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對啊,如果不是安谧,那又是誰呢?
當年他的人際關系很簡單。如果不是熟人作案,難道還是陌生人臨時起意嗎?
一時間,樂玺結只覺自己陷入重重迷霧,不知如何事好。就像蘇三離了洪洞縣,将身來到大街前,無數條分叉路擺在他眼前,他卻不知何處通吾鄉。
十分茫然,夾雜着那種好像随時都有人躲在暗處危害自己的恐懼,讓他一頓飯做下來,渾然不知所覺。
午睡時,他抱住及梁緣,沒有說話。及梁緣也沒有說話,只握住他的手細細把玩他的指腹。他這手,因為高強度的敲鍵盤碼字,指腹出現了一層薄繭。
“是不是不好摸?”他突然問。
“還好,不是很嫌棄。”某人玩笑道。其實怎麽會嫌棄呢?他家小寶貝兒哪都是寶貝,他寶貝都還來不及,怎麽會嫌棄呢?
“嗯。”他點了一下頭,不再說什麽。見他沉默,及梁緣也随之沉默下來。
如今這情況,只能等待。等待大哥從看守所出來帶回更多的消息。
樂玺結也明白這點。可明白是一回事,親身體驗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現在度日如年,沒有一刻不再想着兇手是誰?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究竟做錯了什麽?
“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我現在居然在害怕。”這話說得突然又小聲,還帶着點自嘲意味。但及梁緣卻心酸。
目前最壞的結果就是當年是路人臨時起意推他出去。這般茫茫人海,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只是臨時起意就殺人,這樣的理由,聽了讓人多寒心。
及梁緣沒有回答他。其實不回答他最好,因為他本身就是在自言自語。他只是想要袁袁知道他的心情,只是想要他多陪陪他。“我們睡覺吧,鬧鐘響了不準叫我。”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則根燼複萌,而而塵情終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執,執之則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轉為欲根。所以,凡事睡一覺就都過去了。
“好。”及梁緣吻了吻他額頭,點頭應下。
時間能撫平傷痛,亦能沉澱明礬。當大門在樂與棠面前緩緩打開時,他不信這句鬼話,反而想起了昨天他和安谧的談話。
“我知道你們懷疑當年是我讓李娉婷把他推出去的。但不是。我當年确實動了邪念,不過是想利用李娉婷來威脅他。你也知道,李娉婷當時最恨的人就是他。”
“好,我全都說。不過作為交換,我們兩清,你們別再糾纏我了。我都快你們弄得瘋魔了。天天往我手機裏發當年的事的報道,有趣嗎?”
“當時他出事後我很快出國,的确是想逃避責任。誰知道李娉婷當時瘋了,居然想殺死他?”
“好了,我現在把知道的都說了,你們現在能放過我了吧?”
他當時說的是什麽呢?沒有問他如今主動來找他們的原因。原因已經很清楚了,在他們調查安谧時,還有一方(或許是一個人,或許是一個集體)也介入其中,逼迫安谧向他們妥協。
就目前而言,這個第三方和他們是夥伴,但……小心為上。那時,他習慣性的露出職業化的微笑,說:“你也為這件事付出了代價。”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背井離鄉四年,自從回國後,起初是有人每隔一個月就會寄當年的報道給他看,後來西西蘇醒,變為一周一次。這段時間,更是每天都有騷擾短信發到他手機上,只問他一個問題:你當年做了什麽?
當鐵門打開,他們和所長、醫生寒暄後領他們去往見面室時,樂與棠看着高牆裏的這方小天地,又想:此番若是不能得到真相,一切就将回到原點。
李娉婷瘋了,早在她上高中時就出現了輕度的精神障礙。父母有了弟弟後開始忽略她,加之自己因為過分的美貌遭來女同學的排擠,曾導致她一度自我放棄,在混居酒吧不幸失身後,更加自甘堕落。
只是當時,老師因為她的表現失望,同學之間都是小團體,包括她前後幾任男朋友都是因為她的外貌和她在一起,誰都沒有過多關注她,誰都不知道她出現了精神障礙.
當她被帶去警局,她爸媽來看她時揚言“沒有她這個孩子”時,她的情況加劇了。她在黑診所流掉自己的孩子,她看到那未成型的胎兒時,她開始恨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都是因為樂玺結。沒有他,當年她就會校草在一起了,她就能好好讀書了,她就能讓她爸媽感到驕傲了。就不會是現在這樣,所有人都嫌棄她,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強大的恨意和無望的希望催生出她的邪念。她想,既然所有人都讨厭我,那為什麽不所有人一起下地獄?首先從誰開始呢?就從樂玺結好不好?他們一起下地獄。
所以,當安谧聯系她,抱怨樂玺結在學校如何張揚時,她說:需要我幫忙嗎?我們一起設計他吧,到時候我們就有他的把柄了,哈哈。
好。等月考結束,我們跟蹤他。在他回家的路上,我們可以把他敲暈,拍幾張你和他的照片,借位的。
借位的照片?還不是要脫衣服。所有人都在利用她,所有人都不把當人看。她憑什麽要讓人舒心如意?
