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你好,請問你是自動售貨機嗎?”
在第三次打開洗衣機,朝着空蕩蕩的甩幹桶重複第五十七次詢問無果之後,穆亭澈終于精疲力盡地栽倒在沙發上,手裏捏着的存折也扔在了一旁。
冬陽從落地窗外照進來,落在柔軟的米色地毯上。壁挂電視忽然啪的一聲自動打開,播放起了昨天的金象節頒獎典禮。
主持人的聲音激動而浮誇,屏幕上光影交織閃爍。有人一路小跑到光影中間,手中握着一尊精致小巧的金人,向上舉了舉,臺下就響起了一片如潮的歡呼和掌聲。
“不不——不要給我看這個!”
穆亭澈猛地打了個激靈,不忍直視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終于不敢再偷懶,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了遙控器。
電視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穆景,快來說說看——這次戰勝這麽多人拿到影帝,有沒有什麽感想,存在運氣的成分嗎?”
主持人戈良扶了扶耳麥,笑着拍了兩下話筒前的人,語氣親近熟稔,顯得兩人倒像是深交多年的好友。
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裏面的陷阱。穆景清了清嗓子,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小金人。一本正經地思索片刻,就大大方方地站到了話筒跟前。
“我今年三十五歲了,當了二十年演員,拍了快兩百部戲。兩百部戲拿個最佳男主角,我自認為已經夠符合我這個業界黑洞的人設了。再說了,什麽叫戰勝——我們又不是一人發着個劇本照着腦袋死命砸,就不能好好誇一句我演得好嗎?”
他的長相其實只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偏偏目光清透笑容明亮,身上透着一股極鮮明又極讨人喜歡的活力,看上去就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觀衆對這樣讨喜的人設接受度向來很高,他的話音才落,場下就傳來了一片善意的輕笑聲。
戈良臉上的笑意凝固在臉上,望着那雙仍帶着清亮笑意的眼睛,卻覺寒意莫名油然而生。
在那雙眼睛裏,他仿佛在一瞬間看到了刀鋒般的寒芒。
穆景卻不再看着他,正朝着觀衆席從容地俯身感謝,還笑眯眯的朝着場下揮了揮手。
他的身材很好,被一身得體的禮服一襯,原本略顯平凡的相貌就又往上拔高了幾分。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動作,叫他做來就莫名顯得不卑不亢優雅得體,場下的觀衆也慷慨地回報以一片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穆老師演得真的很好,您的每一部戲我都看過。”
綿裏藏針的問話直接被一板磚粗暴地拍了回來,戈良一時也沒法再接得上話。就在氣氛幾乎就要微妙地僵住的時候,邊上的副咖主持人卻忽然補上一句,又誠懇擡頭望向了穆景。
“我最喜歡的是您在《鳴星》裏演的啞巴少年,雖然沒有臺詞,但表演張力卻是您的角色中最強的幾個之一。還有《黑夢》裏的林良閣,《第94號決議》裏的孟天朗,都有着不容忽視的特色和魅力。這次《燈火》的歆寧更是将您以往的風格融會貫通,演化出了強烈的個人風格色彩,能夠得到這樣的結果,其實是實至名歸的。”
“小木頭,可沒你這麽誇老師的啊。”
穆景挑了挑眉,臉上仍是一片人畜無害的笑意。背着手搖了搖頭,老成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目光意味不明地轉向一旁的戈良。
“對了,我怎麽忘了你還是燕影的老師——當老師就是好,還能有學生力挺,搞得我也想回母校當老師去了。”
有了這麽個緩沖,戈良也迅速反應了過來。輕笑着打趣了一句,擡手搭在穆景的肩上:“好啦,穆影帝——現在要說的是獲獎感言,可是你自己誇自己的環節了。怎麽樣,有沒有什麽話想趁這個機會說出來?”
“當然有。不騙你,我從三十年前就開始計劃我拿了影帝那天要說什麽了。”
穆景摸了摸下巴,嚴肅地點了點頭。還沒等戈良開口,觀衆席上就又傳來了一片哄笑聲,正好把他的包袱給堵了回去。
接梗的時間一旦錯過就不如不接,戈良半張着嘴梗在原地,也只好認命地撤下準備好的手卡。面上仍帶着和氣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扯着副咖住持退到一邊,将舞臺徹底讓了出來。
沒有理會他的尴尬,穆景向前一步,站在了話筒前。
他的左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裏,右手捏着麥克随意站定。垂了目光靜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略略擡了頭,目光就落向了一片漆黑的觀衆席。
光芒從他的頭頂打下來,将他面部的輪廓用光影鮮明地勾勒出來,原本尋常的五官也在那一刻被光明和黑暗共同賦予了耀眼的立體和生動。
說不清這樣簡單的動作裏究竟藏着什麽奇妙的韻味,卻又分明桀骜明亮得叫人胸腔發燙。舉着燈牌的小姑娘們難以自制地尖叫起來,聲浪同光影糾纏,鋪開了一片璀璨的光芒海。
“在我身上,沒有運氣這兩個字。”
穆景的聲線通常都是明快清亮的,這一次卻仿佛壓低了不少,始終刻意忽略的磁性被話筒準确地捕捉,又通過音響無限放大,像是某種不容篡改的厚重宣言。叫臺下的觀衆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連低語的聲音也淡去,只剩下一片奇異的寧靜。
“我看過上千部電影,做過一屋子的筆記。我能背下我每一部劇裏面的臺詞,能記住每一個機位,能把動作的刻度精準到秒。我會為了一個角色去尋找他最真實的狀态,只要給我角色——只要能讓我觸摸得到他,我就會還給你一個完整的靈魂。”
“我沒有好運氣,從來沒有,所以能拿到這個最佳男主,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當然也有可能拿了這個獎,回頭轉身喝口水就嗆死了也說不定,但我現在站在這裏,站在你們所有人的眼前——你們眼裏有光,我的心裏有夢。我希望你們,能永遠愛我如少年。”
“然後你就真的被一口水嗆死了,也真的變成了個少年……”
穆亭澈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轉着好不容易翻出來的遙控器,用力點了點屏幕上的那個潇灑轉身的家夥:“耍個頭的帥啊……你說你明明知道自己就是個烏鴉,幹嘛還非得張嘴呢?”
