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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距離下一趟去往江城的懸浮列車還有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

趕往江城的行動被暫時打斷,兩人找了個僻靜的位置,避開了那些時不時出現,想要阻撓他們繼續下去的人。

緊閉的心扉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隙,塵封的往事也随之展露出。

“星元1439年4月6日,那是很普通的一個早上,春天到了,雨水充足,從淩晨一直下到天亮。”季雨時緩緩道來,“我起得不算早,因為我父親永遠是起得最早的人。他一邊工作,一邊像以前一樣給我做了早餐,很粗魯的雞蛋三明治,配有點甜的熱牛奶。桌上亂得離譜,全是我那時候看不懂的公式,我掀開那些紙張把早餐吃光了,他都沒發現。等我要出門了,他才追上來給我拿了一件雨衣,還很抱歉地說他晚上又要加班。”

這些零碎的細節或許對案情來說并不重要,但卻是季雨時與父親相處的最後一幕。

宋晴岚沒有打斷他,靜靜聽着。

季雨時繼續道:“那天我走後他沒有去上班,因為他死在了家中,胸口插着一把刀。”

簡單的句子将十七年前的一幕帶到宋晴岚眼前。

季雨時說:“根據死亡時間來計算,他死于我出門後不久。警察調查案情,排查當天小區的所有出入記錄,從監控系統中發現了疑似兇手的人。”

疑似兇手?

聽到這裏,宋晴岚忍不住問:“沒有破案?”

季雨時輕輕點頭,确認了這一點。他有些怔忡,恍若将自己代入了回憶裏。

然後他轉頭,告訴宋晴岚:“那天早上,我和兇手在樓道裏擦肩而過。”

宋晴岚一窒,忽覺胸口悶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1439年,那時季雨時多大?

不過八歲而已。

季雨時講述的時候并不激動,也不難過,他只是平鋪直敘道:“我那時候太小,沒有看到兇手的臉。即便我後來患上了超憶症,能想起很多事,能想起來那天兇手的穿着、走路的姿勢,唯獨想不起他的臉,因為我沒有看到。”

季雨時的超憶症。

宋晴岚記得,他們在雨林時季雨時曾經說過,他的超憶症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偶然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能記起所有的經歷、所有的細節。

那麽,季雨時之所以患上超憶症,會是因為這件事嗎?

童年失怙,便拼命地去回想,能逐漸記起來所有的事情,卻偏偏不能改變事實。

那是一種多麽大的絕望?

無法想象一個小孩在那樣的境地裏要如何自處,宋晴岚看着眼前的季雨時,終于明白他為何成長為今天的模樣。

沒有遺忘的能力。

對有巨大傷痛的人來說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後來我被父親的朋友收養了,也就是我現在的老師。”季雨時說,“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心理學家,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

宋晴岚:“就是剛才給你打電話的人?”

季雨時颔首:“對。我在老師的幫助下進入了天穹系統,成為了一名記錄者。”

宋晴岚懂了。

做100個記錄者任務,經過歷史的考驗,去成為一名面對歷史能做到真正無動于衷的記錄者,季雨時才能回到1439年的那一天直面父親的死亡。他想要的獎勵,便是記住兇手的模樣。即便已經遲了十幾年,他還是想要得到正義。

季雨時目前為止的人生,都在為了這個目标而努力。明明患有超憶症,卻還是一遍一遍地去回顧歷史,将腦子裏塞滿無關的畫面,僅靠着一點希望,才能反複承受痛苦。

當一個人的畢生目标太過沉重的時候,人就會變得很孤獨,仿佛除了這個目标,生活中并沒有其它值得留戀的事。

在充滿喪屍與黑牆的恐怖世界,季雨時沒有放棄。

在颠倒混亂摸不到頭緒的時間裂縫裏,季雨時沒有放棄。

這一次卻差點放棄了。

宋晴岚明白了剛才那個電話對季雨時的誘惑力有多大。

同時,他好像也明白了季雨時魔怔時所說的“我沒有那樣的現實”是什麽意思。

雖然季雨時已經清醒過來,但宋晴岚敢肯定,接到那個電話後季雨時一定是真的想過要放棄,一定是真的想過就留在這個現實裏,否則也不會在列車上對他撒謊。

因為季雨時知道,他們現在所在的現實不過是從15年前才開始有所不同,對季雨時來說,只要能回到1439去完成目标,到底活在哪個現實其實就真的沒有什麽區別。

是什麽改變了季雨時的消極想法?

