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番外(一)
這一夜,李谕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了未來。
夢裏許多人跑來跑去,他認識的,不認識的,新朋友,老相識,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當然還有令狐己。
他夢到令狐己帶他去做太空旅行,就像不久前他們看過的一部電影裏一樣。兩個人穿着宇航服等待登機。等了很長時間聽到廣播說飛船故障了,只能李谕一個人登機。然後又發生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像萬花筒一樣眼花缭亂。
這個長長的夢終于結束,李谕能感覺到室內溫暖馨香,但早晨的空氣已經透了進來。
今天是他的生日。李谕閉着眼翻了個身。今天他有好幾場慶生活動。晚上還有令狐己為他辦的聚會。他雖然想多睡一會兒,但腦子裏已經漸漸興奮開了,再也睡不着了。
李谕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先覺察到的是身下的大床,床墊和鋪面。令狐己的床線條簡單,床上一向是藍白灰幾種顏色。他自己房間裏睡的是張紅木床,樣式仿古,但并不是真古物。
但眼前這架床不同,李谕還沒醒透,他伸出手指輕輕劃過上面的花紋。這雕工健樸不俗,好像從前宮中的東西。他想着,莫非是令狐己從哪裏搞來的,是給他的生日驚喜?
這個想法持續了不過幾秒鐘,李谕就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他環顧四周,床,屏風,門,窗,桌,椅,盆景,燈燭,無一不是他熟悉的宮中景象。他認出了,這裏正是東華宮。雖然裝飾與從前不同,但格局他認得出。
李谕心中全是疑惑。
真耶?夢耶?
他是在做夢?還是生魂游故地?
他又為何來到東華宮中?這裏是皇帝所居,為何不見四弟?不僅不見四弟,連一個侍候的宮人都瞧不見?
李谕繞過屏風,就見一個人正坐在窗下的桌前,正在寫着什麽。李谕乍一看以為是四弟,但那背影又不太像。
正在李谕猶豫間,那人回過了頭。
兩個人四目相對。
李谕往後退了一步,他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蕭從簡篡篡篡篡篡位了!!!!
李谕又後退一步。蕭從簡看他的目光更深。
李谕後背冒了一層汗——如果蕭從簡能看到他,那就說明他不是一個生魂,他能被人看到!更關鍵是這個人還是蕭從簡!
蕭從簡動了動嘴唇。
“陛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谕壓根沒聽清蕭從簡說了什麽,他一鼓作氣拔腿狂奔,慌不擇路還撞了一下門,跌跌撞撞就從內室跑了出去。
竄出去兩道門,李谕才注意到有人在把守,都是太監模樣,但不會說話,竟是啞奴。
李谕只覺得這事情太詭谲,太離奇。他現在只想知道四弟在哪裏!
啞奴給他磕頭,又遞上大氅給他披上,李谕無意識地裹緊大氅,他這才覺得外面還是寒冷的,他又無意識地走了一段,這裏是東華宮的偏殿,他小時候在這裏玩耍,還是熟悉的。
終于走出了啞奴把守的最後一道門。李谕一出來就見到了趙十五。
趙十五是從前跟随了他多年的老人,這時候見到趙十五,李谕真跟見了親人一樣。
“趙十五!”李谕眼裏都要泛淚花了。
趙十五立刻行禮,道:“請陛下安!”
李谕說:“趙十五,我問你……”他突然頓住。
他盯着趙十五,一個字一個字問:“你說什麽?”
趙十五不知道皇帝在啞奴把守的門後藏了什麽,不管藏了什麽,趙十五都不想知道,連想都不敢想。但皇帝的情緒,趙十五還是會揣摩的。
這段時日,皇帝從偏殿出來,大部分時候還是和平時沒有兩樣,偶爾有苦惱的樣子。但今日早晨的皇帝太過奇怪,說不上高興或是低落,反而渾身緊張。
趙十五心中突的一跳,不由也緊張起來。
皇帝問他:“你說什麽?”
他立刻不敢含糊,又清晰端正地重複一遍:“請陛下安。今日聖節,宮中諸人不勝欣喜,伏願陛下千秋萬歲……”
李谕腦子裏轟地一聲。
他不是汝陽王,而是皇帝了。
回到東華宮另一側殿中,李谕更衣完畢。這會兒他已經完全相信自己是皇帝了。宮人全都畢恭畢敬。他不出聲,誰也不敢随便說笑。
李谕換了禮服。今日是萬壽節,他得接受群臣賀壽。
他茫然地坐在宮中,還是有數不清的問題。
他離開了幾年,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一直在千年之後的世界,那這段時間在他身體裏的又是誰?四弟是怎麽走的?他現在是蕭家的傀儡嗎?為何蕭從簡會在東華宮中?
