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妖（十五）
顏宋手一顫，沉香木條哐的撞在香爐上，“你說什麽？”
千婉玉面色沉靜，一想起簡童謠，清涼的眸中不經意的露出了些許暖意，“她是只膽兒特小的妖，怕疼，怕酸，疼痛難忍時便嘤嘤嘤的安慰自己不痛不痛，她看不得弱者被人欺負，無論是人還是妖……”
哐當。
茶盞和香爐全摔落在地。
顏宋倏然起身，“千婉玉，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嗎？你可還記得自己這輩子的職責？”
千婉玉的反應比想象中更冷靜，“師傅常教我們要以斬妖除魔，拯救天下為己任，明辨善惡是非，可師傅您自己做到了嗎？”
顏宋手撫心口，瞪視自己眼前這位得意弟子，對方根骨好，天賦佳，這麽多年來對他這個師傅一直言聽計從。結果外出歷練一趟，竟反駁到他頭上了，“好，很好，我看你被那只妖惑了心智，是非黑白全分不清了，為師——”
千婉玉眼神中透着一股冷意，“師傅與其關心我有沒有被妖惑了心智，不如擔心一下小師妹。師傅怕是不清楚小師妹手上沾了多少無辜百姓的血，一直忘記問師傅，您和小師妹究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顏宋瞳孔緊縮，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小步，“你、婉玉你到底在說什麽胡話！你怕不是被妖附體了！”
千婉玉端正坐在蒲團上，語調不疾不徐，“我捉妖本領皆是師傅所教，你與我有十幾年養育之恩，不似親人卻勝似親人。師傅不如給徒兒交個底，只要你說你與妖勾結的事你有苦衷，我相信，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不知此事。”
顏宋眯着眼審視對方坦然的神色，半響嗤笑，“婉玉啊婉玉，你何時發現的？”
捉妖師最初練就的便是一雙眼力，妖有千變，能夠不被妖所迷惑，捉妖師在觀察力、嗅覺以及辨識妖的能力上不斷突破，合格者放能下山歷練。
很顯然，千婉玉是神機山上數一數二的捉妖師，各方面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尤是百毒不侵後，嗅覺上敏銳度比以往更甚。
千婉玉臉上難掩失望之色，手指緊緊蜷縮了一下，“師傅，我回來那日你房間內還有另一股味氣味，你或許想瞞我她的存在，所以那日你特意開了窗。”
那股味兒似有若無，卻被她捕捉到了。
顏宋無奈，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又是以前那淡然從容的師傅了，“你不愧是我培養出來的好徒弟，可是，太可惜了。”
砰砰砰。
窗和門同時封死。
千婉玉所坐的蒲團下浮現出了一圓線，她看着這一切，終是嘆息了聲，“師傅，擺在你面前那麽多條路，你為何要選一條最差的。我說過，只要你将晏瑩這位殺害姜琴師妹的半妖交出來——”
顏宋狠厲打斷，“你覺得為師能容許有人握住我把柄嗎？”他見千婉玉錯愕的模樣，忍不住自嘲，“她說得對，你一旦知曉遲早都要壞我的好事，我不該心存任何遲疑，你回來那日我該聽她的話果斷取了你這條命。”
親眼看着這位師傅從溫文儒雅的一個人變得如同陌生人一樣，說不心痛是假的，千婉玉緊抿了下嘴角，“徒兒還有一事不明，望師傅念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讓我死個明白。”
顏宋自是清楚她要問什麽問題，一時間聲音放低，猙獰的面部也柔軟了下來，“你是我自小養大的孩子，她是我的親骨肉。婉玉，你要相信為師，若非你知曉的太多，若非你們互相容不下對方，而且你還吸食了晏瑩她娘百年功力，為師真的不想對你痛下殺手，太痛心了。”
這關系不僅讓千婉玉呆滞，連帶着躲藏在她衣袖中偷聽的簡童謠也徹底傻了眼，怪她思想太污，竟從未想過這一層關系。
“我吸食了晏瑩娘的百年功力？”
“你修為長了不少，鞭傷也恢複的相當好。”
顏宋意有所指，反倒千婉玉沉吟片刻，很快相通這其中誤會，陰差陽錯的，她沒忍住笑出聲，“原來如此。”
哐——
晏瑩帶傷沖了進來，蛇鱗毫無遮掩的覆蓋她大半張臉，“別相信她的話，她出賣了你。”
門外，神機山大部分弟子全站在屋外，人手一枚黃色的傳訊符，千婉玉暢快淋漓的笑正從那一枚小小的符咒中傳出。
顏宋瞪大眼，望着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他從這群人眼中看見了失望、厭惡、惡心，甚至是冰冷，他再看盤腿坐着一動未動的千婉玉，身形一晃，險些栽倒，“哈哈哈，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兒。”
