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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賀清聞把媽媽拉到他屋裏,一陣争執之後緊跟着的是一串啜泣,聲音漸漸壓抑,直至幾無動靜。

然後,賀清聞關上門出來,停在幾步之外。

易清謠現在根本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或許他也是同感,所以他目光避着她,低聲道:“小謠,你……不要有壓力,不要有負擔,別聽媽的,我只有癡心,不敢妄想,我知道不可能,我配不上你……”

易清謠難過已極,又覺得疲憊不堪。她擡手摁住太陽xue,閉着眼睛低聲道:“哥,不是這樣的,我……”

“我知道,你沒有看不起我,可我确實配不上你,客觀上就是這樣。我知道你沒法對我有那種心思,在你心目中我始終都是你哥,我們早就來不及了……”賀清聞苦澀地說。

他幾乎将她的詞都搶了,他太了解她,他知道這是她的心裏話,也許若聽她開口說出,就算再溫和委婉,那也太痛了,于是他索性自己來替她說。

易清謠捏住眉心,用力揉了揉:“哥,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先休息吧,等睡一覺起來……明天再說,也許明天我就知道該怎麽辦了。”她不由自主地就說出了《飄》的那句著名臺詞。

“嗯,我已經跟媽說好了,明天一早我就送她回去,你安心睡吧,等你起來就不會看見她了,你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好好去上班,好嗎?”賀清聞叮囑道。

然而就算易清謠既是自欺欺人、也是安慰他地答應了他的這聲叮囑,他們倆彼此都知道,“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是不可能實現的。

第二天易清謠下班回來,發現賀清聞已經搬走了。

她給他發微信,他很快回複,說是住回原來的宿舍了,讓她不用惦記,他早就習慣了,都挺好的,回頭有空再來看她,如果她需要幫忙,也一定立刻告訴他。

說完這些,他又加了一句:“你趕緊辦手續回美國去吧,都怪媽……歸根到底還是怪我,耽誤了你前程,還好只是耽誤一年,不能再讓我罪孽更深重了,你要是不回去,我這輩子良心都不得安寧。”

其實他們倆也彼此都知道,她或許不會再随意找他幫忙,他也或許不會再回來、至少不會再輕易出現在她能看見的地方了。

曾經那于他而言只是一層窗戶紙的,卻是支撐起她整個自我認知的一角承重牆,如今這一角轟然坍塌,她整顆心都散落一地,整個人都亂了,她需要相當一段時間與足夠的空間,去重新拾掇,但到底能收拾到怎樣的程度,卻是她自己都無法預見的了。

易清謠又回到了……不,應該說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進入到一種純然一個人生活的狀态。

沒有家人,也沒有室友。

每天上班下班,很忙,或許不太覺得,畢竟以前的工作日,晚上也沒法跟哥哥有太多互動,沒人給熱牛奶切水果,自己也能做,只是少了睡前那聲晚安。

好在,還有手機那頭的顏蕭白。

她的身世,以及賀清聞的事,她沒跟顏蕭白說。

确切地說,是還沒跟顏蕭白說。

她沒跟其他任何人說,但她知道,她總會跟顏蕭白說的,這一直是他們倆彼此分享的秘密,不是嗎?

只是目前她還不想說,說不出口。

一件事,在它讓你還處于最困擾階段的時候,往往是說不出口的,等到有一天,它沉澱了一些,讓你能夠消受了一些,能稍微抽身而出,略略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平心而視了,才能暢快地向人傾訴。

比較難熬的是周末。

易清謠是有許多同學在上海,也新結識了關系很好堪稱朋友的同事,周末可以約出去一起玩耍。然而無論在外面再開心再投入再忘情,回家路上,那種如同世界末日一般襲上心頭的寂寥感,真真令人生畏。

她會被身邊結伴的情侶與親子、還有那些雖也是孤身一人、但一直在拿着手機快速打字嘴角含笑的人反複提醒,她目前孑然一身,再也沒有家了。

無家可歸,終點空無一人,誰也沒在等你,再也沒有什麽期盼可言。

人的安全感與幸福感,來源于你知道今日之後,還會有明天,後天,以及無數個同樣美好或更美好的日子在前方。

人的恐懼與空虛失落,也在于你知道今日之後,還會有明天,後天,以及無數個同樣沒有期待與寄托的日子,面無表情地排成看不到盡頭的長隊等在前面。

所有節日都變成了煎熬,你再也不想過節,你害怕又有什麽節日來臨,尤其是那些意味着家庭團圓的節日。

說起來,易清謠從小到大,有多少次不光是懷疑過、甚至是期盼過她不是媽媽的親女兒?