但李谕知道這些話不能随便問,尤其是有關蕭從簡的話。
他剛才太過慌亂。這會兒他梳洗整理完畢,換了衣服,周圍是太監,宮女環繞着他,他心中漸漸安定,也能仔細回想剛才看到蕭從簡的情形了。
李谕想起來,蕭從簡似乎也叫了他“陛下”?只是當時他太受驚,沒有留意。那麽至少蕭從簡沒有篡位,也無法篡位。
他大腦跟短路了一樣,突然想到自己前夜做的那個夢。原來“登機”就是意思他“登基”了……
李谕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想起來從前宮中的傳說,說宮中養着一批啞奴,用來為皇帝做見不得的人事情。蕭從簡在東華宮,卻又由啞奴看守。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過不管怎麽樣,蕭從簡沒有追過來,李谕感覺安全多了。
這時候宮人端上了各色糕餅。李谕的目光被吸引了,他伸手從盤中取出一塊,那是一塊小小的奶酪黃油餅幹。看起來是,聞起來是,吃起來也是,就連裝飾的花紋都和影帝家附近那家甜點店一模一樣。
李谕終于确定了,這幾年在這裏做皇帝的是誰。
到了百官朝賀時候,李谕注意到打頭的丞相是趙歆成,蕭從簡不在百官之列。李谕放下心來,他決定暫時不去考慮蕭從簡的事情,把東華宮偏殿之謎暫時抛到腦後。
四弟他是見不到了。但他還可以見見宮中的老人,太妃,公主,各位宗親,當然,還有王妃——現在的皇後,還有他的孩子們。
如果有可能,李谕真想讓令狐己也看到這一切。回到東華宮李谕真是太興奮了,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他真的回到這裏了,那現在令狐己身邊是誰?
令狐己很少懵。但現在他就很懵。
李谕的生日,他早就準備了,雖然之前他和李谕因為劇本又吵了幾次,不過兩個人已經和好了。前一天臨睡時候令狐己還想着要陪李谕過一個開開心心的生日。
沒想到一早時候,他摟着李谕輕輕撫摸,就聽到李谕在夢裏冒出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樸之……”
令狐己把李谕弄醒了,他剛想調戲李谕兩句,就被李谕按在地上摩擦。
字面意義上的,按在地面上摩擦。毫不留情,如同秋風掃落葉。
令狐己只在電影中看過雙重人格多重人格之類的表演,他也曾為某些演員的表演震驚不已,怎麽能把兩個人格演得那麽好!真像一具身體裏有兩個靈魂一樣!
但是直到今天,令狐己才發現那些表演都不如李谕此時此刻令人震驚。
因為令狐己覺得,那不是表演。沒有人能表演到那種程度。
李谕已經不是聲音,表情的改變了,整個人的氣質從裏到外滲透出的氛圍,都完全不一樣。
令狐己打電話叫來了何樊。
何樊和這個李谕聊了一會兒,令狐己站在門邊觀察着。
何樊只是在糾結李谕不肯參加今天的活動,要把今天所有的慶生活動取消。不管何樊怎麽勸,李谕都不答應。
等何樊離開,令狐己依然只是看着那個面色蒼白的李谕,他突然問:“你是李谕嗎?”
李谕看向他,目光平靜,他沒有回答。好像令狐己問了個蠢問題一樣。他面色蒼白,神色冷峻,并不盛氣淩人,但無法靠近。
令狐己自問自答:“你是李谕。”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見過一次李谕。那個李谕,就是這樣的感覺,他沒有親近的欲望。
只是這個李谕,不是他的李谕。
失蹤也好綁架也好,不管戀人去了哪裏,令狐己都可以找到他。但這種情形,他根本無從找起。
這個李谕就在令狐己眼皮底下跑了。令狐己打電話問司機,才知道這個李谕去曾秀琴那裏了。
令狐己覺得可以理解。
他又給這個李谕打了幾個電話。他其實不知道該問什麽,但他還是想努力一下。
比如他想問這個李谕,知不知道他的李谕會在哪裏。他們過去有沒有交流的跡象?
最主要的是,他們還能換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