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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請客

大部分的藝考裏,負責初試的都是青中年骨幹教師,很少會有真正重量級的人物。也就造成了由于面試老師能力、喜好、主觀情緒等方面原因,遺漏幾個真正好苗子的可能性。

對于穆影帝來說,靠實力通過藝考簡直像是滿級開小號重回新手村,但如果新手村裏的NPC叫俞承運,就會為結果增添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

不過——現在看來,這百分之一顯然也不需要再擔心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于轉過了樓梯口,走過來的是一個身材瘦高的白發老者。

他的面相很嚴肅,穿着古板的中山裝,臉上還架着一副茶色的眼鏡。明顯處于教導主任以上級別的氣場叫幾個學生連大氣都不敢出,本能地迅速貼牆站好,就把穆亭澈給毫不講義氣地晾在了路中間。

早已經遺忘了老師對于這個年紀孩子的震懾性。詫異地望了一眼緊貼牆角安靜如雞的幾個人,穆影帝恨鐵不成鋼地輕嘆口氣,轉身站好誠聲俯身:“黎老,您也過來了。”

表演系副主任黎文德,燕影最德高望重的幾位開山泰鬥之一。穆景大學時開始師從于他,被押着看了快一千部的國內外經典影片,終于在要麽吐要麽瘋的臨界點成功突破,找到了适合的自己表演特色。

于情于理,對于這位德藝雙馨真正稱得上藝術家的老教授,他始終是有着源自內心的敬意跟親近的。

“外頭居然還有學生,真是胡鬧……”

見到這幾個半大孩子杵在外頭,黎文德的神色就沉了沉,點點頭匆匆走了過來。正要擡手開門,卻又忽然停住了步子,疑惑地望向眼前的陌生少年:“你是哪家的小子,怎麽會認識我的?”

還沒徹底适應過來自己的新身份,言多必失的穆影帝腳下一頓,急中生智地指了指牆上的師資力量展示。黎文德的名字和另外一位副主任并列在主任下面,還貼心地配了照片,沉默着毅然把鍋一把接過背在了身上。

“唔。”

黎文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只是将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匆匆推門而入。

這幾個年輕的老師沒了穆景那小子壓着,簡直越來越沒有分寸。居然還能在面試途中打起來,看來還得再回爐教訓一次。

那個——不負責任的臭小子……

想起今早看到的新聞,老者的目光就不自覺地沉了沉,垂在身側的拳緩緩攥緊。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一股無名火氣就騰地升了上來。

“鬧夠了沒有,你們一個個還知不知道自己是老師——外頭面試的學生還等着,是要把燕影的面子丢出去叫人踩到腳底下嗎!”

确認了門已經徹底合上,穆亭澈才松了口氣。望向幾個依然大氣都不敢出的學生,笑着搖了搖頭:“行了,不用害怕——你們要學會看面相。像這種雖然嚴厲但是一身正氣的老人家,只要不犯錯,一般都不是那麽容易挨訓的。”

神色從容語氣耐心,配上從門縫裏斷續飄出來的怒吼聲,顯然十分的令人信服。

幾人小雞啄米地連連點頭,又交換了個眼神,吳楓就摸了摸腦袋上前一步,讪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不管怎麽說,老穆——剛才把你一個扔下太不講義氣了。中午我請你們吃飯賠罪,行不行?”

本能地覺得這句話裏仿佛有些問題,卻又一時想不起問題究竟出在哪兒。面臨斷糧威脅的穆影帝自然不會拒絕這種邀請,痛快地點了點頭,心無雜念地答應了下來。

等待的時間顯然遠遠超出了常理,在穆亭澈的指導下,幾人都始終老老實實地坐在等候區,專心地準備着自己的自選才藝。過于和諧的氣氛讓紅着眼睛出來叫人的沙寶天愣了愣,準備好的道歉就卡在了嗓子眼裏。

“老師,已經可以進去了嗎?”

看着對方眼眶難掩的微紅,穆亭澈的心裏也好受不到哪去。快步迎了上去,開口替他解了句圍,又誠懇地微微俯身:“對不起,因為我的緣故,讓老師為難了。”

“不——跟你沒關系……”

沙寶天欲言又止地搖搖頭,擡手按了按他的肩,極輕地嘆了口氣:“我可能給你添麻煩了。因為我的過失,有個老師可能會為難你——不過等會兒是黎老親自打分,你不用太擔心。中午我請你吃飯,也算是我的一點補償了,可以嗎?”

“……”

居然又掉下來一頓午飯,穆亭澈心頭莫名的跟着一跳。下意識回望向吳楓,正想要說自己已經約了人,後者卻果斷地退了一步:“沒事沒事,那我們仨一起吃,別辜負了沙老師的心意——老穆,你想什麽呢,還不趕緊答應啊?”

他的後半句刻意壓低了聲音,說得又快又急,顯然是不希望對方放過這個寶貴的機會。

兩人的态度同樣堅決,穆亭澈無奈輕笑,也只好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麻煩老師了。”

“不麻煩,我也确實有些話想和你說。”

聽到他的話,沙寶天的目光不由微凝,又望了他一眼,才朝着剩下的幾個學生也招了招手:“你們一起進來吧,之前出了點事情,很抱歉叫你們等了這麽久——作為補償,黎老會親自面試你們。都好好表現,不要緊張,記住了嗎?”

