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這不是小蛋糕的問題,宋晴岚又問了句什麽,季雨時沒有聽清:“啊?”
宋晴岚問:“味道怎麽樣?”
他緊緊地看着季雨時的臉,還是用那種輕松的語氣,并且說:“你傻坐着,盯着它那麽久都沒有下口,是不是太難吃了?哪來的?”
上次季雨時回到這一天,身上并沒有錢,因為設備限制,他也無法進行移動支付。
所以宋晴岚才有此一問。
“蛋糕店老板娘送的。”季雨時答道,“……很好吃。”
至少,和他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只要我一不盯着就有人送你東西。”宋晴岚“啧”了聲,“看來我不把你盯緊點都不行。”
季雨時的思路卻跟着宋晴岚的話在跑,這樣不着邊際的話語很好地緩解了他此刻混亂的心情,将他拉回了他原本的現實裏,重新變得頭腦清晰:“老板娘比我大三十歲。”他背靠牆壁,回複宋晴岚的話,“我小時候經常光顧她的店,她人很好的。”
宋晴岚露出點笑意。
雨霧蒙蒙中,季雨時說話的聲音似乎也變得朦胧了些。
他接着道:“出事那天,我放學回家也買了她家的蛋糕。”
身處十幾年前的那一天,記憶卻變得遙遠,即使季雨時還記得那天發生過的每個細節。
“我買了四個,如果他加班到很晚的話,我也不會餓。他一般晚歸時都會在常去的那家餐廳打包飯菜,有時候還會帶回來餐廳裏的小卡片,上面有香水味。餐廳的女老板想追他,他不懂,我後來想過如果我早點提醒他就好了。說不定他會開展一段約會,到了那天,說不定就會有不一樣的情況發生了。”
世界上沒有如果,他們都懂。
但宋晴岚沒有出聲反駁或者安慰。
這一天注定是屬于季雨時的一天,是屬于盛晗的一天。
他們在屋檐下站了一會兒,路上的人漸漸變多了。時不時有經過的路人朝他們投來目光——大多是因為宋晴岚個子太高,兩人又姿勢親密,有些招人注意引來的。好在路人們都或趕着上班或趕着去早市,都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太多注意力,因此他們也未做調整。
約過了十幾分鐘。
宋晴岚從牆角看了外面一眼。
只見上次來到這一天的季雨時還坐在長椅上,竟然還在對着小蛋糕發呆。
“你在那裏坐了多了?”宋晴岚問,“什麽時候離開的?”
“7點44分離開的。”季雨時記得很清楚。
事情發生的時間大概是在7點50分左右,上一次他下定了決心,所以臨到時間卻斷然離開。
宋晴岚看了下通訊器,上面顯示着 [1439.04.06 07:16:32].
距離現在還有差不多30分鐘,果然和上次季雨時偷跑回來向他交待的差不多,季雨時把這次機會用來發呆了。
“怎麽了?”身邊,季雨時有些緊張地問。
宋晴岚剛要回答,卻微微一怔。
距離他們不過十幾米的位置,那個身穿黑色作戰服的季雨時正習慣性地從口袋裏拿出了游戲機,一張紙順着他的動作掉了出來,金閃閃的,飄落在地。
那是一張金色的錫箔紙。
包過巧克力的那種。
季雨時把它捏在指間,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他們在魔方時,宋晴岚曾悄悄給了他一顆巧克力,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看到這一幕,宋晴岚的心髒被重重一擊,像是有人拿着棍子在他的心上猛敲,他驀地收回視線,将正要探頭過來查看情況的季雨時抵在了牆壁上。
人來人往。
路人們的目光再次在他們的身上停留。
“有人在看我們。”季雨時小聲提醒。
“我知道。”宋晴岚手勁很大,捏得季雨時的肩膀有些疼,低沉而隐忍地說,“不然我……”
因為距離太近,這話說得簡直是輕言細語,溫熱的鼻息掃在彼此臉上,比平時多了幾分暧昧。
兩人的面孔都不同以往。
彼此的眼中卻真真切切映着對方的影子。
宋晴岚黑眸如點着一簇火苗,叫季雨時生出自己馬上就要被灼傷的錯覺來,不太懂對方為什麽忽然這樣,他從未在宋晴岚眼中看到過那麽濃重的情感。好像一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還好不過三四秒鐘,宋晴岚就慢慢地地放松了手。
他什麽也沒做,只低頭道:“突然好感謝我自己給你巧克力。”
季雨時:“?”
時機、場合都不對,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因此宋晴岚只輕輕一笑,就此略過提起了別的,還對季雨時進行現場情況播報:“現在,另一個‘你’開始玩俄羅斯方塊了。”
季雨時當然知道十幾米之遙的另一個自己都在幹什麽。
宋晴岚問:“如果我們現在路過的話,另一個‘你’會不會發現我們?”