宋晴岚猜不到,但很慶幸。

他試圖不讓氣氛變得沉重:“季顧問,如果能早一點認識你……”

季雨時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季雨時露出錯愕的表情竟有些可愛,宋晴岚不知怎地,心中酸澀而柔軟。

其實下一句是“就能早點陪着你了”,但話到嘴邊才覺得實在是不合适,宋晴岚清了清嗓子:“如果早一點認識你,我就早點讓上面把你調來天穹七隊掙積分,那麽你早點完成任務,就能早點回去那一天,不至于會等到現在和我一起困在這裏。總的來說,是我的鍋。”

季雨時:“……”

這種安慰是不是太笨拙了點。

正說着,宋晴岚的手機響了,還是段文。

剛剛季雨時差點被這個現實拐走,他們還沒和隊友們聯系,正要告訴他們提高警惕,這個電話來得很是時候。

之前在去車站的路上,季雨時已經用宋晴岚的手機将汪部長的資料群發給大家,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像他們一樣想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宋晴岚接了起來:“老段。”

段文急匆匆道:“宋隊,我現在和湯其、湯樂在一起,你們到哪裏了?”

餘光注意到季雨時摸了摸耳垂,這小動作讓宋晴岚輕輕勾了下唇角。他沒提季雨時的事,只是正色道:“我們在途中被耽誤了一下,現在在等下一趟列車,應該很快就能到江城。那份資料你們看了沒有?”

“看了!”段文似乎在抽煙,狠狠吸了一口,“一個問題,這裏他媽的到底不是我們的世界?”

宋晴岚回答:“恐怕不是。”

段文:“……幹。”

不怪段文難以接受,他的老婆女兒怎麽辦?

手機被湯樂拿了去,湯樂在電話裏驚道:“宋隊,我們多了一個妹妹,你敢信?”

宋晴岚眯了眯眼睛:“傳說中的湯融融?”

雙胞胎一人叫湯其,一人叫湯樂。

兩個男孩子小時候常打架,每次嫌棄對方的時候,就逼着讓父母再生一胎妹妹,取個名字叫融融,合起來就是其樂融融。

在隊裏湯樂被湯其教訓的時候,就老是無中生有,說還是他的妹妹好。

誰料,他們在這個現實還真的有了個妹妹。

雙重記憶一疊加,這個妹妹在宋晴岚的記憶中也變得真實,那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非常會撒嬌。

湯樂感嘆道:“對!真的叫湯融融!”

電話裏聲音又換了一個,這次是湯其:“純兒電話關機,老周的電話打通了沒人接,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宋隊,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麽?”

隊員們對彼此的信任深厚,得知事實後第一個問題不是要不要回去,也不是到底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而是問“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麽”。

饒是宋晴岚作為隊長,也有點感動了。

但純爺們兒之間不玩煽情的那一套,他說:“現在走一步一看步,分開行動,老段你先去療養院。”

這個世界對“觀察”行為作出幹涉的速度快得驚人,他們都還沒有到江城,一個電話便抓住了季雨時的弱點,差點将他留下。

所以不排除汪部長那邊也會被幹涉,段文現在得先趕過去确保事情不會發生。

宋晴岚繼續對湯其道:“你們兩個去找純兒和老周,我和季顧問一到,大家先在療養院彙合。”

衆人:“好。”

“等等!!”宋晴岚道,“這一路可能會遇到有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組織你們行動,管好自己……千萬,不能跟着走。”

電話挂斷。

車站裏甜美的播報聲響起,提示他們開往江城東站的懸浮列車即将到達。

宋晴岚:“我們該走了。”

季雨時點點頭。

兩人大步朝月臺走去。

他們一出現,候車廳裏坐着看投影書的人、喝水的人、聊天的人、還有經過的人,三三兩兩把目光投向了他們。那些人放下手邊的一切,表情麻木、目光空洞地站了起來,朝着他們去往月臺的方向追來。

季雨時走得很快,他跟在宋晴岚身後,心中比任何時候都要緊張。

他的手機在響,但他下意識地就知道那個電話會是誰打的。

宋晴岚發現了這一點,回頭道:“給我。”

季雨時有些遲疑地從口袋裏把手機掏出來。

宋晴岚一把奪過,看見手機屏幕上果然顯示着“老師”兩個字,對季雨時的幹涉又來了。他一邊走,一邊看也不看地把手機扔進了垃圾桶。

季雨時回頭:“!”