就算再不懂事,也總聽得懂親自面試這四個字的含義。三個學生的眼裏都多了些驚喜,紛紛不疊點着頭,努力調動起了自己的最好狀态,精神抖擻地進了面試區。

“開始吧,穆亭澈,你第一個表演。”

之前的意外耽誤了太久的時間,沙寶天也不再和他們交代什麽程式化的內容。簡單地念了個名字,又朝着穆亭澈鼓勵地點了點頭,就回到了評審席坐下。

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俞承運。看到對方眼圈上根本掩飾不掉的烏青,穆影帝心裏的郁氣忽然就散了不少,忍不住給終于學會打人了的沙寶亮回了個贊賞的目光。深吸口氣調動起情緒,不急不緩地走到教室中央站定。

“老師好,我是42號考生穆亭澈,我要表演的是詩朗誦《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他根本沒能來得及準備什麽才藝。還是在翻看着那些宣布了自己死亡的新聞,借着別人的描述來回顧自己的生平的時候,這首詩才忽然從記憶裏冒了出來。

“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我的頭發變成樹葉,兩腿變成樹根,兩臂和十指成為枝條,十個足趾成為根須。在泥土中伸延,吸收養料和水分。”

這是一首幾乎沒什麽名氣的詩,作者是臺灣詩人紀弦,大概也只有高考備考時瘋狂刷閱讀理解的考生才有機會掃得到一眼。

可這也是他最喜歡的詩,喜歡到只是記在枕頭下的筆記本裏,私心地不願和任何人分享。只有在夜深人靜難以安眠的時候,才會偷偷翻出來,坐在陽臺的欄杆上,一個人念給月光聽。

“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棵樹。我也許開一些特別香的,白白的小小的花,結幾個紅紅的果子,那是吃了可以延年益壽的。

但是,我是不繁殖的——不繁殖的,我是一種例外。”

根本用不着特意調動情緒。和始終表現給觀衆的陽光跟積極不同,只有穆景自己才會知道,那些比旁人多付出十倍百倍努力的淩晨,那些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依然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失敗的深夜。他心裏的絕望與不甘,是怎樣劃下一道道鮮血淋漓的傷口,又沉默着結痂脫落,留下凹凸不平的傷痕。

那是會疼的。

屋裏回響着的聲音還帶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卻被主人毫不珍惜地壓制下去,只留下最樸素的低沉和沙啞。

幾個負責評審的老師接連擡頭,眼中有愕然驚異,紛紛将目光投向面前這個考生。黎文德握着鋼筆的手忽然一顫,猛地坐直身子望向面前的少年,眼眶忽然微微發紅,胸口也激烈地起伏了起來。

這是一種極有難度的誦讀方法,明明整體聽上去連貫流暢,卻又像是兒童咿呀學語,不留餘地的咬準了每一個字,把它們硬生生地逼進人心底裏去。這種發音方式還沒有任何人用過,是穆景為了他下一部戲的角色特意設計的,沒想到第一次用出來,居然就已經再世為人。

身後忽然傳來了極輕微的開門聲。穆亭澈卻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目視前方,雙手緊攥成拳垂在身側,不為所動地繼續念下去。

沒有人能打斷這次誦讀,這是屬于穆景的墓志銘。

“我也許徐徐長高,比現在高一些,和一般樹差不多。不是一棵侏儒般矮小的樹,也不是一棵參天古木。”

他的眼裏同樣有水光閃動,語氣卻依然沉靜堅定。仿佛永遠不會被任何情緒所左右,也不會輕易為任何事停留,只是固執地——固執而蹒跚地,往那個有着光明的前方走去。

“我将永遠不被移植到伊甸園裏去。

——因為,我是一棵上帝所不喜歡的樹。”

餘音落盡,一室寂靜。

身後隐隐傳來小姑娘的抽泣聲,面前的幾位老師眼眶也隐隐發紅。穆亭澈卻只是平靜地嘆息了一聲,閉上眼和自己混亂的前生做了最後一次告別。

往事已矣。把情緒從紛雜的回憶中抽離出來,穆亭澈轉回身望向門口,打算看看那個險些打斷自己的闖入者究竟是誰。卻在看清了來人的下一刻,就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那塊叫他擔心不已的小木頭居然正杵在門口,低了頭用力抿着唇,眼眶裏有隐隐水光不停打着轉。

封林晚長得好看,只是氣質稍顯清冷,性子又有些說一不二的刻板執拗,年紀輕輕就是一副冷淡禁欲的架勢。可現在這樣用力癟着嘴忍住眼淚,居然就平白顯出了十成的委屈來。

穆亭澈向來最怕這小木頭掉眼淚,更何況還是被自己給不小心弄哭的。見狀心裏一慌,正天人交戰着要不要去哄一哄,封林晚卻只是對着黎老鞠了一躬,就朝他快步走了過來。

“你能不能——等考完試,能不能跟我走一趟?我請你去吃頓飯,有點事想拜托你……”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咦,全世界都想請我吃飯⊙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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