他就是穆景。至少在一天之前,他還是穆景,拿着小金人站在領獎臺上,從容地應對着娛樂圈的明流暗湧。一發狠跳到了那個光芒四射的位置,給了始終執着作弄他的命運一個大大的白眼。
然後命運就用一口水把他嗆死了。
還沒來得及吐槽命運真小心眼,他就被勾魂的陰差一路引到了地府,見到了自己的功德簿。
這是穆景人生中最大的困惑——老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可他這一輩子失的馬加起來已經能啃禿一片草原,卻偏偏越攢人品越倒黴。好容易走運了一次,還沒來得及享受成果就來見了閻王。
這顯然是很不符合邏輯學的。
懷揣着滿腔的疑問,穆景在功德簿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又和別人的反複對照了幾次,才終于在自己名字和後面的數字中間發現了一條多出來的橫杠。
這條橫杠前粗後細,前實後虛,像是用毛筆随手畫上去的。它跟在文字後面,顯然沒有什麽明确的意義,但它放在數字的前面,就變成了一個渾然天成的——
負號。
盯着那本功德簿,閻王的臉色轉眼就變成了黑裏透綠。
……
然後他就被塞進了這個身體裏。
根據送他過來的白無常提供的小道消息,這個負號是閻王的小兒子一邊翻功德簿一邊做作業不小心畫上的。最近地府也參加了評先創優,不能在這個環節出這麽大的岔子,所以小閻王在人間界歷練的身體被強行剝奪,作為賠償免費送給了他,一并送過來的還有個存折,裏面存的是他上輩子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功德。
用時尚點兒的話說,就是人品。
地府新開發出來的人品兌換系統還在試用期,他就這麽有幸成為了第一批體驗用戶。但這個傳說中的高科技聲控系統還沒有開發出穩定的端口,據白無常說,這東西每一次召喚都可能随即出現在這棟別墅裏任何一個家具上面,至于能不能找到,怎麽才能找得到,就要看他的緣法了。
“緣法個錘子啊……”
抽屜裏的錢都是冥幣,冰箱裏裝的都是不知道哪個廟裏的貢品。實在沒有吃那些個貢品的習慣。饑腸辘辘的穆亭澈倒進身後的沙發裏,目光綠油油地盯着手裏遙控器,認真地考慮起了生吞遙控器的可行性。
似乎感受到了人類幾乎化成實質的食欲,遙控器的小紅燈緊張地閃了閃,突然響起了個刻板的機械電子音。
“歡,歡迎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查詢餘額請按1,浏覽貨物并購買請按2,人工服務尚未開通,請耐心等待。”
“怎麽還結巴上了,還真是試用産品嗎?”
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個平平無奇的遙控器,穆亭澈不得不遺憾地放棄了咬上一口的念頭,拿過存折翻了翻,就直接按下了2鍵。
“客戶您好,現有貨物有:出門撿到錢,九千八百八十八人品值,錢款數額随機。彩票頭獎,九百八十八萬九千八百八十八人品值。百分百被人請吃飯,一萬兩千五百八十人品值,順利通過藝考套餐,六百五十人品值。”
“……”
被前面三個獅子大開口的報價給吓了一跳,倒黴了一輩子的穆影帝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存折,一點人品都不想白白浪費:“用不着套餐,有沒有‘藝考路上不被車撞不掉進下水井不被花盆砸頭并且不因為各種原因拉肚子’這種單賣的商品?”
小紅燈無助地閃了閃,遙控器就再度陷入了沉默。
“看來是沒有——算了,你們下次可以試着開發一下。”
雖然不知道地府那邊聽不聽得到,穆亭澈還是忠實地反饋了用戶體驗,嘗試着按下了寫着[4]的數字鍵。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存折上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項支出,總數也跟着減少了六百五十。
“貨號4號商品[順利通過藝考套餐]交易完成,支出六百五十人品值。檢測到客戶所在時空,當前為藝考第二天,客戶所在地區距燕影考點步行約二十分鐘,建議立刻前往考場,地府導航即時為您服務。”
交易成功後,穆亭澈倒是沒什麽特殊的感覺。遙控器的小紅燈卻又閃了幾次,貼心地附加上了提醒服務。
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跳起來,穆亭澈愕然地抄起手機确認了一遍時間,就把遙控器和手機一起扔在一旁。撲向衣櫃随意挑了幾件順眼的衣服套上,按照小閻王留下的模糊記憶翻出了準考證和身份證,又折回去抓起手機,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遙控器順着沙發邊沿掉了下去,正好磕在了茶幾角上。小紅燈閃爍了幾次,空無一人的屋子裏就再一次回蕩起了機械的提示音。
“貨號3號商品[百分百被人請吃飯]交易完成,支出一萬兩千五百八十人品值。感謝您的使用,歡迎下次再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o(*////▽////*)q來來親親抱抱舉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