這話她也跟顏蕭白說過。尤其在智慧盡開、卻還沒有能夠離開家的中學時期,她多少次幻想過,有一天一對慈愛和藹的中年人找上門來,告訴她她其實是他們的女兒,他們來接她回家了。

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她才知道,無論自己的父母多壞,當你突然确認他們真的不是你的親生父母,那也是你人生觀的一次嚴重崩塌。

何況,親生父母上門來接這種事,根本就不會發生,他們早已不在人世,他們同她,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交集。

這樣的悲怆,在最開始尚未适應的時候,幾乎能将易清謠壓垮。

有好幾次,她拼命忍耐也還是有不争氣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擔心被人看見,慌忙背身側頭,拼命掩飾,但好在如今人人都是低頭族,就算是公共場合,也往往不再有衆目睽睽。

家。

Home是個房屋的概念,她住的地方,只是出租屋;而family指的是家人,這是她沒有了的。

她并沒有同媽媽和哥哥斷了聯系,只是他們三個人彼此之間,都再也回不到過去。

與哥哥再也說不了什麽只言片語例行寒暄之外的貼心話,而大約是他用了什麽手段,現在媽媽不敢再催婚,不敢再對她提要求,而這麽多年來,她們母女之間的交流,除了大都與哥哥有關的索取與對抗之外,再沒別的,于是此時,也就幾乎剩不下什麽了。

易清謠開始每個月固定給媽媽打5000元錢。

5000元,對于剛工作半年的她來說,即便是名校海歸碩士,又供職于薪資水平較高的外企,也算是十分慷慨了。她的考慮是,其一,她不方便再給哥哥錢,給他也不會收,那就給媽媽吧,既算是給哥哥的那份一起,也算是替哥哥出了給媽的贍養費,這麽一算,就不顯得多了。

其二,她反正也不需要攢太多錢,基本上夠她自己生活,以及夠赴美的簽證和機票,就好。

是的,她答應了賀清聞的,也确實要去做。她準備回美國了。

明年春季入學已然趕不上,于是她跟導師商量好,還是秋季入學,屆時她在公司也工作滿一年,簡歷稍微能好看點。

申請材料都提交好之後,新的入學offer很快就寄到,然後就是聖誕和新年了。

這倒沒什麽,雖然有點懷念去年此際與顏蕭白那清靜而溫馨有趣的兩廂厮守,好在對于中國大都會裏的諸多年輕人而言,這兩個節日與家庭團圓沒什麽關系,今年元旦還只有一天假,就算不是活動豐富,也睡一覺就過去了。

此後的一月上旬,大多數公司都在熱熱鬧鬧地舉辦年會,易清謠所在的公司也是,于是那個星期感覺上都沒做什麽事,等那個星期過去,就眼瞅着要過年了。

今年的春節來得很早,在1月下旬剛開始的時候。

那時已經開始能看到關于疫情的零星消息,但基本上整個世界還是歌舞升平,在大家眼中,那遙遠的疫情,只與那一座城市,寥寥一些人,有關。

顏蕭白提前半個月就問過易清謠什麽時候回家,易清謠當時在忙,沒時間進行長篇傾訴,于是只模糊回答了一句“我們公司大年二十九開始放假”,對于後面那句有沒有買好票的詢問,她沒有回複,顏蕭白也沒在意,因為知道她家在交通發達的二線城市,即便買不到高鐵票,貴一點的機票總是有的。

易清謠問了賀清聞的春節安排,他說不回家了,想趁這功夫多掙點錢。

易清謠一時啞然。

她明白他的意思,跟媽媽心結太重,不想回去跟她相處。

她還沒想好該說什麽,他反問她:“你呢?”

易清謠便也說:“哦,我也加班。”

他們倆實際上想的是什麽,彼此都心知肚明,也都沒說出來,賀清聞說:“那挺好,省得我自己回去,想着你一個人在這邊孤零零的,心裏更難受。”

他這樣說,她徹底開不了口了。

說什麽呢?

沒關系,你們本來也不是我的家人?

還是,你不要這樣牽挂我?

靜了一會兒,他們倆同時開口——

易清謠:“那個……春節不能回家,我會多給媽打點錢,你不用給了。”

賀清聞:“我過年加班工資高,我會多給媽點錢,你不用給了。”

這個話題注定到最後都是掰扯不清的,于是不了了之。

所以這個春節,媽媽雖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獨守空房,但本來應該會換來一個空前富裕的春節,兒子女兒都多給錢,餐館還能心無旁骛地營業得紅紅火火。

如果沒有疫情的話。

易清謠是直到大年二十八,就是最後一天上班的早晨起床,才意識到需要囤備口罩的。

第一個消息來源居然是遠在美國的顏蕭白。當她在睡夢中時,他先看到事情不妙,頓時急壞了,一句句探問十分周到而緊迫:“你是今天還是明天回家?是不是暫時不走動比較好?把票退了吧,春運出門人太多,怕不安全啊……而且上海到底是國內最發達的地方,醫療好管理強,感覺留那兒更有保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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