他幾乎忍不住自己想去翻垃圾桶的沖動。

但宋晴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得他如何控制自己,就将他拉進了月臺裏。

列車到站,兩人随便上了一截車廂。

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有人如行屍走肉一樣從座位上離開,跟在他們的身後,或擋在他們的勉強。

宋晴岚一概無視,将人們撞得七葷八素,引來正常人的責罵。

他們一連走到了列車末尾的車廂,車輛啓動的提示聲響起,宋晴岚打開洗手間的門,将人推了進去。

那些幹涉他們的人失了目标,逐漸散去。

洗手間幹淨整潔,但空間狹小,兩個身高腿長的大男人一加入,就變得更加逼仄了。這情景似曾相識,季雨時記起來,大概是銜尾蛇任務裏B隊的他們離開潤金大廈和隊友走散,然後躲進了小房子,他踩到宋晴岚的腳那次。

不同的是,這次一關上門,就有一個冰涼的物體扣上了季雨時的手腕。

“咔嚓”一聲。

季雨時低頭一看,手腕上竟然多了個手铐,他一會回想,方才經過車廂的細節就被出現了腦海裏。

他們經過某個車廂時,恰巧遇到乘警執勤。

季雨時震驚了:“宋隊?!”

宋晴岚就沒打算和他商量,再“咔嚓”一聲把自己也铐上。

他擡手,亮晃晃的手铐把兩人徹底铐在了一起,表情還挺自得:“剛才在乘警身上摸的。”

季雨時無語:“我也沒有那麽容易跑吧。”

宋晴岚靠在盥洗臺上,似乎終于松了口氣,懶散道:“誰知道呢。別擔心,季顧問,這下你徹底跑不掉了。”

洗手間的小窗外,景色倒退成線,短時間內已經提高到最大時速。

忽地,車廂猛地往右側一甩,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兩人下意識抓住身旁的物體穩住身形,聽見門外乘客們的尖叫。

“怎麽回事?!”

“不知道!!”

兩人還來不及講更多的話,就聽見巨響伴随着尖銳刺耳的摩擦聲,車廂天旋地轉,朝某個方向狠狠地甩了過去!

“啊!!!!”

更多的尖叫與慘叫聲充斥耳膜。

車廂傾覆後懸垂,警報聲不絕于耳,那防爆玻璃破碎,蛛網狀墜落。

驟然出現的空洞下是距離他們百米高的湖泊,有乘客和物品從車廂的窗口墜落下去,濺起微不足道的水花。

季雨時整個人懸挂在窗口,洗手間的卷紙撲簌簌滾開,在空中飄蕩。

即便是水面,從這麽高的點摔下去也必死無疑。

“季雨時!!”

宋晴岚握住了他的手。

多虧了那個手铐,它給了宋晴岚反應的時間。

年輕高大的男人臂力驚人,這種情況下單手抓住另一名成年男性,手臂都暴起了青筋。

季雨時反手抓住宋晴岚,身體和那卷紙一樣,仿佛一吹就要墜落。

宋晴岚另一只受傷的手扣着洗手間的置物架,僅靠這一個支點強撐着,若是置物架斷裂,他們将一起命喪當場。

“啊啊啊!”

又有人從車窗墜進了湖中。

“不要看!!”宋晴岚面色漲紅,艱難地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抓住我!”

季雨時面色蒼白地回頭,将那畫面從腦海中趕出去,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宋晴岚。

在這種情況下,季雨時的習得的柔術起了作用,他蜷起身體,長腿夠到盥洗臺,如同雜技一樣找到了另一個支撐點。

九死一生,季雨時成功打開了洗手間的門。

懸浮列車完全墜地,呈倒翻狀挂在空中軌道上。

軌道旁的高溫蒸燙得季雨時汗如雨下,宋晴岚和他铐在一起的手還伸舉着空中方便他動作,他爬出去,再艱難地把宋晴岚拉了上來。

軌道上已經站了不少乘客。

有人傻了一樣站着,有人在哭。

兩人脫險後甚至來不及後怕,就被眼前的一幕震驚了。

空中軌道上,出現了一道懸浮列車的虛影。

列車顏色與和他們身後傾覆的這一輛一樣,仿佛是因為它的出現,他們的列車才被擠開了。

這道虛影看不清頭尾,那是列車高速行駛下的狀态,此時卻如同被按了暫停鍵一樣,沒有任何聲響。

宋晴岚随手撿了一個散落在地的物品,朝那道虛影扔去。

物品被彈開了。

這虛影竟然是有實體的。

季雨時的衣服被挂出一條口子,經過剛才那一幕,看起來有些狼狽:“是重疊……”

他的大腦快速思考,然後驀地眼神一凜:“宋隊,兩個現實出現了重疊——我們肯定碰到了什麽關鍵的東西!”

宋晴岚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老段找到了汪部長。”

話音剛落。

周圍忽然變得安靜。

他們轉頭看去,只見空中軌道上,所有幸存的乘客都看向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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