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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嘗試

他說不疼,但蘇菱還是擔心,哪怕一個雞蛋從高處砸下來,也能把人砸出個洞。

何況她剛才看到了,那處山坡雖然不高,砸下來的石頭卻棱角鋒利。

她想想都疼。

秦骁把她的傘接過來,給她撐着,面上倒真看不出什麽疼的情緒。

蘇菱有點擔心他,她得先帶他回家。

村民們早就走了,蘇菱和他兩個人靜靜走在雪地裏。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出那個問題:“你怎麽來這裏了?”

秦骁笑了下:“你明知故問。”

蘇菱有些不自在,她确實是知道的。畢竟上輩子秦骁明明答應放她回家,可是後來又反悔,一路尾随着過來了。

她本來以為,昨天晚上在依米晚會上,秦骁笑着給她說新年快樂,好歹變了。

可是今天這個意外,讓她惶恐地發現,秦骁并沒有變。

他骨子裏和上輩子那個偏執的人一模一樣,更可怕的是,他學會了僞裝。

許是因為這輩子一開始他沒有得到她,她沒有依附于他,所以他才不敢那麽霸道,只能試着收斂。

她想得透心涼,不知道是冷,還是身邊這個人帶來的惶恐,她覺得背上都微微有些涼意。

他在騙她吧,還騙了很久了。

久到她險些以為,秦骁真的已經快對她沒有那麽深的執念了。

怎麽辦?

秦骁的心也沉了沉,如果不是蘇菱遇到危險,他肯定不會暴露自己。哪怕昨天蘇菱不說,他也猜到了她會去哪裏。倪家不能回,她外婆今年又去世了,肯定會回她小時候那個小村莊。

他好不容易卸下她的防備,現在她都知道了。

兩人一路無言,蘇菱有些心亂。

過了一會兒,蘇菱外婆以前那個房子到了。秦骁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那房子頂上黑瓦,四周水泥,房身上布滿痕跡,建得非常有年代感。好歹是二十年前的農村建築,又沒有人打理,看着十分破敗。

院子前面兩棵木棉樹,葉子早就落光,樹身上一層白雪。

秦骁就沒見過這麽破的地兒。

他家祖上就顯貴,秦骁完全沒有感同身受這種美好品德,他心中除了嫌棄別無他想。

然而讓他滾,他也是不會滾的。

畢竟蘇菱在這裏,他睡荒山都不會走。總有那麽個人,他死也要死在她身邊。

蘇菱拿出鑰匙開門,頂上撲簌簌落下些灰塵,她咳了咳,秦骁皺了皺眉。

她回頭對他道:“很多年沒住人,有些髒,我待會兒收拾一下。”

秦骁斂了神情,彎了彎唇:“沒事,我覺得挺好的。”個屁。

蘇菱有些想笑,她知道他什麽德行。反正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身上美好的品質少得可憐。

然而他非得裝個好人,她也不會去拆穿他。

進屋就有椅子,她拿抹布出來擦了擦,讓秦骁坐,然後就要出門。

秦骁握住她的手腕,眸中沉了沉:“你要去哪裏?”

蘇菱輕聲道:“你受傷了,家裏的藥酒擱置太久不能用,我去嬸嬸他們家借一下。”

他沒想到過這個答案,蘇菱一直以來挺排斥他,好像也沒有主動關心過他。雖然他确實很混,也沒人敢惹他。

但秦骁一直以為,以她對他的厭惡,他哪怕死了,她也不會掉一滴眼淚的。

他第一次感謝人會有善良這種品質。

雖然他沒有,但謝天謝地她是個好姑娘。

秦骁低低一笑:“一起去吧。”

他的手下滑,碰到了她的指尖,他下意識想握住,可是下一刻他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克制比放肆,艱難一萬倍。

蘇菱選擇去小寒家,陳嬸嬸離她家最近,外婆這裏建得偏,小村莊地廣人稀,外婆這裏幾乎就這麽一棟房子。

她過去的時候家家戶戶在忙午飯,外面的孩童也沒有到處跑了。畢竟小寒出事讓每個孩子都長了教訓,短時間一定會被大人拘着的。

偶爾遇見的幾個人,會好奇地盯着蘇菱和秦骁看。

蘇菱去L市念書以後,就沒有時間再回小村莊,外婆也沒回來過,她長大了,越來越好看,眉眼都透着一股驚豔,很少有人能把她和那個當年乖巧懂事卻瘦弱的小丫頭聯系起來。

陳嬸嬸在家,小寒沒什麽事,就是冷了下,又受了驚,村上的醫生說不用去醫院。

蘇菱剛打算敲門,陳嬸嬸剛好推門出來。

一見到蘇菱就笑開:“我就說是小菱,剛剛嬸子太擔心小寒,沒有認出來你,越想越不對,打算來看你呢。”

陳嬸嬸手上還拿着秦骁的黑色風衣,她千恩萬謝:“可多虧你們了,不然小寒就……”她轉而看着秦骁笑道,“這是小菱的男朋友吧,看看這氣度,可真俊吶!”