千婉玉掐滅手掌心一直開啓的傳旭符，“師傅，我給過你機會。可惜，你寧可選擇一只半妖的女兒，也不願意将這殺姜琴師妹的兇手交給我。你還想——殺我。”
從小九口中聽到這話時，千婉玉本能抗拒，可情感禁不起任何的考驗，她敗給了一種叫血緣的東西，也敗給了百年功力……
與這些相比，她真是微不足道。
小藤妖似察覺到了她低落的情緒，下意識蹭了蹭她的腕側，冰冷卻又輕柔的觸感令千婉玉更為心酸。
這世界，竟只有一只小藤妖願意給她溫暖。
“想必各位師妹師弟們剛剛已聽得相當清楚，師傅中了蛇妖的誘惑，與蛇妖生下晏瑩這只半妖，他為解毒，妄想奪我一身修為，師傅他已徹底堕入妖道……”
某種程度上，千婉玉真相了。
十幾年前，顏宋途徑仙姚鎮時，聽聞山中有大妖作怪，擄了不少當地的百姓。他初生牛犢不怕虎，以為憑一身淩然正氣便能收服大妖。不想，因太過年輕氣盛，上了大妖的當，反被擄了……
大妖為折辱他一身傲骨，便将其當禁**脔**囚**禁在身側。顏宋廢了些功夫才逃出這淫*蛇的掌控，然後遇上了失去雙親的千婉玉。
他本以為不提及往事便能忘記那段折辱，不想，他在不知不覺中了那只大妖古怪的毒，年年發作。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千婉玉身上，反倒練就對方百毒不侵體質。
即便如此，也依舊沒能解毒。這一切直到晏瑩上山後，對方的血很好的化解了他的疼痛，彼此通過血液認親成功。
“布陣。”
“你要殺了為師？”
千婉玉輕捏了捏簡童謠的妖藤，冷漠道，“師傅錯了，你說過，為了人間正義，必要時大義滅親，這些你都忘記了嗎？”
“還不快走？”
“為替姜琴師妹報仇，我早讓師妹們提前布下天羅地網，你們哪也走不了。”千婉玉來見顏宋前也不确信結果會如何，她只叮囑師妹們防備這只害了姜琴師妹的妖，有了前一晚妖上神機山的事，師妹們當即謹慎起來。于是等着千婉玉與顏宋商議好之後動手，于是早早布置了一切。
在大家特聽話的手握一枚傳訊符等師姐一聲令下……沒想到卻聽見一樁颠覆她們認知的真相。
簡童謠藏在千婉玉的袖中，為了不讓晏瑩這只妖抓到任何把柄。只通過衣袍刮起的風來分辨她們打鬥時的方位，連腦袋都沒冒一下。
千婉玉被人和妖冤枉致死的結，經此一遭，算是徹底過去。簡童謠擔憂的心也徹底放下，随着衣擺晃來晃去，竟不知不覺睡過去。
叮。
叮。
冰冷機械的惱人聲不住的出現在耳中，簡童謠很惱火，一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屋內，從擺設和布置看，竟有幾分客棧的味道。
“小灰。”沙啞到難以辨認的嗓音讓簡童謠吓得怔楞在原地，她餘光瞥見一被褥上一雙極蒼老的手，一道道難看的褶皺幾乎爬滿了肌膚。她一動，那兩只手也動了。
她不敢置信的掀開被褥，就看見了一雙萎縮的雙腿，無不彰顯了她如今老去的事實。
簡童謠幾乎連滾帶爬的在屋內找了一圈，沒找到任何鏡子或者可以照明的東西。
“東西幫我備好，我有用。”
“是，客官。”
簡童謠一聽見熟悉的聲音，下意識的往門口跑，随後想起了什麽，忙不及從窗上跳了下去。
“小九。”
“小九。”
窗外有一片林子，簡童謠不敢回頭，深怕在對方眼中看見一個蒼老的老太太，她借助有利的地形一口氣跑遠，第一次身體出現了氣喘籲籲，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她跑不動。
她居然跑不動？
簡童謠認知到這一點時，雙腿顫顫巍巍找到了一條河，她鼓足勇氣走近幾步，可一想到會發生的事，又忍不住害怕的往後退，心髒撲通撲通的仿佛要從胸口跳出來。
如此再三的做了幾次心理建設後，她才閉着眼大膽的湊到河邊，清澈的河水倒影出一位白發蒼蒼的小老太，簡童謠屏住氣息睜開了眼，對上了水面中褶皺爬滿的臉，依稀從輪廓中能看出她年輕時的樣貌。
噗通。
她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瞪圓了眼，她摸了摸自己皮皺皺的臉，以及失去了光澤略顯枯萎的白發……
作者有話要說：物極必反→_→
我明天要出遠門一趟，來得及就更，來不及只能233對不住了。感謝在2020-05-07 22:35:25~2020-05-08 22:50: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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