另一個季雨時所做的長椅是進小區的必經之路。
宋晴岚不太确定現在适不适合做這樣的事,或者他們應該不進去小區,而是等待另一個季雨時離開長椅。因為只要他們抓緊時間,還是能趕上小盛晗遇到的那個兇手進入小區。
只要他們能占據絕佳位置——那條長椅,他們便能看清路過的兇手的臉。
“應該不會。”季雨時說,“在我的記憶中,上一次的‘我’沒有看到過兩個鬼鬼祟祟、gay裏gay氣的可疑分子。”
宋晴岚:“……”
頭一次聽見有人把自己和男朋友形容成這樣。
就很精準。
季雨時做過那麽多記錄者任務,其中不乏做上好幾次才會成功的。他對于同一個時間點同時有好幾個自己存在這件事接受良好,只不過也是第一次在回到過去的時間點,遇到不能被另一個自己看見的情況。
任何一點差錯,可能都會讓過去的自己改變主意,哪怕那樣的幾率很小他們也不能冒險。
“但是我們還是可以等一等。”季雨時看了看表,想法和宋晴岚一樣,“兇手早晚會從這裏經過,等另一個‘我’走了再過去不遲。”
[1439.04.06 07:44:12]
從魔方任務結束的獎勵中而來的季雨時離開了長椅。
黑色作戰服襯托下,那背影單薄瘦削,消失在了街道盡頭的細雨中。
躲起來的兩人走出街道拐角,沿着屋檐一路走到了長椅處。
長椅立在路邊的木栅欄下,春日裏,綠茵茵的黃木香長得茂盛,将這裏圍成了遮日避雨的一方小天地,似乎還殘留着另一個季雨時留下的暖意。
長椅上放着一枚小蛋糕。
它的主人走得太落寞,把它遺忘在了這裏。
季雨時撿起了它,走了兩步,将它随手放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誰能想到,他還能替十幾天前的自己收拾濕垃圾呢。
小區正門口是一條大路,算是主幹道。
兩人在這裏更加顯眼了。
季雨時重新坐回了長椅上,宋晴岚則站在稍遠的另一頭,看上去素不相識,只是恰巧都在這裏避雨等人而已。
他們默契地沒有講話。
彼此都在注意着時間的靠近。
[1439.04.06 07:49:45]
五分鐘過去了。
主幹道上一切正常,沒有可疑人士。
季雨時有些坐不住了。
宋晴岚靠着木棚立柱,手中撚了一塊黃木香的葉片,不動聲色地看着小區周圍。
時間過得很快,也很慢。
一分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卻又在急速的消失。
[1439.04.06 07:51:45]
“如果他本來就在小區內,而不是現在才從這裏進去的呢?”季雨時騰地一下站起來,顧不得那許多,神色不安,“當年的事我并沒有看過具體的時間,不确定到底是幾分幾秒,但是‘我’應該快出來了,8點15分上第一堂課。”
他說的是趕去上學的另一個他。
年僅八歲的小盛晗。
如果再等下去,他們會等到走出小區的小盛晗,那麽就說明他們錯過了關鍵時間點。
宋晴岚也想到了這一點,當即道:“一起進去。”
季雨時嘴唇失了血色的。
細看之下,竟在微微顫抖。
宋晴岚走過去抓住他的肩膀,快速道:“不要着急,就算我們錯過了關鍵時間,也能看到他行兇後出來的樣子!”
季雨時當然是明白的。
這一切反正也無法改變,父親的死早已是定局,他到底是看到行兇前的兇手,還是行兇後的兇手,對他回去結案來說都沒有區別。
可是,他即使明白這一點,也無法眼睜睜看着父親去死。
就像……只要提前看到兇手,他便能阻止這一切。
這是一種本能。
這想法很危險。
雨下得大了些。
兩人渾身冰涼,并沒有帶傘。
宋晴岚快速拉起季雨時的帽兜,替他戴在頭上擋雨。
這一切宋晴岚做得很細致,做完後在他額頭親了親,又狠狠地抱了他一下:“不怕,我們一起。”
季雨時:“嗯。”
兩人一頭鑽進了雨幕中。
沒走幾步,季雨時忽然停住了腳步,臉刷的一下白了:“宋晴岚……”
雨幕中,宋晴岚鼻尖挂着水珠:“怎麽?”
季雨時身上被雨水打濕了。
原先老土的橡皮粉連帽衫顏色變得很深,乍看去,幾乎成了紫色。
他毫無記憶點的模拟臉孔被帽兜遮住小半,雨絲落在他的眉毛與睫毛上,将他的眉眼顯得漆黑,整個人蒼白如紙。
“我知道了。”他說,“我……”
不等宋晴岚詢問,他便握緊了拳頭,指甲攥得生疼,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得一個人進去。”
宋晴岚直覺不對勁,嚴厲地拒絕:“不行。”
季雨時沒有說話。
宋晴岚替他擦去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滑落的淚水,大拇指擦過長而濃的睫毛,雨聲中對他說:“我是你這一次的監護人,你一個人進去,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
季雨時擡眸看他,眼中神色讓人心驚:“已經發生過了。”
宋晴岚升起寒意:“什麽已經發生過了?!”
“沒時間了!!”季雨時渾身都在發着抖,抓住他的衣服,那關節用力到泛白,咬牙道,“我得去論證!你必須讓我一個人進去!在既定的時刻去完成既定的事,你忘了?!”
在既定的時刻去完成既定的事。
這句話點開了絕對信任的開關,宋晴岚心中巨震。
放開了他。
季雨時也松開了手指,轉過身進入了小區,沒有再回頭。
花草繁盛,一切如舊。
夢中回來過無數次,卻哪一次都比現在更真實。
一步一步,他行屍走肉般上了樓,前不久物業才清理過的小廣告貼得到處都是。
一層一層,樓道燈光亮起。
他踏過九層臺階,來到了樓梯拐角,
眼前出現了一個身穿黃色雨衣,背着雙肩包的小孩,長得有點乖,手拽着書包帶子。
他停下腳步,看了看這個小孩。
小孩也擡頭看他。
那雙眼睛幹淨清澈,天真無邪。
命運是一個圓。
他們擦身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