。他想得到一些回應。
令狐己微笑着問:“這次這個故事,還是你朋友的故事嗎?”
他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打開了床頭小燈。暖色的光暈籠在床上,切出一種舒适的夜談氛圍。
李谕說:“不是。這次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故事。”
令狐己點點頭,等着故事開始。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谕又說起了那座無比輝煌,華麗的宮殿,他的父皇,他的母妃,他是一個如何備受寵愛的小王子。
有些是李谕曾經說過的,有些細節是第一次說起。但李谕這次說得具體而系統,不像以前說得零碎。
“……我之後被封為汝陽王,封地在雲州。雲州是最繁華的大州之一。這也是我母妃為我求來的。再加上我與四弟關系一向較好,四弟也為我美言了幾句。父皇就将雲州封給了我。唯一的遺憾是我到雲州不久,母妃就駕鶴了。
“我去了雲州之後。因雲州向來富庶,人口衆多,我又有兩座大金礦,因此過得頗逍遙,在雲州幾年,我就養馬養犬,游山玩水,飲酒作樂。說我是人間第一富貴閑人,也不為過。
“後來父皇駕崩,四弟繼位了。四弟繼位是早就定下來的事情,對我來說他繼位還是件好事,因為我與他素來要好。想着要是他繼位了,我的日子過得也不用提心吊膽,害怕皇帝抓我的錯處。只是我那時候沒想到,四弟是四弟,皇帝是皇帝。四弟做了皇帝,自然是與從前不同了——這個這麽簡單的道理,我那時候卻想不通。
說到此處李谕停了片刻,才又接着說下去:“之前我也說過,朝中有個權臣,名叫蕭從簡的,十分厲害。他的女兒嫁給了四弟做皇後。因此蕭從簡在朝中頗是霸道。我是不服他,現在想想,我确實是亂走一氣走錯了一步,弄得皇帝先和我離了心,疑了我,反和蕭從簡靠得更近了。我當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了……”
說到這裏,李谕停住了。令狐己還等着,但李谕不說話了。
令狐己只好問:“然後呢?後面怎麽樣了?”
李谕說:“後面……也不重要了。之後有一次我在醉酒中當面沖撞了皇帝,他對我徹底失望。我想着再有蕭從簡推波助瀾,一定會重重責罰我。想到這個,我心情郁悶。”
令狐己的臉色,看不出什麽太強烈的情緒,但李谕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雖然竭力去聽了,聽得很認真,但他其實并沒有理解自己在聽什麽。
聽完這個結局,令狐己說:“這個‘我’确實很符合你的性格……”
他不太明白這個故事的主旨。
之前他以為這是李谕給自己編織的另一個家庭,另一個幻想中的完美生活。但聽完整了,好像又不是那麽一回事。小王爺也沒有一直快活下去。
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李谕說:“這就是我的故事。”
令狐己張了張口:“你的故事?”
李谕說:“如果我說,這是真的。我就是這個汝陽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變成了這個李谕。你相信嗎?”
李谕說得如此認真,令狐己汗毛都立起來了。
令狐己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認為這是李谕對他的一個考驗。之前戳到李谕的那句話,确實就是“分清楚現實和想象”。所以現在李谕在給他做一道說是判斷題也好,選擇題也好。
李谕要他判斷,他說的是現實還是想象。李谕要他選擇,選擇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他如果選錯了,李谕會怎麽樣?
他開始為李谕的精神狀态擔憂,繼而開始為自己的精神狀态擔憂。這麽簡單的問題,他居然要猶豫,不敢全然否定。
他甚至不是怕得罪李谕才不敢回答,他是真的在思索。如果這個離奇,神秘的故事,真的屬于李谕,他要怎麽樣才能安慰他。
李谕看着他。
令狐己與他僵持了半天,終于放棄了回答。
他向來決策明晰,但這一次不行,他說:“我不知道,我沒有答案。”
李谕說:“為什麽?”
令狐己說:“那你是真的相信這個故事?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種電視劇裏所謂的穿越?”
李谕說:“不可以嗎?”
令狐己說:“你知不知道,通常這麽想的人,會上社會新聞?那些堅信自己能穿越,而且還會穿越成公主仙女的,都是些小學生?”