蘇菱有些尴尬:“不是的。”

陳嬸嬸就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秦骁除了長得好,然而不收斂眼底眉梢的桀骜不羁,沒人會把他當個好人。他聽到男朋友三個字,又見蘇菱否認,冷冷地勾了下唇角。

陳嬸嬸知道是這個男人背着自己的孫子回來,又說了幾聲謝謝。要不是秦骁,她就真的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然而陳嬸嬸遞過來的風衣,秦骁眯了眯眼,并不想接。

陳嬸嬸連忙解釋:“我家那口子說,這個衣服很值錢,要幹洗,但是我們哪裏會幹洗,怕弄壞了……”

蘇菱擡起頭看秦骁,她眼中黑白分明,秦骁當即接過來,他嗓音依然透着冷淡:“沒關系。”

蘇菱心裏莫名柔軟了一瞬。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想起萬白白的話——有人他天生好,但是有人是因為你才變好。

哪怕他霸道、固執、不可理喻,全身都是缺點。

但他卻又總會柔情滿懷。

蘇菱知道秦骁嫌棄給小寒披過的衣服,孩子身上全是泥巴。

兩人回去的時候,已經多了些米、面粉還有蔬菜油鹽,秦骁滿臉寒意地拎着,蘇菱拿着一瓶藥酒。

她提議去村子裏醫生那裏讓秦骁看看傷,他拒絕了:“不去。”

沒辦法只能先回家,她停下步子,把他的風衣拿過來:“給我吧。”

他詫異地挑了下眉。

蘇菱問他:“你不穿外套,會不會冷啊?”

他笑道:“會。”

蘇菱有些為難:“可是讓你穿這個你肯定不願意,我現在也沒辦法幫你洗,短時間不會幹,家裏也沒有能給你穿的衣服。”

家裏沒電的,也沒吹風這種東西,确實很不方便。

外婆那些舊棉襖,他要是願意穿,他就不是秦骁了。

她眼睛濕濕軟軟,聽他說冷,是真的很為難,問他:“怎麽辦啊?”

他看着她,輕笑道:“要不你給我抱一下?冷死也成。”

蘇菱抿抿唇,很羞澀,臉蛋透着淺淺的粉。

他嗤了聲:“開玩笑的。”

兩個人回家,蘇菱打算給幫他看看傷。

他傷在背後,又不願意讓村裏的醫生看,就只能她幫他看看。

她愣了半晌,耳朵尖兒都紅透了,秦骁笑了聲:“給不給醫啊?老子快疼死了,真的疼。”

他一會兒說疼,不會說不疼,她只當他在說笑,然而秦骁直接當着她的面脫掉上衣。

他經常健身,身材很好,肩寬腰窄,能看見腹肌。

秦骁知道蘇菱容易羞,直接轉過去。

蘇菱就看見了那一大片淤青。

整個背,幾乎沒一塊好肉。

他笑着啧了一聲:“沒騙你是不是,真他媽疼死了。”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想落淚。

她想起秦骁護着她時的動作,他幾乎是本能般的反應。這些傷,原本應該在她身上,後來他又背着小寒走了那麽遠的路。

肯定很疼。

很疼很疼。

大冬天的,蘇菱怕他冷,連忙給他擦藥。

她看着忍不住出聲:“秦骁,我們去醫院吧,挺嚴重的。”

“死不了。”他說,“我是男人懂不懂?”

她不懂,男人又不是不會痛了。

“蘇菱,感不感動啊?”

她不回答,他于是低低笑了聲。

蘇菱硬着頭皮用藥酒給他擦了一遍,她動作很輕。

秦骁突然把椅子上的風衣拿起來蓋自己腿上,他這會兒也不嫌棄髒了。

蘇菱忙說:“好了,你快穿衣服吧。”她以為他冷,然而秦骁慢悠悠把衣服穿好以後,那套他嫌棄得不得了的衣服還蓋在腿上。

她看了眼,有些不解,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後來突然想起什麽,臉一下子爆紅。

秦骁見她懂了,他笑得很肆意:“再看,嗯?再看老子就忍不住了。”

蘇菱又氣又羞,簡直是對這個男人無語。她真的無法理解秦骁這種人,疼死他算了!秦骁翹着腿:“你摸我我不起反應那才是不正常。”

“我沒有摸你!”她臉紅透了。

他只是笑,笑容帶着幾分野:“成,你說沒有就沒有。”

蘇菱咬牙去廚房,她懶得和他說,她把在村民那裏買的東西拿去做飯,沒有電就只能生火。

秦骁起身去看。

她側顏娴靜,真的很溫柔。如世上最缥缈的煙,像從指縫流過的水,抑或是三月的陽光。

秦骁看了一會兒,突然出聲問她:“我做的飯真的很難吃嗎?”