當她和安谧約定好這個時,她只想着,到時候她一定要帶一把刀,等安谧把樂玺結敲暈後,她要先殺了他,再殺了安谧。然後,然後,再自/殺。到時候就解放了。不,她應該回家去看一眼,應該去見她爸媽最後一面,最好在家裏睡一覺再出來做這些事。
她果真回到了家。她爸媽還在氣着她做了壞事被帶進警局的事,見她回家,依舊氣得不理她。反倒是她弟弟,過來她身邊噓寒問暖。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直到那時,她才正視自己的弟弟,發覺她弟既懂事又可愛,怪不得爸媽喜歡這個弟弟,原來是因為她不乖巧懂事可愛。
“你說,一個人快要死了才開始後悔,值得嗎?”值得被原諒嗎?她當時如此問。
見她弟疑惑,她突然心煩氣躁起來。一個小屁孩兒懂什麽?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她要做最有意義的事情去了誰都不能阻止她!誰都不能!
她在家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來時,突然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恍惚了一天,渾渾噩噩的,直到晚上她爸媽又說既然現在回來了,那就好好讀書,以後考試成績再差,就別讀書了。她這才想起:哦,她要去殺/人。今天幾號了?她沒遲到吧?
她慌忙找手機,找不到,她開始在家裏摔東西。她弟問她怎麽了?在找什麽?她一直嚷着“手機!手機!”她要手機,她要去做最重要的事情去了,哈哈。
“姐!你瘋了嗎?你現在沒有手機。我給你,我給你好不好?你別摔東西了。待會兒爸媽回來又要罵你了。”
她拿到手機,笑得癡傻。她記得安谧的號碼,不知為何,她就是記得。她問他:是明天下午考試結束嗎?
是!做完那件事,以後就別來找我了!我有錢能讓你出來,也有錢能讓你再進去!
是明天!明天!她沒有錯過。明天她就要死啦,好開心,嘻嘻。
“我要出去了。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我生命還重要。弟弟,你知道嗎?做完那件事我就解脫了。嘻嘻,我現在要走了,我要出去了。”她抓住李六方的胳膊,因為用力過猛,長長的指甲刺得他彪出了眼淚,連忙掙脫她的桎梏,嘀咕道;“你去呗,你這個瘋子,怎麽瘋?早點回來啊,不然爸媽又要罵你了。”
那時候李六方少年不知事,不知道一語可以成谶。而當他在晚年回憶錄中寫到這件事時,他也只完整的記敘了這件事,沒有寫下自己的任何感想。
這邊,李娉婷自從出門後,徑直步行去了附高,在校門口旁邊的奶茶店等待。等奶茶店關門,她又一個人在大門邊上靠着睡了一晚。
次日,當她等在校門口時,她一直處于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态。她在想該怎樣捅/死樂玺結,是直接抹/脖子好還是慢慢割/肉好?
哎?不對,她的刀呢?她的刀去哪兒了?沒有刀該怎麽辦?對了,可以到時候再去買一把。讓安谧花錢,他平時最喜歡給自己買衣服了,一定會給她買的。
想到這裏,她開始甜蜜一笑,露出小女兒的嬌态。
時間到了下午,伴随着刺耳的鈴響,陸續有學生出校門。李娉婷退到路旁等着,開始想念樂玺結,想念安谧。
當這種想念達到極致時,她舔了舔已經起皮的嘴唇,決心等她割開樂玺結的肉厚,一定要喝喝他的血。聽說血都是帶着腥味兒的。
聽她呆滞的說到這裏,樂與棠已經知道了後續發生的事。
當年那天下午,安谧本該和她一起尾随西西。可惜安谧出門就被一群記者擋了去路,讓李娉婷先行一步。
而她,在看到西西後,尤其是在紅綠燈口,走到西西身後時,突然改變了想法:現在,不是有一種更簡單的方法擺在她眼前嗎?只要把他推出去,把他推出去就好了。
“好神奇。我還沒碰到他,他就被我推出去了。”李娉婷說這話時,毫無驚嘆,幾乎是刻板直敘。
經過這幾年的治療,她現在只要不受刺激就能正常和人交談,加之她在獄中表現良好,還獲得了一次減刑機會。
一個多月前,當西西提出這件事有疑點後,他們就在第一時間聯系了這個看守所的所長,等到他們拿到探望申請後,又和負責治療她的心理醫生溝通了十多天,确定了現在的方案——催眠。
通過催眠還原當年事情的真相,同時也不刺激她本人。這是他們三方協商的結果。
而現在,再次見到李娉婷——她憔悴清癯得厲害,像是一副行走的人體骨架,樂與棠和俞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驚訝。
“你能再說一遍嗎?”他的聲音仍是溫潤親切的,如同他這個人嘗試給她的感覺。
“很神奇啊,我還沒碰到他,他就被我推出去了。”李娉婷雙目呆滞,沒有焦距更襯得她宛若鬼魅——
就連樂與棠都遍體生了寒,覺着自己此時身在無間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論六方和西西前世李六方的關系
阿茶還是自己來劇透吧,就是重名而已,而且,以後的章節不會出現他,他作為前提人物只是來這裏打個臉熟,只會在《鳳止梧桐》裏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