李谕糾正他:“我是反過來。我是從一個王爺穿越成……演員。”
令狐己樂了,雖然這個情況很有可能是他和李谕都發病了。但他居然還是覺得有點樂。
至少和李谕這麽久時間了,他十分确定李谕沒有攻擊性。除了有點傻,還有點難伺候,其他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個人。
而且李谕也用行動證明了,他有工作能力和社交能力。令狐己親眼看着他拍電視劇拍電影,和人交往,完全正常。
所以鬧了半天,令狐己想,他是遇到了一個堅信自己是穿越來的孩子。
這乍一聽很可笑。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麽。做生意的人裏面迷信的也多。還有那些真情實感信算命的,信大師的,都是玄學,又能說是怎麽回事。
令狐己也認識些稀奇古怪的人。比如堅信練瑜伽一定能練到身體騰空懸浮在空氣中的,還有堅信世界上有外星人的,自己能和外星人通話的。
那堅信自己是穿越來的,又有什麽呢……
令狐己認識一對夫妻,本來只有丈夫一個人信個稀奇古怪的東西,結果妻子後來也跟着他信了。令狐己當時還想,這麽這兩個人,正常的沒把不正常的那個帶過來,反而是不正常的把正常的那個帶偏了。
現在想想,帶偏太容易了。
他現在就要被李谕帶偏了。
為了贏回李谕的歡心,他可以昧着良心,違背理智,說:“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穿越的!”
但他始終還是有那麽一絲猶豫。
“李谕,你确定嗎?你确定你的過去,不是在這裏讀小學,讀中學,考上電影學院,然後進一行工作?”令狐己還是想和李谕好好談一談,談透徹。
李谕這時候,也算心平氣和。如果令狐己一口回答他:“我信!我信你穿越的!”,那他才要生氣。這明顯就是在敷衍他。
任憑一個頭腦正常的人,都會覺得這事情不可思議。何況還是令狐己這樣的人。前不久令狐己還說他分不清現實和想象。這會兒一分手冷靜兩天,令狐己就突然相信,全盤接受穿越,那他還要懷疑令狐己是不是被人穿越了。
“我知道我是誰。如果你認為我分不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想象,那你就當我是這樣的好了。有些事情,我心裏清楚,就夠了。我說給你聽,你要覺得信,就信。不信,也無所謂。”李谕淡淡地說。
他這樣随意,令狐己就問:“你和心理醫生說過這些嗎?”
李谕笑了笑:“你以為我傻嗎?和心理醫生說這些,他肯定以為我瘋了。何樊也要以為我瘋了。”
令狐己終于攬住他:“你怎麽就不怕我以為你瘋了呢?怎麽就告訴我了呢?”
李谕說:“我總得找個人說說。”
令狐己吻了吻他,說:“那我在你心裏,就是最可靠,最可信的人了?”
李谕說:“你算是……心腹吧。”
令狐己又是一樂:“能做王爺的心腹,我真是萬死不辭了。”
李谕推推他:“說了半天,你還沒說,你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令狐己算是看出來了,李谕嘴上說不在乎,心裏其實還是在意他信不信的。但此時此刻他又能說什麽?李谕把底牌亮給了他,他不是不感動。
“我一半信,一半不信。一半信,是因為這是你說的,你信。一半不信,是因為我這麽多年的想法,改變不了。你瞧,我有時候就是個榆木腦袋。”令狐己握着李谕的手,讓他摸摸自己的頭。
“我腦袋裏現在也在打架。”令狐己說。
李谕甩開他的手,說:“你不是榆木腦袋,你還是狐貍的腦袋。知道怎麽活稀泥,怎麽避開這個問題。”
他躺下睡覺,不再和令狐己說這個了。
“睡了。我明天下午還得拍戲。”李谕說起明天的安排,一下子把兩個人的思緒都拉回了現實。
令狐己也躺下,他躺在李谕身邊,還是輕輕攬住李谕,将他攬在懷中。李谕沒有掙脫他的懷抱。
令狐己在他耳邊低聲說:“我之前錯了……為什麽要把現實和想象分得那麽清楚。這一輩子真真假假,情情愛愛,誰說得清楚,本來就是唯心而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