蘇菱才把火升起來,下意識想點頭。

然而一瞬她心中一驚,反應過來側過頭去看他,男人逆着光,眸中沉沉,見她看過來,璨然一笑。

蘇菱心跳都吓漏了一拍。

“你……怎麽會這樣問?我沒有吃過你做的飯呀。”

秦骁走過來,她坐在小板凳上,暖黃的光照亮她的臉,有種惹人窒息的柔美。

他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握住她的下巴,兩人四目相對。

他突然笑了:“蘇菱。”

“嗯?”她想去拍他的手,這種動作讓人羞恥又難堪。

然而他下一句話讓她動也不敢動了,秦骁慢條斯理問她:“記得你上次在雲上星空,喝醉的時候說過什麽嗎?”

她呆住,心跳飛快。她隐隐是有印象的,她說過很多不得了的話。

然而……因為醉酒,她記得并不是一清二楚。

他之前放過了她,沒想到這時候突然問。

“不知道,我亂說的。”

秦骁垂着眉眼,眼裏帶着讓她畏怯的情緒,他一字一句道:“你說,我老是騙人,騙你說做飯好吃,但是很難吃。”

她臉色白了。

秦骁眯了眯眼,原本只是随便懷疑試探,沒想到可能是真的。然而他并不能确定,幾個猜測在徘徊,他不知道是哪一個。

他的手指壓了壓她的唇,她太害怕,這次竟然忘了反抗。秦骁低低地笑:“你說……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呢,我怎麽沒印象?”

蘇菱垂下眼睛,聲音很小:“那是我胡說的,我喝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他笑了聲:“那你怎麽知道雲布會出事?”

蘇菱猛地擡起頭看他,心都涼了一半。

秦骁慢慢道:“你想說,那也是湊巧?”

她不吭聲,眼裏有些可憐。她不能編造是別人告訴她那個威亞有問題,因為但凡有這個人,秦骁就查得出來。

秦骁嗤了聲:“那又是為什麽,你一見我就那麽讨厭,那個《青梅》的舞臺劇,你故意亂演的吧?”

他語氣帶着笑:“這麽美的臉,你幹嘛要化着那麽醜的妝?你怎麽知道,我喜歡你這樣的女人?嗯?我可從來沒有給任何人說過。”

蘇菱沒想到他已經聯想了那麽多,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輕笑一聲:“別那麽看着我啊,怕什麽?”他頓了頓,“老子也很好騙的啊,要不你現在說你愛我,我就什麽都不問了,你愛騙就騙呗。”

他動作挺色情的,拇指反複在她唇上摩挲按壓。

蘇菱臉都白了,她不看他:“沒有,才沒有。”

秦骁嗤笑了聲:“不想說?那也成,你說點什麽哄我開心吧,我就不問了好不好?”

她憋紅了臉,良久開口說:“秦骁。”

“嗯?”

她忍着羞恥:“你最好啦。”

秦骁眼裏蘊着三分笑意:“那你喜歡我一點啊,老子這麽好,你有沒有眼光的啊?”

她覺得他真不要臉。

然而她更怕秦骁繼續問。

她想過很多可怕的後果,比如秦骁知道她死過一次會做什麽?他比她自己還怕這種可能。重生必定意味死過一回。

如果換做其他人,因為愛,會更珍惜。

但秦骁不會。

因為怕,他會嘗試掌控一切。

因為偏執不正常的愛,他會把她揉進骨血,囚在身邊。

他甚至可能會為了防範于未然,去殺了鄭小雅,成為一個殺人犯。他會變得瘋魔,變得殘忍。

她一直不敢去猜測她死了秦骁會變成什麽樣,這就是原因。

真的……很可怕。

所以他這輩子最好都不要确定這件事。

她垂下眼睑,把他那只手拉下來,把自己的小手放進他的掌心。

竈孔裏的火已經熄了,冷光清亮,她眸中溫柔,輕輕握住他的手掌。

她語調很溫柔,帶着天生的軟糯:“秦骁。”

“嗯?”

“那你答應我,永遠都要這麽好。”她抿抿唇,忍着羞,把那段話說完,“你不要吓我,不要逼我,你不要成為一個……一個壞蛋。”

他聽她說這麽多操蛋又沒道理的幼稚條件,覺得好笑,然而她下一句話讓他心跳驟停——

“我會試着,來喜歡這樣的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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